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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赌局(3)   清月无 ...

  •   清月无痕。

      人却有迹。

      月光之下有一个极淡的身影快速穿梭于屋檐之中,转瞬即逝,如鬼魅。

      此刻距离寅时,只剩下约摸一炷香时间。

      城外,只有一座荒庙。

      庙门虚掩,断壁残垣间挂满白雪,夜风吹过,腐木横梁吱呀作响,供桌上的残破神像,在月光斜照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像是潜伏的恶鬼。

      阿清足尖点地,悄无声息落在庙门前,黑衣与暗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清亮的眼,在昏暗中扫视着四周。

      此刻,刚好寅时,不多也不少。

      “你来了。”

      泪水,佛像空洞的双眼流出两行清泪,庄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犹如一场审判,一场菩萨对恶鬼的审判,一场菩萨对恶鬼的怜悯。宣判既出,鬼哭狼嚎充斥着整间荒庙。它们是在挣扎?亦或者不满,不满面前的无常仍然行走,自由地行走于整个人间?

      光。

      苍白的剑光。

      佛像一分为二,脆弱得像一尊豆腐。

      佛像不会说话,说话的只会是人。

      “既见菩萨,为何不拜?”

      庄严魔音自身后漫来,穿耳入脑,逼迫着她屈服,逼迫着她下跪。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阿清手腕微沉,反手把剑收入漆黑的剑鞘之中,苍白的剑身,漆黑的剑鞘,彼此交接之时发出“蹭”的一声,空灵清脆的声音弹开了庄严的魔音,也弹落了屋檐上的雪。

      大雪纷飞。

      一个女人,一身素衣的女人,踏进了门槛,她双手合十,一步一脚印,走到蒲团面前,面对空无一物的供桌虔诚地跪倒下去,犹如一个忠实的信徒。

      等她再抬头时,月光刚好洒到她的身上,洁白无瑕的长裙一尘不染,却没有藏住她魔鬼般的身材,玲珑身段在紧身长裙下更为突出,一呼一吸之间,曼妙的曲线毫不吝啬地舒展着自身独特的魅力,唯有那一张脸严肃得不容侵犯,倾城般的容颜高冷如天上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散发着极致诱惑的躯体与冰山般的容颜,奇妙得融合在一起,化成如今面前这个女人,独一无二的女人。

      “你应该拜的。”怜悯的声音。

      “佛已不在。”淡然的声音。

      “佛不在,魔仍在。你的心魔又如何?”

      女子站了起来,转身,来到阿清的面前,桂花香瞬间涌入阿清的鼻尖,那不是甜到发腻的桂花香,清淡却足以让人心头一甜,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最精妙的计算。

      剑!

      致命的剑!

      “说。”

      剑锋冷冽,停在女子眉心前一寸。剑身映着月光,也映出女子眼中一丝玩味的笑意,那笑意非但不惧,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戏码。

      女子微微偏头,避开最锋锐的剑尖,用脸颊近乎依恋地蹭了蹭冰凉的剑身,目光却锁着阿清那双清冷的眼,“凌氿。”

      “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

      “你不信?”女子掩嘴一笑,“杀手只会带来一种东西,就如同这世界上最美的歌伎只会为世界带来最动听的歌曲。”

      剑,更近了几分,发丝寸寸断落。

      “你搞错了。”阿清冷冷地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件最粗鄙的东西,“我只是想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子似乎听到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浑身止不住在颤抖,“无常,你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剑!”

      “杀人,并不好笑。”

      阿清并没有笑,她只是动了,手腕动了,剑也随着动了,风却止了,忽然世界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寂静,只剩下剑的声音——愤怒的呼鸣!

      “铮!”

      剑,应声而碎。

      风,重新开始流动。雪,仍在飘落。

      “你觉得你能杀了我?”

      女子吹了吹手上的飘雪,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之下如白玉般光滑无暇,亦如钢铁般无坚不摧,正是这青葱般的手指,仅仅一击便击碎了剑,击碎了锋利的剑,杀人的剑。

      “嗤!”

      血,流了下来,沿着天鹅般的长颈,滑落了下来,染红了洁白无瑕的长裙,无比鲜艳的一抹红。

      “总该试一试。”

      阿清握着断剑,站在黑暗一处,如影子一般,只露出一双眼,眼眸之中是刺骨的寒,入髓的冷,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气。

      “啪、啪、啪。”

      掌声自指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恰似对一场绝唱好戏的最高礼赞。

      女子弯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了其中一块碎片,划过自己脖子的碎片,带血的碎片,鲜红的血,自己的血,她看了许久,最后勾唇一笑,发出一声短短的赞叹,“真美。”

      “没有你,这个世界会更美。”

      “你也搞错了。”女子拿出一张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入其中,将它包裹起来,放入衣服的夹层,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之宝,“我是说,你真美。没有人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一瞬间完成反击,这已是一种艺术!”

