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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花朝(2) 只听你的, ...

  •   一阵锣鼓声传来,崔令妩循声望了一眼,眸子里倏地亮了,松开裴砚的手腕便朝那头跑去。

      这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地界,此刻正在进行着花朝节最富盛名的活动——斗花。

      参与者多为富贵子弟或热衷此道的文人雅士,将自家精心培育或重金购得的名贵花卉携来,或簪于冠帽,或捧在手中,或置于案几,互相比拼品评,以花之珍奇、品相、寓意论高下,赢家往往赢得满场喝彩与彩头。

      崔令妩站在人群外沿,踮脚往里瞧了一眼,便在心里轻轻地“嚯”了一声。

      场中已是百花争艳,异香扑鼻。有捧着一盆魏紫姚黄的牡丹,花大如盘,雍容华贵;有簪着一枝罕见的绿色菊花,清雅脱俗;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株盆栽的山茶,竟在同一株上开出红、白、粉三色花朵,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她低声嘀咕:“二月的天,能让牡丹和绿菊开了,这哪里是斗花……”她偏头对林晚棠耳语,“这分明是斗银子。”

      这炫花斗富的做派,她原已有些不以为然。岂料接下来的所见,才真正让她目瞪口呆。

      场中最引人注目,也最煞风景的,是一位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锦衣少年郎。

      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鞍镶金嵌玉。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也算清秀。他就这么高踞马背,手里还拎着个银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姿态狂放。身边跟着七八个豪奴,个个腰粗膀圆,将试图靠近的百姓推开,清出一片空地。

      崔令妩有些好奇,低声问李玄明:“那人是谁?好生嚣张。”

      李玄明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他啊,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头子,柳三郎柳阔。仗着他爹是户部侍郎,姐姐是得宠的贵妃,平日里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斗鸡走马,欺男霸女,没他不敢干的。瞧见没,他那架势,哪是来斗花的,分明是来显摆和找茬的。”

      此时,一位老翁颤巍巍地捧出一盆兰花,叶片如剑,中间抽出一支花葶,开着几朵淡紫小花,形态优雅,幽香阵阵。

      识货的人低声惊呼:“是素心兰!难得一见!”

      柳三郎在马上斜睨一眼,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道:“嘁,几朵破草,也敢拿来现眼?”他随手从马鞍旁的锦囊里抓出一把金灿灿的小金锞子,看也不看,就朝那老翁的兰花盆掷去。

      “哗啦!”

      金锞子力道不小,不但砸碎了两个瓦片,更将娇嫩的兰花花叶打得七零八落,泥土溅了老翁一身。老翁又惊又怒又心疼,看着毁坏的爱花,气得浑身发抖。

      柳三郎却大笑道:“穷酸玩意儿,也配跟小爷的花比?”

      他一挥手,一个豪奴捧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株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翡翠兰,以上等翡翠雕琢而成,叶片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花心处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奢华夺目,却也庸俗至极。

      “看见没?这才是花!你们那些泥巴里长的,算个屁!”

      崔令妩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这也太过分了!”

      裴砚轻轻拽住她的袖子,示意她莫要冲动。
      她瞥了他一眼,甩开他,愤愤离开。
      裴砚抬步追上。

      一路上,崔令妩还在为方才柳三郎的跋扈行径闷闷不乐,脚下踢着一颗石子,将它咕噜噜赶进道旁的草窠,连背影都写满了不爽,嘴里嘟囔着:“那盆素心兰,是老翁辛苦养的孤品,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比那些不合时宜的牡丹、绿菊强多了,就那么砸了——裴砚你方才拉我做什么?我一绣球花抡过去,保管他脸上开染坊。”

      李玄明走在后头,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晚棠,低声道:“还气着呢,半个时辰了,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林晚棠抿唇一笑,目光往前头那道沉默的身影上落了落,轻声道:“裴少卿倒是好耐性,听了半个时辰,也没吭声。”

      裴砚走在崔令妩身侧,目光扫过江畔一片缓坡,坡上几株老杏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他停下来,指着那片杏林道:“要不要坐下歇会儿?我让青衡备了些吃食。”

      远远跟在后面的青衡一见他抬手,立刻拎着几个攒盒小跑过来。

      李玄明眼睛都瞪圆了。他凑过去,一胳膊勾上裴砚的肩,压着嗓子笑道:“行啊裴砚——何时学会这些讨姑娘欢心的手段了?”

