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之欲[破镜重圆]》金三月

2、第 2 章 你敢说你没

　　出差回来后林佩兰的睡眠质量还是没恢复，后半夜她猛地睁开眼睛，房里漆黑，耳边是她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撑床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才三点多钟，她丢掉手机抓了抓头发，指尖触及一片湿热，睡衣里也泛潮，就跟做了什么要命的梦似的，生理反应这样子大。

　　林佩兰靠在床头平复片刻，睡衣懒得换了就这么躺回床上继续睡去，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后来也不知道睡没睡着，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头昏脑胀，每天上班前的下楼晨跑在这天变得十分不利索，穿个鞋都费半天劲。

　　林佩兰嗞拉一下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瘦白下巴抵着领口，困乏地打开门就要往外走，手揉着打哈欠流出的生理性泪水，看到门口有个快递，她给踢到门里。
　　下了楼，冷风一吹，林佩兰打了个抖。

　　要不今天就不跑了吧？
　　没睡好不能运动，身体吃不消，林佩兰是惜命的，她调头回去做早饭——锅里倒一瓢水，放个鸡蛋，再放个碗，里面丢两个包子。

　　早饭这点不够，林佩兰烧水泡麦片，提前把吃鸡蛋要蘸的辣酱打开，余光瞥到被她遗忘的快递，看也没看就用车钥匙沿着快递盒划开，入目的物品让她一愣。
　　——女士内衣。

　　没买内衣啊。
　　林佩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快递，她赶紧合上纸盒看上面的单子。

　　“501……”
　　对门的。

　　林佩兰拿来胶带把纸盒封上放到对面门口，想想还是回去写了张便利贴按在纸盒上，先表明身份，再是误拆包裹的歉意。

　　**
　　谷盛科技园坐落多栋写字楼，每栋楼里各行各业的公司，“昌联”就是其中一家，位置在C2楼13层，做国际建材出口贸易的，有四五十个人，业务部占一半，分别是北美南美，东南亚，日韩，东欧西欧，中东非洲，国内贸易部这几个市场，每个区虽然独立运行偶尔却还是有业务上的交集，各区的员工数量各有不同，东欧市场就林佩兰一个人，她刚到工位上没一会，屁股都还没把椅子捂热，就有同事激动地喊她名字，说有人送她花。

　　年轻人总是走在时尚最前沿，送出去的玫瑰花用钻石雕。
　　送花的不是哪家花店的员工，而是穿西服的保镖，刀削面庞戴墨镜，嗓音掷地有声自带混音效果：“林小姐，请收下我家少爷的心意。“

　　演电视剧呢？林佩兰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周围同事齐齐看她热闹，脸上憋着笑，眼睛满是八卦意味，她挠几下眉心，对那保镖说：“花拿回去吧。”
　　保镖纹丝不动。
　　林佩兰冷了脸：“是要我叫保安来？”

　　保镖就地打电话给主子说明情况：”花她不收，还要叫保安赶我。”

　　林佩兰：“……”

　　保镖走近些把手机递给她：“林小姐，这是我家少爷的电话，您自己打给他说吧。”

　　林佩兰：“…………”

　　手机林佩兰没接，她和那头的青年人讲清楚就去茶水间泡咖啡，同事阿芬擦着她脚后跟进来，打趣地问她是不是拿上了豪门儿媳剧本。

　　“小孩子过家家。”林佩兰唇角轻抽。
　　阿芬倚着吧台补口红：“过家家不都送树叶送泥巴送石头，那样贵重的礼物，啧啧，不收也好，不然你前一秒收了，下一秒就有丑人背地里骂你拜金，比如之前道德绑架高调追你不成的某某某。”
　　林佩兰噗嗤一笑，她不收不是怕被人议论，是没有让她收下的原因。

