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 枫华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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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华谷满地缭乱，一路血色，是叶落，是战火。
谢枝负伤而归，半截手臂上骇人的伤口染红了黑白的袖袍，痛觉已然麻木，独自一人费力地清洗着伤口。
乱世如砧板，江湖儿女皆为鱼肉。三日前，同行的丐帮弟子一身酒气，笑着地递给她寨子里挖出来的老酒。可惜她从不饮酒，连连摆手拒绝，盛情难却最终只将葫芦收下并未打开。那少年郎笑得爽朗，也不在意，只道她不懂这人间仙品。
不料这半壶酒，竟成了小丐唯一留给她的，他说君山弟子，没有贪生怕死之徒。。
谢枝学着印象里那般仰头一灌，未控制好力道呛得泪流满面，亭中人影悄至都毫无察觉。
“怎一人在此，道长说你受伤了，还好吗？”
谢枝迅速撂下袖子，下意识将手臂背向身后，转身仿若无事，应了一声：“无碍。”
云栈早已瞧见衣衫上已然干涸的血迹，自袖口扯下来一截，顺手撩起来替她包扎。
不出意外是冰冰凉凉让人惬意的触感，谢枝见她指尖微颤，便轻声安慰道：“皮外伤，不疼。”
云栈停手抬头，眉间锁着怨，然更多的是不忍，她抿着嘴不说话。
云栈知同去独归丐哥牺牲她必然万分难受，见她这幅强撑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僵持间，谢枝终是心下一软，坚定地反握她的双手：“阿云，答应过你的，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姐姐踪迹不明，狼牙之祸未平，诸般琐事怎可停步。
二人年纪小，常被分在一起相互照应，怕苦的人会在她的水囊里放进几叶甘草，她则手起刀落护在人前不容滋事者挑衅。
谢枝养伤的时日，云栈常伴左右。一人捣药治伤，一人擦拭旧刀，刀身斑驳，刻着生死之间的峰回路转。
许是见她养护刀具的手法格外不同，前前后后源源不断地侠士前来请教，云栈忧心手上伤势，那人却嘴角微动：“左手之伤无需用力便好，右手绰绰有余。”
几日来未见如此笑过，云栈顺手将碎发为她拢起，反而是谢枝不够坦荡，移了目光低头不再多言。
夕阳西下，秋风萧瑟，整日忙碌云栈一身疲惫，望着远处失神地问：“哥舒将军…能赢吗？”
谢枝正将披风递给她，闻言手上微微一顿，其实那日探得情报，前线凶多吉少，她动作有异却面不改色：“当然…赢不了我也会护你周全。”谢枝想，若是日后与她同行，将人护在身边未尝不可，待找到姐姐，那便更好。
云栈枝闻言清瘦的面庞绽出一朵笑容：“好枝枝。”
谢枝轻咳一声，太过亲昵的称呼…谢枝心下微动，即便在初次入耳已无言默许。
枫华谷，终究是待不下去了，烽烟燃过焦土，鲜血染尽枫红，天边云霞一如乱世的底色。
奈何离别如此仓促，待谢枝伤愈再外归来之时，驻地的侠士们早已转移，云栈跟浩气盟中人同样，幸而同行人中有人照料。
谢枝紧随其后，待快马加鞭追上之日，才知众人皆已走散。而她尚未喘息片刻，马不停蹄转头奔赴追寻亲人下落。
当初姐姐同她前往舟山却未能通过考核，不得已折返中原。不久后传信入一处戏班子营生拜师学艺，数月不见来信，她只身一人回归故乡，奈何烽火连天，战乱不休。
自幼颠沛流离，她顺着人流一步一步走来，最终响应了江湖义士的号召，此处聚集了各门各派青年子弟，天南海北有志之士。
同行之中有位神秘的占星术士，初见之时层意味深长地提起自己血亲的下落，而在追问之后，那人三缄其口，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们”与谢枝自会再见。
据说在离去之时与云栈结伴同行，若与灯娘有缘，那与云栈也会再见。
