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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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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花魁?
跟立春一样静待事况进一步向好的老管家邓叔也喜上眉梢,开始找一些机会在公主和立春面前吹风,说他家暄少爷的诸多好处。
邓叔亲自送早点来就是为了这般目的。机灵的立春很是知道如何帮助他打开话题,立春就说:“那您说说,秦家的人如何?他们都好吗?”
“好,立春姑娘,都是最好的好人!”
“如何好?”
“对暄少爷好。”
“对自己的家人好就算是好人,那天下岂不是很少坏人了!”
公主听到立春这机灵话,抿着嘴笑。
老人于是意识到必须详细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不但没能帮少爷,还给少爷的颜面抹黑了。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便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老奴本来是大老爷,也就是暄少爷父亲的亲兵,28年前,老爷在安南都护府的宋平一战中受了重伤,不久就殁了。我回京报信,当时夫人怀着少爷,差两月就生了。开始时大家都合伙瞒着她,可最后夫人还是知道了。夫人受不住打击,小产生下少爷就……也随老爷去了……那情形还时时出现在老奴的梦里,真是太悲惨了。因是不足月的孩子,身体特别弱,到三岁还不会走路。二老爷顾惜兄长的遗孤,为了请好的大夫,买好的药材给少爷服用,不但把祖传的田地都卖掉,还把自己最宝贝的一柄汉代的宝剑典当出去了。二夫人也是把少爷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用尽心血。幸亏一番苦心没白费,少爷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再大些,识字读书和各种武艺竟都学得比别人快。可这个时候啊,秦家基本已是家徒四壁,连各房夫人和小姐的嫁妆和珠钗都变卖得干干净净了。”
公主和立春不禁为秦府惨痛和潦倒的过去沉默……
“原来将军家还会如此穷乏?我看别的将军都富得流油啊。”
“将军的俸禄其实不多,富的将军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多,有的是贪墨。老奴伺候过大老爷,现在又伺候暄少爷,贪墨的事秦家人是从不做的!”
“老人家一直对秦家忠心尽力,真是难得!”
——公主却不表扬秦家,而是赞扬了他,老管家先一刻愕然,后一刻觉得十分感动,说不出话来,只连忙端正行了个拜礼。
等邓叔走了,公主才对立春说:“我刚才听他那么一说,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在我的婚礼上,送给秦亮大人的礼物居然是一件利器。母后那么细心精明,想必是知道了秦府的这一段过去,所以才特意送给秦亮那把汉代的宝剑,不知道同他原先那把是不是一样的?”
立春想起那个长长的匣子,也恍然大悟。
这天访客接踵而至,老管家离开不久,张副将的夫人顾小丹就来了。她是一位开朗、不拘小节的小妇人,可面对皇帝的姐姐,还是有些犹豫拘谨,站在门前不敢贸然就进去。
立春一见是她,就热情的招呼她进来。
“公主,这就是顾嫂子!”
晋安公主自然知道她,微笑表示欢迎。
顾小丹没有忘记礼仪,正式给公主行了个福礼。
公主仔细打量顾小丹,问:“顾嫂子是哪里人?”
那顾小丹一听,可欢喜了,以为公主看出来她也是外地人,大有遇到知音的感觉,连忙回答:“公主眼力真厉害,我家从山东来。我是十二岁随父亲来到驻马城,父亲从此就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这时,立春插嘴道:“公主,她的父亲是开酒楼的,酒楼的名号叫‘顾家楼’,在驻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酒楼。顾嫂子,给我们公主讲讲你们家的酒楼,还有讲讲驻马城有那些好去处!”
“立春不要光顾说话,给顾嫂子上茶——顾嫂子请坐吧!”
顾小丹受宠若惊,兴致勃勃的打开话匣:
“家父是凭着手艺在驻马城立足的。我父亲做的‘泥烧鸡’可好了,这驻马城的人只要一想到要吃鸡,就保管会想到‘顾家楼’……”
立春又不禁插嘴进来,她已经上好茶,也坐下了,“公主,就是前几天,你说特别好吃的鸡肉,你说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公主瞪了一眼立春,示意她别胡乱说话,她可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把这边陲僻地的食物跟宫里的比较,还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多有失她晋安公主的身份啊!