　　回到工位上就开始忙了，林佩兰打开邮箱看客户夜里发的邮件，她端起咖啡抿一口，一封封地点开邮件查看。
　　投诉，船期，赔偿方案的最后确认，清关文件，货品报价……自己能处理的问题就及时处理，要找老板商量的往后挪。
　　忙起来想不了一点工作以外的事。

　　桌上手机响了又响，号码换了一个又一个，林佩兰怀疑是前夫，但不是百分百确定，她接通，那头传来他声音，她拿着手机去办公室外：“到底要打多少个电话，我不接你心里没点数？烦不烦。”

　　陈珒被训的心路历程是从不可思议，荒谬，怀疑是幻觉，到愤怒，可笑，疑惑茫然，再到委屈，伤感惆怅，直至如今的习惯，他轻声：“我想约你吃午饭。”

　　“不吃，别再换号码打了，老了脸就不要了是吧，要点脸吧陈珒。”
　　林佩兰挂了电话回办公室，她好早就把前夫的号码拉黑了，他应该是用学生手机打的，有这劲头还教什么学做什么实验，去演艺圈演戏去得了，真是有病。

　　**
　　周例会，业务部各区的经理都在，林佩兰跟那七个经理平起平坐的，只是其他人手下都有人，就她没有，所有事都是她自己来，她不习惯有人给她打下手。

　　大家各有各的摊子要管理，指标也是各扛各的，各人自扫门前雪，没功夫顾及他人瓦上霜。

　　林佩兰坐在老板左下方第一个，由她开始，东欧区第三季度的数据投放到屏幕上，PPT翻一页讲一页，内容包含她新签了三个经销商，这个月的出货量相比上个月涨了9%。她的声音不激昂但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路克服困境积累出的从容。
　　所有人都认同她业务水平，没有哪个同事轻视。

　　轮到同事汇报，林佩兰就做笔记，听到同事提起匈牙利那边的业务，其中有她熟悉的部分，她停下笔说：“匈牙利那个客户我早前对接过，结款周期不爽利，稳妥点可以走信用证。”
　　然后继续记笔记。

　　会议结束，老板把林佩兰留下来谈话：”我闺蜜儿子给你带来困扰了？”
　　林佩兰坦言：“承受不了年轻人的热情。”

　　“有些事可以不复杂，简单点，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就好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吗。“老板分享个人经验，”小林，年轻的□□和青春气息胜过一切护肤品。”
　　林佩兰一点也不心动：”算了，我还是擦护肤品吧。”
　　老板让她的话逗笑，也看出她心意已定：“行，我让我闺蜜和她儿子说清楚，不给你添乱。”

　　林佩兰听过老板的答复就把心放肚子里，她中午饭是在科技园食堂吃的，人太多，排队排半天，不过菜的味道不错，汤也好喝。
　　阿芬买了茉莉花茶给她一杯，和她边吃边喝边聊天。

　　从林佩兰来这边上班开始，找她搭讪的异性就没断过，常常有，不同公司的不同行业的高矮胖瘦的男人，离谱的自信，他们似乎觉得一个女人长得再好，离过婚就值不了几个钱了，路边的阿猫阿狗都可以配一配。
　　至于林佩兰的婚姻情况具体是怎么传开的，她没深究过，总归是从她公司传出去的。

　　阿芬是个小说迷，她讲她追得老上头的小说剧情，林佩兰听着听着听出趣味，手机响了没看就接了，竟然还是上午被她训过的前夫，他怕自己没说完就被挂断，语速很快：“知道我在饭局上遇到谁了吗？”

　　林佩兰就要挂掉。

　　“虞远生！”

　　她按挂断键的动作顿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冰冷机械的嘟嘟声持续了会儿，陈珒如梦初醒地看着手机，眼底闪过晦暗的复杂，他的前妻看样子是真放下第二段感情，不在意了。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如今有钱有事业有美貌，生活多姿多彩，哪需要爱情滋润。

　　陈珒捏着手机看向饭桌斜对面的人，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不多时，他跟在虞远生后面去洗手间。

