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他愣了一下，才弯腰去捡。
桌下的空间逼仄，他低头看着那两截断筷，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原来只是怕麻烦啊。
也对，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心头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悄无声息地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微涩的自嘲。
“还没捡起来？”梁正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筷子质量真差。”蒋昱直起身，把断筷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混不吝的笑。他朝柜台扬了扬下巴：“老板，再加双筷子！”
新筷子很快送来。蒋昱接过来，用力地互相摩擦着，仿佛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磨掉。
他没再看梁正青，低头大口吃起了面，咀嚼得格外用力，像是跟谁较劲。只是觉得，刚才还觉得鲜香的汤底，这会儿好像有点……过于咸了。
-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
蒋昱才陆续把所有平台的收货地址改成梁家，转眼就要开学。
梁鸿不经常回家，反正蒋昱不常碰到他，一周也就一起吃了一次饭，也就无所谓别扭不别扭的了。
夏瑜也跟着梁鸿飞这飞那，美名其曰陪同出差，其实就是怕人在外面偷吃，跟在身边盯牢一点。
蒋昱惊觉，在梁家和他待的时间最长的人，居然是梁正青。
虽然他们如不必要并不说话。
总归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房子再大，一日三餐也总有碰上的时候。
怀表事件的确让两人之间的隔阂少了一点，但顶多是从互相看不顺眼到算了懒得理他，反正在蒋昱看来是这样的。
他争取在梁家做一个不惹人麻烦的五好少年。
这周又做了两三单生意，偶尔和林沛他们出去搓一顿，吹吹牛、唠唠闲嗑，回家如果撞见梁正青，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勉强点点头，算打个招呼。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周三那天，蒋昱半夜回来听见房子里隐隐的钢琴声。
那场景很是诡异，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除了张妈给他留的一盏小灯，其他都黑漆漆的。
蒋昱来梁家这些天，从来没见这儿有钢琴。
那是哪儿来的琴声？
蒋昱汗毛都立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差点儿把酒都吓醒。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得这么快，几乎眨眼间，他就从门口窜上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锁门，反身倚在门板上，耳膜里传来“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宿噩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张妈看见他眼底下浓重的青黑，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蒋昱犹豫几秒，左右看了看，没人，也没梁正青。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么大了还怕鬼，要让梁正青听见了，岂不是白给他递了一个笑话自己的素材？
他凑近张妈耳边，压着嗓子嘀咕：“张妈，家里……是不是不干净？我昨晚听见有钢琴声，瘆得慌……”
他话音刚落，楼梯转角，梁正青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张妈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蒋昱紧张地盯着她。
没想到下一秒，张妈就拍着腿哈哈笑了起来：“哎哟你这活宝，真是让你逗死。”
蒋昱一脸懵，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鬼啊神啊的，那是你正青哥哥！”张妈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那钢琴平时就放在他房间的隔间里，隔间一般都锁着……哎哟你这孩子，哈哈哈哈哈。”
蒋昱：“……”
闹了半天，那鬼就是梁正青！
靠！
糗大了！
“怎么了？”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蒋昱立刻就要走：“呵呵呵这样啊哎张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
“你来得正好！”张妈的大嗓门先一步响起来，“刚才小昱跟我说昨天晚上有鬼弹钢琴，我一听，那不就是你嘛哈哈哈哈哈。”
梁正青挑了挑眉。
他看向蒋昱。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板面店回来，这人就跟避嫌一样躲着他。
“鬼弹得好听么？”梁正青问。
“……”
蒋昱耳朵尖通红，憋出一句“反正比你弹得好听”就落荒而逃。
-
临近四点的时候梁鸿带着夏瑜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
张妈另几个佣人忙前忙后的伺候，厨房的动静从两人进门一直持续到六点。
许久不用的长餐桌重新启动，各式各样的菜品摆了一桌子，要不是看见梁鸿那张脸，蒋昱还以为是谁的八十大寿。
梁正青对梁鸿的回归并没有什么表示，只微微颔首，梁鸿表情未变，转头言笑晏晏地对蒋昱客套，蒋昱也艰难地扯了笑勉强应付。
