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仙骨舍身渡 “把这份契 ...
-
震撼再一次轰然降临。
丁仪才刚现身，便已接连带来两次足以颠覆心神的冲击，三人全都僵立当场，死死望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长老，几乎无法相信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宥君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心中的迷雾终于层层拨开，她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却仍带着哽咽开口问道：
“师父，您的意思是……当年那位被下毒的夫人腹中的孩子...是我？”
丁仪并未否认，缓缓颔首：“是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到最后，只保住了你一人。你被从她腹中救出时，睡得很沉，我将你带上仙界，以灵力维系你的一缕生机，只盼能等到因缘成熟，你得以破茧降世。”
“在谢墨于凡间出生三日之后，你也终于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灵识。
自那以后，我将你托付给仙界的清心道姑抚养。直到你师兄祭血逆脉、解平心岭之厄时，我才将你迎回，正式以我丁仪唯一弟子的身份，亲自教养。”
谢墨垂眸望着手中微微震颤的百河剑，平淡地质问：“所以，我的诞生，从一开始就被安排成了一件牺牲品。”
丁仪坦然承认：“是。”
他的语气随即安抚，轻声道：“但那些年我亲自教养你，看出你具备极强的回生根基。事实证明，墨儿，你飞升了。
谢鸢当年对此寄予厚望，你没有辜负她的等待，也没有辜负这一方苍生。”
此时此刻，谢墨的心口难免漫过几分委屈，抬眼看向丁仪：“所以，师父，您今日现身，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在我真正消散之前，把这些迟来的真相说出来？”
丁仪面露深深的悔意，抬手抚过袖间的流云纹绣，一字一句：“是，但也是为了弥补我亲手造成的一切。”
话音落下，丁仪停顿了一瞬，转而对一旁的冰曦，语气托付，嘱咐道：“冰曦，今后宥君就劳你多费心了。仙界诸位长老不会再为难你们。你带宥君回妖域，将她藏好，替我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冰曦审视与克制望着丁仪。虽对眼前这位一手造就诸多事端的长老并无多少好感，却仍保持着应有的恭敬，直言不讳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身为前辈，却给后辈留下这么多甩不掉的麻烦。”
这话并不算错。丁仪听后只是轻轻将目光落在宥君身上，又转向冰曦，唇角微启，似笑非笑，温和深意道：“我只希望，我唯一的爱女，能成为你永远甩不开的第八条尾巴。”
“第八条尾巴”这句话一出，冰曦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掀起第三次巨震。他紧紧攥着拳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老前辈……原来……丁仪长老……我……”
他实在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红着眼眶，喉头滚动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原来，当年在他失去所有生存信念，将他救下并点化他的那位老前辈，正是丁仪。
而宥君的记忆，早已被冰曦亲手抹去。此刻她对这一切仍然一无所知，听着两人的对话满心疑惑，不由得开口问道：“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弟子交给他？”
“我交给你的那只香囊，也该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了。”丁仪轻声说道，“打开它，你就会明白一切。”
宥君依言从衣襟中取出那只白底橙边的小香囊。香囊开启的一瞬间，浓郁的桂香与清冽的灵草气息弥漫开来，如梦似幻，将她整个人轻轻包围。
在那股熟悉的香气之中，宥君的双眼骤然一亮，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她抬头望向丁仪，随后又看向冰曦，既恼又怨地说道：“你……你这个笨蛋，真是太笨了，怎么能让我一个人等这么久。”
冰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当年亲手抹去的那些记忆，在这一刻全数归还给了她。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宥妹……你都想起来了吗？”
宥君咬了咬唇，握紧拳头，恨不得揍他一拳，却终究还是停住了动作，冷声答道：“什么都没想起来。你就是师兄方才送给我的那只狐狸，是我养的灵兽。”
这话的语气，对他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只有面对他，她才会露出这般模样。
冰曦心中一酸：“真的回来了……宥妹，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这些话，他不敢说得太过明白，因为他清楚，眼前还有更为严峻的事情要面对。