　　虞远生低眸洗手。

　　陈珒主动开口：“虞总，见到你曾经的老师连声招呼都不打？“

　　接着便自问自答：“你也是没脸打招呼。”

　　洗手间里弥漫烟味，陈珒盯着抽烟的年轻人，他跟虞远生的师生关系早就破裂，如今的他面对这件事，情绪上已经不会有过大的起伏，一，隔了时间，二，对方也没落到好结局。

　　当年虞远生读博一，陈珒是他导师，带他做MEMS微镜研究，虞远生家里开公司，汽车零部件供应商。
　　陈珒的科研就是跟虞远生家里公司合作，这也是他家公司转型到技术相关的关键。
　　准确来说，他们既是师生，也是合作方。

　　陈珒从口袋拿出叠成四方的眼镜布，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企业合作属于横向项目，没有国家纵向项目的核心指标，至于做出产品，发不发顶刊那是另外一回事，虽说评职称的作用有限，但间接影响大，企业给的钱能够养活一整个实验室，对他而言也是代表性成果，技术能落地，还可以跳出纸上谈兵的局限，更不要说后期可能到手的技术发明奖和科技进步奖，要是运气好，国家奖也不是不能冲一冲，到那时候，院士入场卷就拿到了。

　　因此陈珒每天熬到很晚，图的就是后期的回报——业界认可，更多企业的尊敬和后续合作，报奖，一层层爬学术圈的梯子。

　　手下的学生里，他最看重虞远生，博一上学期基本就把学分修完了，效率高脑子灵活一点就通，他丢过去一个文献讨论，对方总能抓住重点。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未来不可限量。

　　陈珒明白虞远生有家业要继承，不可能留在实验室，但这层师生关系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陈教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在和得意门生讲论文讲科研的时候，对方满脑子都是他的师母。

　　那时候项目进行到第二阶段，迭代了一个又一个版本，陈珒一礼拜有一半时间都在实验室过夜，另一半时间回去也是半夜，有天他又是过了零点回去，他的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脱外套刷牙洗脸，然后向他提出离婚，他当是她觉得她冷落了自己，矫情上了，拿出离婚一事耍性子。

　　为这事，陈珒很是厌烦，在一个熬通宵的夜里跟盯数据的学生聊了几句。
　　学生就是虞远生。

　　当时虞远生怎么说的。

　　“老师，我个人认为一段婚姻如果让人感到累，提起来都觉得浪费时间，那就该慎重考虑了。”

　　陈珒深思：“是吗。”

　　虞远生笑笑：“我随便说说的。”

　　陈珒第二天回去，妻子没出门给他拿鞋倒水，而是在房里做她所谓的工作，薪水不值一提的兼职翻译，他在客厅站了会儿，进房间问她要离婚是不是误会他跟白师妹之间有什么。
　　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一旦妻子说是，他就把当初替白师妹出头让自己受伤的事讲清楚，然后叫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提，安安分分过日子。

　　事实并不是他预想的那样走。

　　妻子手在键盘上敲点，打完了想打的东西才转过脸望他，说，不关别人的事。

　　陈珒没再问任何。

　　拿到离离婚证的那一刻他感到轻松，这个决定是对的，应该早点实施，几天后他心里出现一点不适，不过很快就被项目的突破性进展压制，他每天住在实验室，脑子里塞满各种数据。

　　虞远生的爱情从开花到结果实验室无人不知，他太高调，总是炫耀。

　　“她今天和我说话的时间比昨天长四分半。”

　　“她有注意到我的黑眼圈。”

　　“她让我进门，准我在她家里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

　　“她问我学习了。”

　　“她关心我做实验累不累。”

　　“她给我炖了蛋，非常好吃，我问她下次还给不给我炖，她答应了，她对我真好。”