酒楼老板的女儿可没有公主的这些心思,听到立春的话,愈加得意,又滔滔不绝说到“顾家楼”其他有名的菜色,并把自己与丈夫的情缘也给公主细细道来:
四年前,作为光棍的张显耀第一次踏进久闻其名的“顾家楼”。之前是因为母亲尚在,孝子把俸禄的一分一文都交给寡母了,也不用费心吃饭的事情。从此张副将爱上“顾家楼”的酒菜,渐渐又爱上“顾家楼”老板的女儿。三年孝期满后,张显耀就把顾小丹迎娶进门。
这段往事顾小丹说得眉飞色舞,对于把自己的情史这样公布毫不羞涩,对于丈夫是先爱上吃自己父亲的菜,然后才喜欢上父亲女儿的这一稍微颠倒的顺序,也不觉忌讳羞愧。公主与立春倒是喜欢顾小丹的这份直率。
把自家的酒楼说了一通后,也要说到其他酒楼茶馆,顾小丹如数家珍;驻马城内有名的茶馆食肆在哪街哪坊、老板姓什名谁、籍贯何处、有几个老婆、生几位公子小姐等等,都说得明明白白。
“除了吃的喝的,还有玩的。”顾小丹还没有打算结束自己的介绍。
“玩的?有什么好玩的?”公主也没有听厌,她觉得这酒楼老板的女儿说话还挺有意思。
“好玩的也多,奴家觉得最热闹好玩的,是妙云寺中元节的游行,明年公主一定要去看,有了公主殿下的驾临,那场面必定更热闹。”
公主颔首点头,表示很有兴趣。顾小丹便说下去:“自然在城南的市集有各种戏馆戏台。公主喜欢看什么戏?”
“我不喜欢看戏。”——自从五岁时第一次看戏,看的是一场“昆仑奴”的戏,被画了大花脸的昆仑奴吓哭了后,公主就拒绝接近戏台。
想不到这天下还有不喜欢看戏的,顾小丹一下子被难住了,“杂耍戏也不爱看吗!——那余下的,就多是男人喜欢的玩意了;城西坊是男人们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有个很大的场子,每年寒食有击鞠比赛。将军也会大驾光临,那场子可就是最热闹的了……”
说到马球,公主和立春立刻想起宫里举行的那一场精彩的比赛。击鞠场上秦暄的风采确实给公主也留下深刻的印象,能够想见此地的民众对于自家将军的英姿,会更感兴奋和自豪了。
“公主,男人喜欢涌去城西,不单为了那里有个打球的场子,还有处温柔乡呢!”
“温柔乡?”公主和立春都愣住了;
“什么是‘温柔乡’?”立春问道。
“呵呵……”果然是宫里长大的,真是不沾人间烟火,顾小丹得意地说:“‘温柔乡’就是歌舞坊呗!公主和立春姑娘还不知道!临近西城门处,就是驻马城最气派的歌舞坊,叫‘万华坊’。如今那里的花魁是一位善奏琵琶的美人,名叫‘凤娘’。听闻风姿绰约、柔媚多情,连我们的秦将军也是她的裙下之——”
顾小丹瞥见公主和立春的脸色刹那改变,才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脑瓜急忙转了一下,笑着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包括我家那口子,将军府内不就三个光棍吗,偶尔是去喝点花酒什么的,也是寻常。这回带着公主回来后,自然绝没有那样的事了!”
这样斩钉截铁说完后,见公主的脸色并没有舒缓,顾小丹只得继续辩解:“况且,我听说——就听我家那口子亲口说的,将军一点不喜欢那花魁,是她喜欢将军,还说愿意只伺候将军一人……”
公主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立春使眼色让顾小丹不要再说——可顾小丹偏觉得自己惹出来的祸,还得自己收拾好,否则心不安啊!
就继续努力为秦将军分辩:“真的,将军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虽然叫‘凤娘’,可是个假凤凰,公主才是真凤凰——那句话怎么说,天——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泥土的区别。公主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顾小丹的辩解自然并不能让公主释怀。
先前在京城,在路上,甚至来到驻马城,秦暄的言行已经让公主明了他的心思,就是把她当菩萨般供着,并不打算把她当作真正的妻子。公主心里是已经渐渐接受了秦暄的这种打算,反正她也没想过主动去接近秦暄,讨好他,像那些妃子讨好父亲的那些行径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只是,上次出城遛马,这份古怪鸣定有了些动摇,如今听到他与别的女人有瓜葛,不知怎的公主突然感到十分失落。
公主意识到不能如此明显地在顾小丹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就装出不在意的模样,笑了笑,说:“立春说顾嫂子有位周岁的千金,很可爱,下回带来给本宫瞧瞧。”
公主既笑了,又下了这提示,顾小丹趁机脱身,马上说:“哎呀,瞧我这德性,给公主和立春姑娘说道说道,得意忘形,竟把孩子都忘了。奴家该告辞了,奴家的女儿要找娘了。”
说着就站起来,向公主行礼告辞。
立春送她出殿门,抬头看看天色,原来这顾小丹一开腔就占了一个早上,现在已经临近午时,是用午餐的时候了。
食案送进来了,可公主已经没有什么心思用午餐了。
见公主只吃了几口便端坐着,立春紧张问:“怎么啦,公主?为了花魁的事生气了吗?”
