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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祭祖施孤 祭祖施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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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施孤
李遥赶在七月初七的当晚到的嘉州。当然作为已婚人士的李遥并没有和府里的小丫鬟们一起乞巧。看她们在院子里投针验巧祭拜织女也挺有意思的。只不过她的手也并没有闲着,或者说正十分清闲地被周戒妄拉着染指甲。这倒是李遥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她并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李遥的指甲一向修剪得干净利落。
李遥:“怎么想起来给我染指甲?什么时候去采的凤仙花?”两人坐在抱夏,看着院子里的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周戒妄:“我听师娘说她年轻的时候爱染指甲,说是乞巧节这天染能驱邪纳吉呢!”周戒妄将丝线细细地缠绕在包着李遥指尖的叶片上。
李遥:“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取啊?”李遥将包着叶子的手指摊在周戒妄面前晃了晃,双手暂时失去功能,李遥颇有些不习惯。
周戒妄:“你耐心地等一等,再过一个半时辰就好了!”
李遥:“啊?还要一个半时辰啊!”但看着周戒妄小心翼翼地缠丝线的样子,那样白皙修长的手指就连打结都显出几分从容不迫,不弄了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好吧,那你给我读话本子吧!”
周戒妄打着结说道:“我记得家里的话本子你都看过了,你想听哪个?”
李遥:“啊?我都看过了?那算了,也不知道那个吉安有没有出新的话本子!”
周戒妄看向李遥语气真诚:“应该没有,就那么喜欢他写的话本子啊~”
李遥说的两眼放光:“写的可好了~”
周戒妄叹口气,可惜吉安并没有出新的话本子,只能笑了笑说:“我再给你画一幅小像吧,免得你坐不住!”
李遥:“好啊,好啊!我一定能坐得住!”
等周戒妄把李遥的小像画好,李遥的手指也染好了。并没有很深的颜色,淡淡的粉色衬的修长的手指多了几分柔情,就连关节的薄茧都柔软了几分。李遥将手指头晃来晃去的,看得专注得很,嘴里还不忘跟周戒妄说:“你别说,驱不驱邪的不知道,但还真挺好看的!怪不得念儿和芸芸老爱花时间搞这个呢!”
周戒妄笑笑说:“你喜欢我以后都给你染!”
李遥一听这话立马把手放了下来,“那到也不用!”
周戒妄微怔,俯身看向李遥:“怎么了?不是很喜欢?”
李遥点头:“是喜欢的,可是我更喜欢你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喜欢你读书,喜欢你作画,喜欢你打理自己的嫁妆。喜欢你,做自己。”
清风穿堂,拂过桌案上的画纸,卷起一角细碎波澜。屋内笔墨清香萦绕,温柔漫溢。周戒妄素来都知道李遥是喜欢自己的脸的,似乎从不曾这样直白地被表白过,望着李遥真挚的眉眼周戒妄像是被春风拂过的大地,冰雪开始融化,有什么想要钻出来的样子。他低下头说:“给你染指甲也是我喜欢的事情。”
李遥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这是那个被她抱一下就会脸红的少年能说出的话。周戒妄见李遥没有反应又靠近了些,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想要为你做哪怕像染指甲这样的小事。”
忽而清风又至,轻轻掀动桌案上那幅刚画好的小像。画中的李遥眉眼明朗,意气风发,而眼前的少年,耳尖泛红,眼眸澄澈。李遥彻底怔住了,心头像是被春风彻底吹化,软软的、暖暖的,淌过万般温柔。
院子里丫鬟们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只剩两人并肩坐在抱夏,看着天上弯弯的明月。清风卷着墨香在两人之间盘旋,月光透过枝叶,细细碎碎落下来,洒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桌案上的小像静静躺着,画中人明媚鲜活,眼前人温柔心动,岁岁年年,皆是圆满。李遥望着身旁的周戒妄笑得很满足,风月温柔,人间万般美好,皆不及眼前一人。
七夕节的第二天李府的丫鬟小子们明显感觉自己家的两个主子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好像又说不出来,只上了年纪的管事娘子们看得真真的,这两个年轻的主子虽说成亲也有三四个月了,倒是比刚成亲那会儿要蜜里调油一些,尤其是周戒妄,看向李遥的眼神胶黏。
两人在嘉州住了几天,赶在中元节前两天回到了蜀州。此时的蜀州已经弥漫着草木灰的烟香。空地上尽是黑灰色的燃尽的纸钱。
周戒妄撩开车帘问:“怎么在大街上就祭拜起来了?”
李遥伸过头去看了一眼说:“这是在施孤。祭拜无主的孤魂。十五那天晚上还有城隍出驾,是城隍庙办的巡游赏孤普度众生。各个河道旁都有人放河灯的,到时候我们也去大慈寺旁放河灯吧!”
周戒妄听了怔了怔才说道:“好。蜀州,大爱无痕。”
回到家里先给李老太请安,已经一两个月没见到周戒妄的李老太将人好好的关爱了一番,从衣食住行到学问功课无一不细细询问。
李遥:“祖母,我都跟你说过了!”