　　细枝末节，什么都炫耀。

　　实验室三个博士后，七个博士生，十几个硕士，每个人都认为他爱的卑微。

　　陈珒也不认同他的求爱态度。

　　他乐此不疲，最终追到了心上人，高兴地给实验室所有人都发了喜糖，像是结婚一样。

　　那喜糖陈珒还吃了，他也送上祝福：“祝你们走长走远。”

　　虞远生微笑：“会的，借老师吉言。”

　　陈珒见过熬到后半夜的虞远生为了快点见到女友飞奔下楼，见过虞远生跟女友打电话一口一个宝宝，他感慨小年轻的热恋，遗憾自己年少时期只顾着学业，三十几岁只谈过一段情，和他的前妻。
　　前妻也是一样的。
　　他的爱克制如白水，她同样没体会过滚谈浓稠的爱意。

　　哪知道他前妻缺的，有人给补上了。

　　离婚大半年还是一年后，陈珒的那股子不适开始反扑。
　　妻子变成前妻，林佩兰再也不会叫他老公，仿佛内心世界某个部分被挖空，生活上什么都不对的感觉让他无法适应，浑身不自在，结婚住的那套房子给她了，她把门密码换了不给他进，他在门外坐了一晚。
　　早上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不止他前妻，还有他学生，两人牵着手，前妻嘴唇有被亲过许久的痕迹，显然亲密关系不是短期形成的。
　　陈珒失去理智挥拳，虞远生没躲，挨了一拳让他前妻心疼坏了，憎恶地看了他一眼，他如遭雷劈，浑身血液凉透。

　　那天之后他就不去学校了，项目也不管了，消极颓废地把自己关在房间。
　　同门，校长，学生，家人，甚至合作方虞父都来找他，他谁都不见，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他得知那两人分手，虞远生将被学校派去国外，需要他这个导师同意，他马上顶着胡子拉碴的样子去学校签字。

　　陈珒把镜布沿着痕迹折回去，那项目早已结题成果落地，顺利批量试产，这两年虞氏已经达成量产，成功应用到某些车型的激光雷达里面，成为虞氏的成熟产品线。

　　虞远生有博士学历结合研发背景，今年夏季一毕业就进入家族企业的研发中心担任技术总监，目前他除了研发微镜二代三代，还要筹备从微镜延申至MEMS传感器的拓展技术方向，而陈珒身为微电子学院教授加上博士生导师，研究项目始终围绕在微电子学与固体电子学方向领域，这次他们在饭局上的碰面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这样的情况多得是。

　　似乎从前所有恩怨全都在时间的流逝下一笔勾销，虞远生没有刻意避开有他的场合，好像预示着他们将来不排除会合作。

　　陈珒把自己抽离出过往：“那天在酒店大堂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比谁都在意吧。”

　　“你不猜猜我为什么这么说？”
　　陈珒还是自说自话：“我和她离婚一段时间后再见她，我就是你那状态。”

　　虞远生吸着烟，置若罔闻。

　　“不过你再怎么在意也没用了，她现在的追求者是个大学生，二十岁，有钱有模样还有时间，是当初那个你的升级版，青春年华无限激情。“
　　陈珒带着嘲讽地挖苦：“她不会同意跟我复合，也不会同意跟你复合。”

　　虞远生终是开口，嗓音冷淡：“陈教授喝多了。”

　　陈珒嗤笑：“你敢说你没有对我前妻念念不忘？”

　　虞远生眼中不起波澜：“那还真是没有。”

　　陈珒拿出手机，屏幕上停在录音页面：“我录音了，今晚或者明儿她就会听到，等着吧。”

　　虞远生耸肩：“随便。”
　　指间半截香烟被他捻在台面上，熄了火，他将烟头弹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陈珒洗了把脸才出去，他喝了酒开不了车，只能叫代驾送他回学校，等代驾的功夫他忽然想看前妻的照片，手往裤子口袋里摸，没摸到手机，酒一下就醒了大半，他把身上所有口袋都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找到手机，酒彻底醒了。

　　手机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