于身如浮萍的云栈而言，是又一场漂泊旅途之始。她自稻香村一路行来，四处求医问药，年岁渐长，已然接受顽疾难祛，若今生无法痊愈，总归在化为白骨黄土之前为所当为。
闲暇之余望向身边之人，突然意识若有一身武艺锄强扶弱，或许也能保家卫国，匡扶正道。
一旁万花谷的小大夫闻言却摇了摇头，虽无一身武力，但这太素九针之精妙，自保早已足够，更不必说学医之道博大精深，活死人生白骨。
她心中沮丧，于她而言，恐怕这幅身体，自保难如登天…
彼时谢枝望着她低头默不作声的模样，出声打断她的愁绪：“一身武力难以施展才是无用。”
“可还是想像女侠这样…”
谢枝不置可否：“像我这样也会一身狼狈，受着重伤，昏迷不醒，要你来救我。”
分明是初秋的凉夜，云栈倒也不觉得春风难遇。
潼关之后随江湖客辗转数年终至河阳，谢枝千辛万苦找到亲人，万分震惊姐姐在周贽麾下效力。
那日谢枝遥望远岸，与自己并无二致的面容，恍然大悟，为何同行的侠士皆相安无事，而自己被那般被统领打量。年幼时姐姐因她左手伤重，从此不得随意使刀剑，如今左手执刀，指向无辜百姓。
她逐渐看不清姐姐的表情，相隔甚远，多年未见，今年秋凉更甚。
却也是同样的秋日，故人重逢。她玄色墨刃，横刀立马，杀退狼牙，守卫见她皆惊恐万分。
谢枝与几位侠客飞快上前解救被俘的同袍，而在不经意低头瞬间，撞上了一双熟悉的杏眼。
“谢枝！”
“阿云？！”
谢枝面上错愕，但瞬息涌上几分安心，岁月经年，故人无恙。
不同于以往的装束，似乎是和身旁的几位师出同门，原来几年间，云栈一度觉得自己山穷水尽之时，竟柳暗花明寻至北天药宗。
此去不单单抓住一线生机，还得以入宗门研习经典从此行医济世。
故人重逢，云栈怕她一人孤独总会过来同她讲起过往经历，絮絮言语落在心间，较之往日谢枝都不曾察觉自己眉目舒展，随手替她拂落发间枯叶。
她们约好，待战事毕，同去长白赏雪，共看大漠孤烟。
然，河阳一战虽，大获全胜，可谢枝心头沉重。刀上的血顺着手背滴落，她似不知痛楚，里里外外将两岸飞了个遍。
河阳浮桥摇摇欲坠，谢枝的心同样摇曳，无所归依。
谢枝往日里虽不爱喧哗，但江湖礼节来来往往点头应答不曾落下。自河阳后同她常常失神，待回神后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好似心头愁怨随着河中泥沙久久难去。
云栈放心不下，辞别同门，陪她前去洛阳，继续寻找亲人下落。
谁知刚入镇上下马问路，便被拦住，几岁孩童手持粗糙木剑直指着谢枝，直言她是几日前把爹爹哥哥都抓走的坏女人。
云栈俯身上前，按住了孩子颤抖的手，轻声细语试图了解状况：“小兄弟是不是认错人啦？这位姐姐从未来过。”
随后人群骚动，云栈忙向众人解释，只是二人面容相似，并非同一人。然，人群中尖利刺耳声音传来：“说不定就是亲姐妹，姐妹当了贼人，她来这里能安什么好心。”
谢枝面色惨白，以至于云栈都慌了神心急如焚，应对患者尚好，而群情激昂的场面，她实在势单力薄。
在与众人起冲突之前，谢枝拉过云栈足底运气轻功掠走。
夜色如墨，谢枝茫然望天，云栈哈气暖着冰凉的人。
温暖的触觉让等迷茫的人再度回神，这时云栈她才缓缓讲起：“我见过她，那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她与你的气息不一样。”
“你像海风，但没有拂面而来的凛冽。被俘去的人除了几位同门，多是老弱妇孺，她像妖艳的花儿站在人群中，只说了句‘枯死的养分入不了眼’，让我们自生自灭。”
谢枝收紧了力气抓住尚有温度的手但又立即松开：“阿云…我难受。”
云栈将一片秋叶放入她掌心：“我知，她一定不会做令你伤心的事，同样你有很多想问她的话。”
“夜里凉，先回去吧，阿云。”
阿云，好阿云，不该为了自己这样操心了。
没成想谢枝心乱如麻，姐姐却率先送来了信。
多年练刀，谢枝醒来时辰尚早，起身一眼看到桌上信笺，署名一个谢字，她回头瞟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云栈，昨日熬夜寻找药方，不宜惊扰，默默将信放回包裹中，独自带刀前去赴约。