      裴砚淡定地将他的手从肩上拿开,没理他。

      崔令妩已经跑到了那片草地上,提着裙子转了两圈,杏花落在她发间也顾不得拂,回头扬声喊道:“就这儿了!这棵杏树底下最宽敞!”

      裴砚刚迈步走来,便见崔令妩已经开始低头解胸前的系带。他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

      崔令妩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翘了起来。她没理他,只朝林晚棠招招手:“阿棠,来帮我解一下后面的。”

      林晚棠忍着笑走过去,低声道:“你也不先说一声,瞧把裴少卿吓的。”

      李玄明慢悠悠踱到裴砚身边,两人并肩背对着那顶正在成型的裙幄,他拿手肘碰了碰裴砚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裙幄设宴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状元之才呢。”

      裴砚懒得理他。

      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间或夹杂着崔令妩清脆的笑声——“阿棠你帮我扯一下这边”、“歪了歪了,再高一点”。

      李玄明自觉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了过去,又回头看了裴砚一眼,眉梢轻挑:“裴砚,你要不把外袍也脱了?”

      裴砚蹙起眉,未及开口,便见崔令妩从屏风般的裙幄后探出半个身子,解下臂间那条石榴红的披帛,扬手挂在了两根竹竿之间。披帛被风一吹,像一团流动的浮光,衬着满坡的杏花,明艳得晃眼。

      她拍了拍手,回头冲裴砚一笑:“这样,你也不算外人了。”

      李玄明在旁边“啧”了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起哄。

      裴砚垂下眼帘,弯下腰去将攒盒里的碟子一样一样往外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摆出来的东西却让崔令妩渐渐收了笑——一碟桂花糕,一碟樱桃酪,一碟蜜渍梅子。全是她爱吃的。连摆的位置都是她惯常顺手的方向。

      她看着他低头摆碟子的侧脸,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水面,起了涟漪便再难平复。

      他不是不想来吗?
      可这些——

      林晚棠将酒杯在几案上摆好,笑道:“光坐着也无趣,不如行个春字令。输了便罚酒一盏,如何?”

      李玄明率先抚掌:“这个好。”

      行了几轮,李玄明背了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林晚棠接了句“春气满林香”,两人都稳稳过关。轮到崔令妩,她眼珠转了转,偏头看向裴砚,嘴角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她念完了,又补了一句,“裴砚,该你了。”

      裴砚略微沉吟,刚开口说了“春来”二字,崔令妩便拖长了声调道:“这句我方才说过了,你换一句。”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春——”

      崔令妩往他杯子里斟满酒,动作行云流水,嘴上却不饶人:“想不出来?那便喝酒。”

      裴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头全是狡黠。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没有辩驳,伸手端起那盏酒,仰头饮尽。

      崔令妩一愣。

      李玄明和林晚棠也齐齐看了过来,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夫人说过,他沾杯就醉——可此刻裴砚面上纹丝不动,连耳根都没红一分。

      崔令妩狐疑地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半点醉意来。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没醉”险些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裴砚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如常,只将那一小碟蜜渍梅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日头渐渐西斜,江面上铺开一片粼粼的金红。霞光从杏花林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裙幄上。杏花还在落,一朵一朵,不急不慢,仿佛连风都舍不得催。

      崔令妩望着那片江面,忽然开口:“日落江波金鳞碎,春深花影画船游。”

      李玄明一愣:“你这念的谁的诗?我怎么没听过?”

      “我自己的,不行吗?”崔令妩站起身,语气轻快:“景致这么好,当然要去泛舟。坐在船上看落日,定然比在这儿更好看。”

      几人便开始收拾裙幄。

      李玄明去解竹竿上的披风,林晚棠蹲下来将攒盒一一盖好。崔令妩站起身,正要去摘那条石榴红的披帛,一阵风忽然穿林而过,满树的杏花落了一地。她发间的绢带本就系得松,被这阵风一拂,悠悠地滑了下来,落在肩上。

      崔令妩捻起发带,蹙着眉头。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我来。”裴砚的声音很低。

      李玄明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林晚棠一手挽住他,拽着把他往远处拖。

      只剩满坡的杏花,和树下两个人。
      片刻后,他放下手。

      崔令妩抬起头,望着他,“这次系得比上回快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该不会是…偷偷练习过吧?”