李老太将李遥横了一眼才说:“你说的到好听,没听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孩子离开家这么些日子,披霜带露的回来我不得好好关心关心吗?孩子身子骨又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可不得……”
李老太话没说完,李遥依然投降:“对对对,您说的都对!是我不知好歹了!只是妄哥儿身子骨还不甚硬朗,还是先让他回去歇息片刻,等晚饭时候咱们再接着问,好吧?”
看着亲生孙女儿反骨李遥,再看看一脸谦逊,丝毫没有不耐的孙女婿周戒妄李老太叹了口气放二人回去了。
待二人出了院门李老太才和身边的嬷嬷说:“你说说,这亲生的又有什么用?多问两句话就不耐烦,还是妄哥儿乖巧些。”
李嬷嬷是李家的家生子,当年陪着李老太嫁人,生女,守寡,做生意。李家回京那年李老太让她跟着李家回去一家人团聚她都没去,只身留在蜀州,说是主仆,但情同姐妹。她听得明白李老太嘴里虽然说着李遥确是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所以她半是打趣地说道:“大小姐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从来都直爽利落。不论去哪儿都不忘给您带点儿好东西回来,只不过是少年心性,耐不住性子罢了。您满蜀州的打听打听,谁不说咱们李家大小姐是这个!”一边说着还一边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骄傲。
李老太笑着横了李嬷嬷一眼才又笑着说道:“你就惯着她吧!”
吃饭的时候众人围坐于桌前,李老太看着一桌的人笑道:“今儿这人总算是齐了。今天已经十三了,明天咱们就家祭吧!蕙儿,袱纸都写好了吧!花盘呢?也扎好了吗?”
李蕙:“放心吧母亲,都准备好了。必不会怠慢了祖母和父亲的。”
李老太点了点头让大家开饭。许是中元节的缘故,今日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用过了饭之后李老太让李蕙和李遥分别往东门和西门去施孤,只对李遥多说了句:“街上人多,妄哥儿头一回施孤,你多看顾些。”
李遥:“知道了祖母。”说完李遥便带着施孤要用的酒饭和刀头肉去了西门。
还在想着怎么跟李家人说自己想出门施孤的周戒妄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被李遥拉着出了门。
走在路上的周戒妄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身旁的李遥察觉到他脚步滞涩、神色沉郁,疑惑道:“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李遥有些担心,这中元节阴气盛,怕不是对他身体有碍?
暮色落尽余晖,夜色缓缓漫上来,远处街巷的烛火次第亮起,点点火光摇曳,似是人间无数温柔念想。周戒妄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怅惘,声音轻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渡一个人。”
不是四方无名孤魂,不是世间游荡野鬼。
是他亏欠一生,永远无法报答的,他的姨娘。
李遥闻言一怔。
她认识周戒妄这些日子,这般眼底攥着酸涩、近乎隐忍泛红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晚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带着微凉的潮气,吹散了几分市井烛火的暖意。李遥没有多问前尘过往,没有追问其中曲折,只静静看着周戒妄垂落的眼睫,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李遥素来知晓周戒妄心底藏着旁人不知的心事,既然他从未提及那她也不会贸然窥探他人隐秘。
“好。”李遥应声,语气干净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那我们今日便不渡众生孤魂。”
她抬眼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戒妄微僵的肩头,声音温和又安稳,消弭了周遭的寒凉:“旁人施孤普渡四方,你便独渡你心之所念。”
话音落下,李遥转身走到街边一处干净平整的青石台边。此地远离喧闹街巷,背靠矮墙,挡风聚气,是最适合安魂祭拜的清净去处。她利落蹲下身,将备好的祭品和纸钱摆上,又将烛火稳稳点燃,两簇暖黄的火光静静摇曳,驱散了夜色的阴冷,又细心地叠好规整的纸钱,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稳妥。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看向伫立在原地、神色落寞的周戒妄,轻声道:“过来吧。此地清净无扰,无人惊扰,最适合祭拜故人。你想对她说什么,都可以慢慢说。”
见他半晌没动又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多余劝慰,只用最沉默温柔的陪伴,接住了周戒妄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执念。
从前,周戒妄总执拗地认为自己这条命是错误的,是肮脏的交易。因为自己的到来才让年轻的姨娘命丧黄泉。这世间最冰冷的交易,便是将女子的骨肉、性命当作筹码。姨娘从未做错分毫,只是沦为了家族利益的工具,怀胎生子、耗尽心血,最后却落得身死魂散、无人安葬的下场。这般罔顾人伦、践踏性命的行径,远比世间孤魂厉鬼,更要阴冷可怖。还在周家的自己甚至连祭拜她一下都做不到。
晚风温柔拂过,裹挟着淡淡的香火气,一点点吹散了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阴霾。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盛大的香火,只有一烛微光、一腔真心,便足够了。
人间施孤,渡世间无根游魂,而他今夜,也算是渡了自己自幼的执念,告慰了那位含冤而逝的姨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