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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状元才,将军剑   江南的 ...

  •   江南的雨,似乎总偏爱这座青石小城。
      自那日砚汐在庾漓的小院中题字后,已过了半月。
      这半月里,砚汐并未回城中的府邸,而是以“静养”为由,借住在庾漓的竹舍旁。
      兄长早已回府复命,只留了一名侍女在山脚下候着,方便传递消息。
      竹舍的日子清苦,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庾漓便背着竹篓进了山。
      砚汐身子弱,起不得早,往往醒来时,桌上已摆好了温热的药膳和一碗清甜的露水。
      “小医师呢?”砚汐推开窗,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姑娘上山采药去了,说是这几日雨水足,‘七叶一枝花’长得正好。”
      侍女一边收拾床铺,一边笑道。
      “姑娘走前特意嘱咐,若是小姐醒了,别让您乱跑,这山里路滑。
      砚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却依旧柔软的粗布衣裳——那是庾漓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衣,说是山里湿气重,穿丝绸容易招风。
      堂堂尚书府的千金,如今竟真有了几分山野村姑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砚汐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半个月的脸色,比在府中养了半年还要红润些。
      “我去门口等她。”
      砚汐披上一件薄披风,缓步走出屋外。
      然而,今日的宁静,注定要被打破。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惊起了林间飞鸟。
      “让开!都让开!楚大人身负重伤,若有延误,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声厉喝穿透雨幕。
      紧接着,几匹骏马踏碎了山间的清幽,马蹄溅起泥水,直逼庾漓的竹舍而来。
      为首的一匹马通体乌黑,马上之人一身银甲,虽被雨水淋透,却难掩其英姿勃发。她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枪尖还在滴血——不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
      那是“三才”之一的雾崎将军。
      而在她身侧,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
      那女子虽面色苍白,额角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依旧坐得笔直,手中紧握着一卷被油布包裹的书简,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新科状元,楚妗。
      “吁——!”
      雾崎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踢翻了门口的药碾子。
      “里面的人听着!”
      雾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风,她一把推开虚掩的竹门,目光如电般扫向屋内。
      “谁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庾漓?!”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药罐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
      雾崎眉头紧锁,转身看向身后的楚妗,语气中多了几分焦急。
      “楚兄,看来那神医不在。你这伤……”
      楚妗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无妨……既来之,则安之。雾将军,扶我进去避避雨。”
      就在两人准备强行入内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雨幕中传来。
      “谁准你们动我的东西?”
      众人回头。
      只见雨雾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一步步走来。
      她头顶依旧顶着那片标志性的荷叶,身后背着满满当当的竹篓,手里还提着一把沾着泥土的小铲子。
      是庾漓。
      她并未看雾崎,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被踢翻的药碾子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又检查了一番地上的草药,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紫云英’,长在悬崖边,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这一株。”
      庾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虚的寒意。
      “将军这一脚,踩碎了我三日的功夫。”
      雾崎一愣,随即拔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不过是一株草,本将军赔你便是!现在救人要紧!”
      “赔?”
      庾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冰。
      “有些东西,是你赔不起的。”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楚妗身上。
      只一眼,庾漓原本冷硬的神情便微微一松。
      “状元郎?”
      庾漓疑惑。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楚妗见到庾漓,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庾医师……别来无恙。此次我与雾将军遭遇山匪……”
      “行了。”
      庾漓摆摆手,那股子高冷劲儿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随性的怪医。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规矩,你们懂。”
      雾崎收剑入鞘,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什么规矩?”
      “我不治暴官,不治奸商,不治皇亲国戚。”
      庾漓指了指门口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看心情”。
      雾崎脸色一沉。
      “你可知我是谁?我乃……”
      “雾崎将军,威震边关,年仅十八便封了将军。”
      庾漓打断了她,一边将楚妗扶进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还有这位,楚妗楚状元,连中三元,才名动天下。你们二位若是来叙旧的,出门左转不送;若是来治病的,把银子留下,人走吧。”
      雾崎大怒。
      “你这庸医!楚兄是为了护送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才受了伤,若是耽误了……”
      “雾将军。”
      楚妗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得无礼。”
      她看向庾漓,目光诚恳。
      “庾医师,我知道你有规矩。但这奏折关乎江南百万百姓,楚妗这条命,不能丢在这里。只求医师施以援手,诊金……随你开。”
      庾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楚妗,又看了看一脸怒容却不敢发作的雾崎,忽然轻笑了一声。
      “罢了。”
      庾漓叹了口气。
      “看在状元郎的面子上……不过……”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正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砚汐身上。
      “今日我有贵客,没空招呼你。”
      庾漓对着砚汐喊道。
      “砚小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烧壶水?这炉子火快灭了。”
      砚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庾漓在给她台阶下,不想让她卷入这些江湖纷争。
      她撑着伞,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温婉。
      “好。”
      雾崎这才注意到屋角还站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粗布荆钗,却难掩其通身的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这是谁?”
