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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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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的清晨带着水洗过的蓝。沙澧河上升起薄雾,将泰山路大桥的轮廓晕染成水墨画里淡淡的影子。
刻珵舟在宿舍楼门禁解除的第一秒就走了出去。晨露打湿了运动鞋的鞋尖,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深秋的寒意。他沿着河堤慢跑,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后颈的腺体在运动带来的微热中隐隐跳动——那是昨晚测试留下的余韵,像一场高烧退去后骨头缝里残留的酸软。
135%。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夜。他的Ω值永久性提升了17个百分点,稳定在一个新的基线。这意味着什么?抑制剂需要调整剂量?伪装失效的风险增加了?还是说……他的身体正在朝某个未知的方向“进化”?
跑到老城墙附近时,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晨曦穿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棵石榴树下,昨夜他们坐过的地方,落叶有被压过的痕迹,还有几颗踩碎的石榴籽,在潮湿的泥土里渗出暗红的汁液。
“起这么早。”
声音从头顶传来。刻珵舟抬头,看见沈厌辞坐在城墙半塌的垛口上,手里抛接着什么东西——是那个银色仪器。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黑色连帽衫,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
“你在这儿干什么?”刻珵舟问。
“看日出。”沈厌辞从两米多高的垛口轻松跳下,落地几乎无声,“顺便等你。”
“等我?”
沈厌辞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透明密封袋,里面是两管深蓝色的液体和一张存储卡。“抑制剂,新配方。我根据昨晚的数据重新计算的剂量。存储卡里是所有原始数据和初步分析报告。”
刻珵舟接过。抑制剂管壁上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晨/晚各一剂,72小时监测周期。存储卡则是纯黑色,侧面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Ω-共振实验-记录001。
“这么快?”
“通宵做的。”沈厌辞揉了揉后颈,动作间露出项圈边缘——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皮肤微微发红,“抽了我自己两管血做对照。新抑制剂里加了我的信息素标记物,理论上能增强你的伪装稳定性,顺便……”他顿了顿,“降低我们之间的排斥反应,如果下次还需要测试的话。”
刻珵舟捏着密封袋。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下次测试什么时候?”
“看你的恢复情况。”沈厌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什么精密仪器的状态,“至少三天。你的身体需要适应新的Ω值水平。这期间每天记录体征变化,晚上发我。”
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刻珵舟听出了底下那层极细微的紧绷。沈厌辞也在担心,担心这不可逆的变化,担心未知的副作用。
“好。”他把东西收进口袋。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大桥上开始有早班公交车的影子移动。远处传来宿舍楼起床铃的声音,悠长地回荡在晨雾里。
“走了。”沈厌辞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不舒服的话,随时联系。项圈有紧急通讯频道,你知道怎么用。”
他说完就真的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墙拐角。
刻珵舟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管晨间抑制剂。针头很细,推进静脉时只有轻微的刺痛。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注射点扩散开来,不是药剂的温度,是某种……被接纳的安抚感。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腺体深处那隐隐的躁动。
他想起昨晚沈厌辞说的“标记物”。
这管抑制剂里,有沈厌辞的信息素成分。
上午第三节是生物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信息素受体的分子机制,幻灯片上那些复杂的蛋白质结构在刻珵舟眼前晃动,渐渐和他昨晚在沈厌辞仪器上看到的波形重叠在一起。
“信息素结合后的信号转导,最终会通过改变基因表达来影响个体的生理状态和行为模式……”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刻珵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他能想象那管蓝色的液体正随着血液循环流经全身,那些来自另一个Alpha的、被高度纯化和处理过的信息素分子,正在与他细胞表面的受体结合,发出某种沉默的指令。
这很荒唐。一个Omega,主动接受一个Alpha的信息素标记物,只是为了“增强伪装”。
但身体的感觉不会说谎。那种持续了整个上午的、细微的平静感,是真实存在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腺体的温度下降了0.2度——他用便携测温仪偷偷测的。
午休时,他躲进图书馆角落,用加密阅读器打开了那张存储卡。
数据庞大得惊人。不仅有昨晚完整的波形记录,还有沈厌辞连夜跑的各种分析:频谱解析、时域特征提取、耦合强度的空间分布模型……甚至有一段简短的视频,是沈厌辞用项圈的显微摄像头拍摄的自己腺体在共振时的毛细血管变化——血流速度加快了37%。
在文件夹最深处,有一个命名为假设的文档。刻珵舟点开。
假设:
异常Ω并非缺陷,而是进化分支。
常规AO配对依赖信息素互补(如α-松油烯与β-紫罗兰酮),本质是化学锁-钥模型。
但我们观察到的是共振。
共振不依赖特定化学基团,依赖频率匹配。
这意味着:
1. 我们的“异常”在于信息素振荡频率落在常人接收范围之外。
2. 当我们相遇,频率叠加,产生可被彼此感知的谐波。
3. 谐波本身成为一种新的、稳定的信息素语言。
推论:如果我们能掌握这种语言,或许能反过来控制共振,而非被共振控制。
文档在这里中断。最后一行字后面,沈厌辞用红色标注:需要更多实验验证。高风险。
刻珵舟盯着屏幕。图书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那些复杂的术语和公式在他脑子里自动重组、连接,形成一个模糊但令人心悸的图景。
如果沈厌辞的假设是对的……如果他们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摸索一种全新的、属于他们这类“异常者”的生存方式……
“看这么认真?”