“那些人与我何干,我岂会为那些生气。我气的是秦暄,他身为朝廷的将军,又是本公主的驸马,怎能不顾体面,流连舞坊勾栏。”
“公主别气坏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您的驸马。如今是了,顾大嫂不是说了,如今没有了吗?”
略略想了一下后,公主吩咐将顾小丹的丈夫张副将唤来——
“你家娘子告诉我,万华坊的花魁与驸马爷有情,这是真的吗?”
原本就因被公主殿下突然单独召见很是忐忑不安的张显耀,一听公主这单刀直入的问话,不由心中一颤——惨哉,也不知自家那多嘴娘子是怎样跟公主说的?现该如何应答呢?
见张显耀犹豫,公主语气铿锵催促道:“张将军——说实话!”
“有情——是没有的。有接触过,是有的。但是殿下,微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主君并不喜爱那些烟花之地,偶尔为之,也不过是一些免不了的官府应酬的宴会。”
这其实就是实话,所以张显耀也说得铿锵有力,听起来也很可信。
可公主有意试探,岂会轻易罢休,便给他下套:“你家娘子说,是你亲口告诉她,说那位花魁温柔多情地说,只愿伺候秦暄一人,看来定是对他情有独钟。”
张显耀想起来了,当日那么说,也只是为了撇开自己的嫌疑,不料想却是种下今日之祸根——不过,细想,好像也不是我的祸根,而是那位驸马爷的祸根啊。
此刻,张显耀不禁想起议事大堂中赫然屹立的那座如今被他们背着秦暄戏称作“公主在上”的烛台,不禁嗤笑,便顺着笑意说:“回禀公主,那不过是微臣夫妻间的玩笑话,公主切莫当真了。”
张显耀被问完话后,回到将军府前面的府衙办公处,秦暄自然就问他:“公主唤你去干嘛?”
张显耀带着一分怜悯和三分愧疚:“主君,你可能要遭罪了,虽然此事与我家娘子有些关联,但也望您大人有大量,不怪她。”
“什么!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这边回答完毕后,张显耀就转身,对正十分好奇看着他们说话的陈延说:“陈延,轮到你了——殿下传唤你去!”
“我?”
“不是你是谁,快去吧——你会觉得很好玩的。”
“好玩”?
到底何事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张延简直飞一般来到后院公主的寝殿,跟随着指引的太监入内室拜见公主。
面对同样的问题,和同样的公主和立春的四只谨慎审视评判的眼睛,张延不慌不忙,给出了别致的回答:
“嗨,原来公主问这个事!”
陈延乐了——果然是“好玩”啊!
“是啊,这样的事,你知道的肯定很多吧!”立春不禁打趣他。
这段时间在府内的相处,立春与陈延已经熟悉了,知道他在公务练兵之外就是个沾花惹草的浪荡子。
“立春姑娘切莫添油加醋。其实啊——我们将军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幸亏他是此地的大将军,人人都畏惧他,不敢冒犯,否则他去了那种地方,也不知道是他去赏那些花娘,还是那些花娘来赏他!对于咱们这些普通男人,万华坊是温柔乡没错,但对于像将军这样,又年轻又俊的男子,简直就是羊进了狼窝!真的,不骗你们,我讲的都是我亲见的情形。上回就有三个花娘争着抢着,都说要伺候秦将军。三人一哄而上,就将他强按在榻上扒衣服!幸亏我们将军到底力气大,才能推开她们三个,全身而退。还有一回啊,我们和将军都喝醉了,大伙原来就是倒在一块昏睡的,但半夜就偏有人抬他进去房间,想必是要对他图谋不轨,我们将军半梦半醒,还以为居然有人要谋财害命,跃身而起,大喊捉贼,惊得众人鸡飞狗跳的……那可真是刺激精彩的一晚啊!”
陈延的精彩演义,真让公主和立春笑得要死。原本是带着煞气的“审判”,就被陈延搅和成“秦将军与花娘”的欢乐故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