两人很快回过神来，几乎同时开口，急切问道：“丁仪长老／师父，这件事……谢仙／师兄，现在可有解决之法？”
丁仪没有回答，只是自掌心释放出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灵力，缓缓覆在谢墨肩上。浑厚的法力如清泉般涌动，宛若璀璨的星河流转，一点一滴，层层叠叠地为谢墨调和体内紊乱的灵脉。
谢墨的身体忽然一震，低声说道：“师父……我看见了，是他。”
丁仪微微一笑：“不错。正是因为你当年的善念，应下了山达的请求，以心头血滋养灵脉，三界才能维持三千余年的和平。”
“墨儿，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天下众生，生死有命，你不必再记得我从前教你的那些清规戒律。若继续如此，你只会永远活在他人为你设下的框架之中。
为他人而活固然可贵，但也该学会为自己而活。”
“墨儿，你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到了。到这里，就够了。”
感受到体内的灵月之力正在悄然发生转移，那种感觉既令人战栗，又异常温暖，谢墨一时哽住：“师父，那是……您……”
丁仪抬手打断他的话，话锋一转：“你很喜欢那个小子，对吗？”
明明此刻已脆弱不堪，魂体近乎透明，谢墨的耳廓却还是微微泛红，他坦然点头：“我觉得他很乐观，我喜欢他身上的能量、信念，还有那份蓬勃的生命力。”
丁仪低低应了一声，笑意道：“果然如此。”
谢墨又道：“师父，虽然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但如今知道他的魂魄仍在，在我消失之前，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多谢您。”
他神色间满是释然：“我放心了。”
丁仪却摇了摇头：“你放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山达的护星萤火，真的护得住她的孩子了……难道我丁仪，还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儿子你孤魂飞散、魂魄离体吗？”
“就让我们这些前辈，得到一次赎罪的机会吧。”
这些年来，丁仪对谢墨所做的一切，旁人都看得出来他承受了多少不公与牺牲。可到了此刻，谢墨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怨愤，也不为自身的遭遇而愤懑，反而将这一切视作早已注定的使命，他急切地开口：“师父，停下吧。”
灵月之力并未因谢墨的话而停止流转，反而愈发汹涌，一往无前，无法回头。丁仪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明亮，仿佛已等待这一瞬间许久，终于可以放下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一切枷锁与重负：
“我要去与他们的母亲团聚了，她等我很久了。”
“没有人能够永生，更何况是一个一错再错的人。”
“说到底，即便身为天界长老，我也看清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愚昧与偏执。”
他的话语沉重，却又缓缓放缓下来，理所当然的安抚意味继续道：“你看，连我最讨厌的道同都比我先走一步了。我老了，一个人留在这里，难道不觉得太无趣吗？你也该让我去寻点新的乐子。
放下，本身也是一种解脱。”
话虽如此，谢墨心中却最是清楚，师父在说谎。因为他明白丁仪的结局将走向何处。丁仪言辞轻若鸿毛，实则是在以自身的仙骨与灵月，替他承受那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永不轮回的下场，这正是当年山达与王自霞所承受的一切。
看穿了谢墨眼中的迟疑与忧虑，丁仪又道：“郑拉那孩子同样无辜。墨儿，你去把那孩子带回家吧，一直在时空间隙中迷失，会很孤独。”
“你忍心让他就这样漂泊千千万万劫吗？”
“墨儿，你可以带着郑拉去任何地方。留在我们的世界也好，回到平轩谷也罢，或者送那小子回到他原本的世界，一切由你决定。”
“但答应我，余生一定要活得圆满，为自己而活，在每一刻、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要幸福。”
说罢，丁仪长老扶着谢墨站起身，顺着那道璀璨的光流，将他缓缓推进了《光寂之约》的引力之中。耀眼的光芒瞬间笼罩住谢墨，璀璨而幽玄，将他的身影轻轻托起。下方，丁仪的身影也随之变得模糊、愈发模糊。
当契约之光彻底熄灭，天地间的震荡终于平息，丁仪伸手接住缓缓坠落的契约卷轴，转身将它交到宥君手中，叮嘱道：“把这份契约送去古萤林，封印起来。”
“今后天地变迁，三界动荡，不论是非对错，是仙是魔，是人是邪，一切皆循轮回业果而行，不必再将任何枷锁压在他人的肩上。”
宥君俯身领命，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契老的契约。就在她接住的那一刻，丁仪的身形也开始渐渐化作点点光斑。
在彻底融入虚无之前，他只是望着远方的云海，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仿佛终于抹去了过往所累积的一切过失。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仙骨舍身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