      裴砚别开眼,转身望向江边的画舫,声音平稳得过于刻意。

      “……走吧。”

      岸边泊着不少画舫游船,船家殷勤招徕。崔令妩走到一艘精致的乌篷船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裴砚的衣袖:“扶我一下。”

      裴砚身体微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袖口,默默抬起了手臂。崔令妩借着他的力,轻盈地跳上了船头,站稳后回头笑道:“阿棠,快……诶?”

      岸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林晚棠和李玄明的身影。

      不远处另一艘船上,李玄明半推半揽地将林晚棠往船舱里带,林晚棠似在挣扎:“你做什么拉我过来?”

      李玄明的声音顺着江风隐约飘来,带着点委屈的理直气壮:“陪阿妩逛了一整日了,你就不能……陪陪我么?”

      林晚棠似乎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住:“你……”

      “进去坐着,江上风大。”李玄明不容分说,已将人轻轻推进了舱内,自己则得意地朝崔令妩他们这边挥了挥手。

      崔令妩看着那艘朝着江心而去的船,笑道:“李玄明——想跟阿棠独处,光明正大地说就是了,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她回头,见裴砚还站在船边,一副呆愣的模样,便伸手拽住他,“愣着做什么?上来呀!”

      小船悠悠离岸,桨声欸乃,划开一江碎金。

      日头西沉得很快,天边燃起了大片的锦缎,橘红、玫紫、金粉交织流淌,将浩渺的曲江水也染得瑰丽万千。

      远处山峦成了黛青的剪影,近处有早归的渔舟点起了星星灯火,在渐起的暮霭中明明灭灭,与霞光遥相呼应。

      崔令妩倚在船舱边,望着这铺陈天地的壮阔美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被霞光映照的侧脸柔和明媚,自内而外焕发出鲜活的光彩。

      “好舒服啊。”她眯了眯眼,随口道。
      “嗯。”裴砚坐在她对面,应了一声。
      “江风比城里的风软多了。”
      “是。”
      “那朵云像只兔子。”
      “像。”

      崔令妩转过头看他。他说“像”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温顺地落在她脸上。她说什么他都接,接得毫不犹豫,接得理所当然。

      她越瞧越不对劲。

      他喝了那盏酒之后,面色如常,脸颊不红,眼神不飘,她还以为传闻夸大其词。可这会儿细看——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确实看不出半分醉态。但那双惯常冷清的眼睛,此刻又亮又透,什么都没有藏。

      崔令妩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裴砚被她看得眨了眨眼,目光温驯依旧,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忽然龇牙一笑,“裴砚,原来你醉了是这个样子啊。”
      裴砚没有否认,只是很乖地看着她。
      崔令妩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裴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一靠,抱起双臂,整个人靠在舱壁上。她打量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还不知该怎么玩的稀奇玩意儿。

      “你笑一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笑。”

      裴砚果然笑了。不是方才那抹浅笑。这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亮堂了。

      崔令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压了压嘴角,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笑意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她简直不敢回想。

      她让裴砚给她剥橘子——他剥了,还把每一瓣上的白络都细细撕干净。她让他背诗——他背了,背的是她随口提过的那几句。她让他给她捶肩——他的力道适中,舒服极了。

      江上忽然扑腾一声,一尾银白色的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啪”地落回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崔令妩的注意力被勾了过去。她趴在船边,撑着脑袋,望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眨巴了两下眼睛,嘀咕了一声:“想吃鱼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窜出了船舱。

      裴砚站在船舷边缘,衣袍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船沿,身形微躬,蓄势待发——那架势,分明是要往江里跳。

      “你干什么?!”

      崔令妩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攥住他的后襟,死死拽住。她一只脚蹬在船舷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拖回来半步。裴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咧嘴一笑。

      “抓鱼。”

      崔令妩怔住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几分,指节攥得发白。他还在笑着,可她却笑不出来了。

      她将他拉回船舱,按着他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光。

      “裴砚。”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裴砚抬眼看她。

      “你喝了酒,无论面前是谁,都会这般听话吗?”她问得随意,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世上有没有别的人,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桩旧事——长公主在宫宴上欲将醉酒的裴砚带走。她从前没放在心上,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裴砚蹙了蹙眉。那神情像是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听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旁人,不行。”

      水波轻荡,船身微微摇晃。崔令妩望着他,忘了接话。她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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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