江临月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刻珵舟迅速关掉阅读器屏幕,抬起头。Beta同学端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温和地笑了笑:“提提神。你脸色不太好。”
“谢谢。”刻珵舟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江临月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书,状似无意地问:“最近和厌辞走得很近?”
刻珵舟动作一顿。
“别紧张。”江临月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温和,“我只是好奇。厌辞那个人……很少对谁这么上心。他帮你补习竞赛?”
“……嗯。”
“那很好。”江临月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他是个天才,虽然脾气怪了点。有他帮你,进省队应该没问题。”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江临月沉默了几秒,又轻声说:“不过,珵舟,有些事……不要陷得太深。”
刻珵舟抬起眼。
“厌辞身上有很多秘密。”江临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
他说“普通人”时,语气有微妙的停顿。
刻珵舟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江临月知道什么?还是仅仅出于Beta对Alpha本能的警惕和距离感?
“我明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江临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看书。阳光移过桌面,那杯咖啡渐渐凉了。
下午的数学竞赛集训,沈厌辞迟到了十分钟。他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径直走到刻珵舟旁边的空位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集训老师正在讲一道复杂的拓扑学问题。沈厌辞听了五分钟,忽然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刻珵舟面前:
新抑制剂感觉如何?
刻珵舟看了一眼,在下面写:平稳。腺体温度下降0.2℃。停顿一下,又添上一句:你的假设文档,我看了。
沈厌辞笔尖顿了顿,写下:然后?
需要验证。刻珵舟写。
沈厌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像是个笑,但没到达眼底。他在纸上快速写道:
三天后,第二次测试。地点我找。这次需要采血样。
刻珵舟盯着“采血样”三个字。这不是简单的无创监测了。这意味着实验进入了更深、更不可逆的阶段。
他抬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小小的一点。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和其他学生翻动书页的窣窣轻响。世界在正常运转。
而他坐在这里,即将在一个Alpha的引导下,走向一条彻底偏离“正常”的岔路。
笔尖落下。
好。他写。
沈厌辞拿回草稿纸,看着那个简洁有力的字,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沈厌辞站起身,顺手把刻珵舟桌面上散落的笔收进笔袋,拉好拉链,放在他面前。
“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嗯。”
沈厌辞走出教室。刻珵舟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天空是那种澄澈的、属于深秋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沙澧河在远处闪着细碎的波光,货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一切都看起来平静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血管里流淌着另一个人的信息素,腺体记录着昨夜共振的余温,而三天后,他将和那个Alpha一起,再次踏入未知的领域。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贴着新的抑制贴——沈厌辞给的配方,据说透气性更好,屏蔽效果也更强。
路过布告栏时,他停下脚步。那里贴着下周秋日祭典最终版的海报,色彩鲜艳,画着笑容灿烂的学生和漫天烟花。热闹,欢腾,属于大多数人的青春。
他的目光落在海报角落,那里用很小的字印着活动安全须知,其中一条是:
如有信息素相关不适,请立即前往医务室或联系值班老师。
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走过操场,走过林荫道,走过那些欢笑打闹的人群,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口袋里,那管晚间抑制剂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定时炸弹,也像一枚护身符。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只知道,三天后,答案会揭晓。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