除了姐姐，还来了位不速之客，平常装束，却蒙面不肯示人。姐姐在她边上，纹丝不动，形似却无神。
那人欣赏着自己美丽的作品如痴如醉：“她是我最听话的作品，但是可惜，她不是最完美的作品，这双手废了，我听说你和她是亲姐妹，要是你的话，或许可以弥补这个缺点。”
谢枝的心脉骤停…作品…那意味着什么呢…随即而来是心里涌上来的愤怒，痛恨与杀意。
话音刚落，谢枝长刀出鞘，游风步，流云势，招招式式皆要人性命。此刻只恨在舟山之时，未能再向刀主请教一二。
谢枝不敌，长刀被一股阴柔内力震飞，那人不知使了何等妖术，方才过招瞒天过海一般，竟暗中一步一步蚕食封住她的经脉，她无力地跪在地上，勉强以刀鞘死死支撑。
危在旦夕，一旁的姐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低沉沉唤了一句：“师父。”
随即短刀乍现，刺向蒙面人的双眼，局面瞬息变换，谢枝趁机强提一口气以刀鞘为剑直指那人心胸。
而蒙面人只手抵挡，信手一挥，作品瞬间失了生机，随之飘落的是化成灰的符。
“衍天使役…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我的好徒弟…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啊…”蒙面人嗤笑一声，面上的血迹更令人毛骨悚然。
若非醒来后的云栈及时赶到，谢枝凶多吉少。
云栈起初不会武功，然师门中列药制方相辅相成，药性既能催发生机，亦能催生毒性遏止生机，蒙面人视力受阻，云栈的刀法配合苍棘，借助灯娘从前留给她救命的符咒死里逃生。
云栈内力翻涌，谢枝无力地靠在她身上，经脉被封，药石罔效。即便是请来万花中人亦束手无策，此人功法诡异，手段非常，大概谢枝的姐姐亦受此控制。
谢枝如入绝境，姐姐遭人所害更为救她而不存于世，早在她出门之前她已有所决断，若姐姐已然选择助纣为虐那便从此陌路…可惜偏偏最无能的人是自己…
谁也护不住，包括云栈。
她背对着云栈，无声泪流，云栈的手覆上她的双眼：“枝枝…”
经脉受损，以自身之内力为她调理似能勉强维持现状，但长此以往她本就病弱的身体恐难坚持。若不能执刀，谢枝当如何？
谢枝看在眼里，想起从前云栈为了活命跋山涉水，而今好不容易得此机缘，怎能忍心见她气色日益灰败千枝枯萎。
云栈靠在谢枝怀里沉沉睡去，谢枝轻轻地拂过眉眼，想要触碰，又怕惊扰美梦。分明说好护她周全，终究是自己无能，如今刀都拿不稳，甚至累她至如此地步，实属不该。
谢枝下定决心，二人商讨过后决定先回药宗。只是一人执着于生，一人反之。
谢枝趁着云栈与同门忙碌的日子，将自己唯一的刀留在她枕边，那是入舟山后陪伴她数年的刀，一封信压在其下，上书：此等残躯，不当苟活，此刀赠卿，珍重勿念，愿尔长命百岁。
近日宗门救治了一名伤重濒死的衍天弟子，幸而她手段高明指认方位，再由各位同门鼎力相助四处寻找，才得以找到奄奄一息的谢枝。
谢枝的命是宗主陈月救活的，宗主说仅以药宗医术一己之力确实回天无力，而宗主与万花千丝万缕的联系，融会贯通后几经尝试让谢枝得已突破经脉限制，在舟山的几年，日积月累勤加苦练的底子厚积薄发。
谢枝在被救回来后仅用了半日便已苏醒，醒来身上暖烘烘的，新雪初晴，今日立春。
谢枝没有松开云栈，抱紧了她任由她泪如雨下。
雪山之巅，寒风噬骨，在意识将近消散之时，谢枝忽然忆起二人挑灯夜读的话本，想起来听过的大大小小的风月故事，若这样默默无声地离去，长白终成谁人的伤心地。她挣扎着想回到云栈身边，可惜实在体力不支。
“那时候想起来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
话未讲完，云栈凑近双手捧着她的脸打断了后续：“谢枝！以后不许想了，若在身侧，只争今朝，何求霜雪满头？”
万念俱灰的心底被凿开的裂缝透出光来，谢枝望向清澈眼眸，坚定不移地回应道：“好，只争今朝。”
云顶皑皑，我心昭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