      雾崎皱眉。
      “我家小姐……”
      侍女刚想开口。
      砚汐轻轻按住了侍女的手,对着雾崎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礼。
      “民女砚汐,暂居于此养病。见过将军,见过状元公。”
      “砚汐?”
      楚妗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可是刑部尚书府的那位……”
      “正是家妹。”
      砚汐轻声答道。
      此言一出,雾崎和楚妗皆是一惊。
      刑部尚书凝朝,铁面无私,手段狠辣,乃是当朝最不好惹的人物之一。
      而这位砚汐小姐,虽久居深闺,却也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据说连大门都很少出。
      没想到,竟会在这深山老林里遇到。
      “原来是凝大人的妹妹。”
      雾崎收起了几分傲气,抱拳道。
      “失敬。”
      砚汐淡淡一笑。
      “将军言重了。家姐常言,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此时,庾漓已经将楚妗扶到了榻上,开始剪开她额角的绷带。
      “嘶——”
      楚妗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忍着点。”
      庾漓一边上药,一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雾崎。
      “帮我把那边的‘续命汤’端过来。”
      雾崎虽然一身武艺,却被庾漓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竟鬼使神差地端起碗走了过去。
      砚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走到炉火旁,蹲下身,拿起蒲扇轻轻扇着风。
      火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暖红。
      “砚小姐。”
      楚妗的声音忽然传来。
      砚汐抬头,见楚妗正看着她,目光温和。
      “听闻砚小姐身子不好,这山间湿气重,怕是受不住。”
      楚妗说道。
      “若是不嫌弃,待我伤好,可让人送些宫里的暖玉来。”
      “多谢状元公好意。”
      砚汐轻声道。
      “只是这山中虽湿,却有良医相伴,倒也不觉得苦。”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在忙碌的庾漓。
      庾漓正皱着眉给楚妗包扎伤口,嘴里还念叨着。
      “你这脑袋瓜要是坏了,以后怎么写文章骂人?可得小心点。”
      楚妗无奈地笑了笑。
      “庾医师说笑了。”
      雾崎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互动,忽然觉得有些插不上话。
      她转头看向砚汐,见这柔弱的女子正专注地看着那个怪医,眼神中似乎藏着什么。
      “砚小姐和那位庾医师……很熟?”
      雾崎忍不住问道。
      砚汐收回目光,手中的蒲扇并未停下。
      “不算熟。”
      她轻声说道。
      “只是……她是这世间,唯一为我停下脚步的人。”
      雾崎一愣,这话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方才雾崎等人来时还要声势浩大。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圣上有旨,宣楚妗、雾崎即刻回京!另,着刑部尚书凝朝,彻查江南水患一案!”
      声音落下,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一身红衣如火,腰间佩着一把长刀,面容冷艳,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她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卫,个个神情肃杀。
      正是“二美”之一,刑部尚书,凝朝。
      也是砚汐的邻家姐姐。
      凝朝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砚汐身上。
      看到妹妹穿着粗布衣裳蹲在炉火旁,凝朝的眉头微微皱起,但眼中的寒意却瞬间消融了几分。
      “阿汐。”
      凝朝的声音冷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跟我回去。”
      砚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着凝朝微微一笑。
      “姐姐。”
      “这就是你请的神医?”
      凝朝看了一眼正在给楚妗包扎的庾漓,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
      庾漓手一顿,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尚书大人若是觉得我是骗子,大可以把砚小姐和这位状元郎抬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若是人没了,可别赖我。”
      “你!”
      凝朝身后的侍卫刚要拔刀。
      “退下。”
      凝朝抬手制止了侍卫。
      她看着庾漓,目光锐利。
      “好大的口气。既然阿汐信你,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但若楚大人有个三长两短……”
      “若是治不好,我这颗脑袋,大人拿去便是。”
      庾漓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凝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看向楚妗和雾崎。
      “二位,圣旨已到,伤既然处理了,便即刻启程吧。马车就在外面。”
      楚妗在雾崎的搀扶下站起身,对着凝朝点了点头。
      “有劳凝大人。”
      临走前,楚妗特意走到砚汐面前,低声道。
      “砚小姐,保重。这江南雨大,人心叵测,务必小心。”
      砚汐心领神会,轻声道。
      “状元公一路顺风。”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马蹄声远去,竹舍周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那被踩碎的紫云英,还静静地躺在泥泞中。
      “小医师。”
      砚汐走到庾漓身边,轻声道。
      “那个药……还能救活吗?”
      庾漓蹲下身,看着那株破碎的草药,叹了口气。
      “难说。”
      她伸手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捡起来。
      “不过,既然答应了状元郎,总得试试。”
      “需要我帮忙吗?”
      庾漓抬头,看着砚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砚汐的肩膀。
      “帮我烧水。今晚,我们要熬个通宵。”
      砚汐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庾漓的手腕。
      “好。”
      雨还在下。
      但在这小小的竹舍中,炉火正旺,药香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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