一顿饭吃得蒋昱身心俱疲，转头看向同样拉着脸的梁正青，他心情又好了点。
不是他一个人不痛快就行。虽然不知道梁正青为什么不痛快。
饭后夏瑜拉着好几天没见的儿子说话，还不忘把带回来的礼物分给两人，是最新款的游戏机，一人一个。
蒋昱嘴上抱怨夏瑜拿他当五岁小孩哄，转头就喜滋滋接过去拆盒子。
梁正青看了他一眼，接过礼物礼貌道谢。
他到现在才正眼看向夏瑜。
一个比母亲更聪明但本质相同的人。
他垂眼摩挲了下礼物盒，不知道在想什么。
“……”
魏琛提前发了消息说要来找他，不到八点，门铃就被按响。
“谁啊？”张妈去开门，看见那张俊脸后笑了，“小琛来了。”
魏琛抱了抱张妈，把带的东西递给佣人：“您怎么也不老啊，永远跟18一样。”
他和梁正青从小玩到大，算是张妈看起来的，因此和张妈很亲近。
“就你会说话，”张妈笑吟吟把他往屋里带，“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梁正青呢？”魏琛也不见外，换了鞋就往里走，看见沙发上的母子俩，眼睛差点儿瞪出来，“蒋昱？！”
蒋昱从魏琛进门就听出了他的声音。
死对头的好兄弟，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所以平时他和魏琛也不对付。
魏琛：“你还真和梁正青住一起了啊。”
他还以为都是论坛上的人瞎编的，没想到艺术来源于生活！
靠，还兄弟呢，这么大的事梁正青这逼竟然不告诉他。
他眼神往旁边一移，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略一思索，他叫了声：“阿姨好。”
没见过，但有所耳闻，应该就是梁正青他爸新娶的那个小妈。
夏瑜笑着应了声，说了句你们好好玩就回房间了。
楼上的梁正青闻声也下了楼。
“吵什么，”他说，“我在房间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隔音太次了，趁早换。”魏琛回怼。
“你跑什么。”
“谁跑了，我这不是好好站着。”魏琛奇怪。
“没说你。”梁正青说，“蒋昱，你跑什么。”
突然被Q，蒋昱抬起的脚尴尬放下，下一秒又抬起来：“你管我。”
小爷想走就走，你算老几。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魏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出惊人：“你俩真谈了？”
“滚。”蒋昱怒视他，果然跟梁正青玩得好的没一个好鸟。
他和梁正青简直是再纯洁不过的死对头关系。
魏琛当然知道，他就是说着玩的，就梁正青那个清心寡欲的性格，就蒋昱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更别提他俩都是A，如果这俩有名的死对头都能在一块，那生殖隔绝也能突破了。
“你们没看论坛那个帖子啊，”魏琛摊手表示无辜，“都好几千楼了，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帖子说的。”
蒋昱懒得再跟他废话，摆摆手要上楼回房间。
他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把魏琛给揍了，到时候一对二，算下来还是他吃亏。
心里想着帖子的事，脚下的步子自然慢下来，他隐约听到背后魏琛说了声他的名字，他没回头，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又听见“打架”“徐浩”的字眼。
然后是梁正青一句清晰无比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蒋昱抿了抿嘴，不再听他们的对话，加快脚步回房间。
“……”
梁正青送魏琛出门的时候，一只流浪猫从他门前溜溜达达地走过，黄白色的花纹，脑袋圆圆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蒋昱。
忘了什么时候了，当时和梁鸿冷战，烦得厉害，实在忍不住翘了课翻墙去学校后面那个废弃的体育馆抽烟，结果看见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猫。
他淡淡扫了一眼，移开了视线，找了个通风好的地方抽烟。
没多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在的那个角落是个视线死角，他能看见那个人，那人却看不见他。
男生停下脚步，似乎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把猫严实裹住，抱了出去。
梁正青缓缓吐出一口烟，男生的脸变得模糊，梁正青不知道他管一只死了的猫有什么用，猫死不能复生，他那外套上也没沾着什么灵丹妙药，在他看来，这除了浪费一条外套，什么用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梁正青梦见了那个在阳光底下白得发光的男生，他只记得他浓密的睫毛，和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他还梦见了卫诗兰。
卫诗兰去世前那一个月，瘦得厉害，和梁正青小时候在百科大全上看到的骷髅相比，也就是多了一层皮肉的样子。
梦里皮包骨的卫诗兰拉着他的手，什么话也不说，梁正青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她似乎总在轻轻颤抖的身上。
然后就是满面的白，夹杂着黑。
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睛，嘴角耷拉着，来拍他的肩膀。
他依然穿着那件盖到卫诗兰身上的外套。
是卫诗兰的葬礼。
魏琛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我走了。”
“嗯。”
送走魏琛，梁正青关上门，没有立刻上楼。
他的目光掠过空荡的客厅，仿佛看到了昨晚蒋昱被琴声吓得魂飞魄散、蹿上楼的背影。
和记忆里那个抱着脏外套、低头离开的沉默侧影，毫无道理地重叠了一瞬。
梁正青蹙了蹙眉。
为什么又想起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