      “可惜,不足杀你。”

      “足以征服我。所以,我仅代表晓月楼,送你一份礼物,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女子打了个响指,清脆而响亮,一人便从黑影之中走了出来,“这位小姐心善,你去帮她动、手。”

      “动”字一声落下,剑再次闪动,比闪电还快的剑,凝聚了阿清一身功力的一击,势不可挡的一击,但她忘了,她的剑已断,她的剑已碎,所以黑影消失了,大摇大摆地在她眼前消失无踪。

      女子望着阿清远去的身影,吟吟一笑,风华绝代,“双方下注,这才是赌局。”

      凌氿也在赌。

      赌面前的人,会不会下手?

      “楼主有令,你得死。”

      男人坐在木凳上,桌面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腩面,香气诱人,旁边是一枚银色的令牌,烛光之下,那一轮残月与垂柳清晰可见。

      说罢,那人便拆开双筷,自顾自地夹起淡黄色的面条,塞入口中,连吹都没有吹,很快,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儿汤汁都没有剩下。

      “凌坞。”

      “阿氿。”凌坞拿起茶壶给凌氿倒了一杯清茶,“上次见面,已经是多久了?”

      “很久。”凌氿抿了一口茶,“久到我已经忘记了。”

      “我记得,那时候凌祁仍在。”凌坞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也许我们都不应该做这一行。”

      “我们逃不了。”凌氿缩了缩脖子,眼眸之中只剩下疲倦,“那时候,我以为能杀出一条生路。结果,凌祁死了。”

      “他起码真正地活过。”凌坞手腕轻轻一旋,一把弯刀便出现在手中,刀锋在苍白的月光之下泛起点点寒光,“你,也一样。”

      “你也可以。”凌氿一口饮尽杯中的茶,“这是我们的,选择。”

      “不一样。”凌坞转着手中的刀,眼窝深深凹陷着,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这不是一个杀手应有的状态,“那是你应得的。”

      “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楼主从路边捡回来的,我们的生命本就如野狗般轻贱,楼主给予了我们武功,给予了我们尊严,我们是欠她的。你不一样,你是自由的。”

      凌坞的眼神很奇怪,羡慕之中,却带着无限怜悯,他在怜悯什么?

      “你本不应该那么多话的。”凌氿的眼冷了,如壶中之茶,“你知道什么?”

      “萧青清。”

      凌坞的手腕瞬间暴涨几分,锋利的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取凌氿咽喉,只听见“啪”的一声,凌氿面前的水杯怦然飞起,堪堪封住了这条毒蛇的去路,弯刀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翻转,击碎了水杯同时勾带碎片直冲凌氿双眼,碎片与弯刀一前一后,朝着凌氿袭来。

      凌氿并没有惊慌,身子猛然往后一躺,右手往后一拍桌子,同时指尖闪电般抬起,一脚踢碎了木桌,以脚为剑,整个人借力腾飞,一记扫堂腿撞开对方手臂。

      “呵。”

      凌坞冷笑一声,手腕一甩,弯刀脱手而出,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后,径直朝着凌氿的腿飞去,“叮”地一声,火花照亮漆黑的夜晚,银针从凌氿的嘴里闪电般碰射而出打落了空中的弯刀,趁势凌氿翻转后退,脚尖微微一钩,弯刀便落入了手中,月光之下,二人的脸冷峻如磐石,杀气四溢。

      “说。”

      “赌一把,就像以前一样。”

      “那一次是我赢了。”

      “所以,你动了手,凌祁死了。”凌坞无情地嘲笑着眼前的女人,“连带那一个人,也死了。”

      刀。

      无情地挥出。

      夜色之中,刀锋相接激起无数火光,映着二人的脸一明一暗,凌氿的攻势如磅礴的海浪,一次比一次猛烈,一刹那,朝着凌坞的不同的穴位连环刺出九剑,招招致命,却被一一挡下,凌坞早已熟悉凌氿的剑招,他也练习数遍,哪怕闭上眼睛也能预感她剑尖的落脚之处,致命的剑如今尽数化成风,一股刺骨的风。

      而,就在这一刻。

      风。

      止住了!

      凌氿看着他的眼里只剩下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与挣扎,那张曾经冷峻至极的脸在这一瞬竟显得苍老无比,任何一个面对死亡的人都如一个老人般脆弱无力,于是,她看见,鲜血从他的喉咙之中飞出,在月光之下化成一朵绚丽的花。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她做到了,足够快的刀,快到足以与死亡面对面,那是多么疲倦的一件事情。她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那一击已耗费她全身的精力,甚至透支着她的生命,这不是她的剑,这是阿清的剑,无情的一剑。

      凌坞躺在地上,冰冷的雪地上。

      “你……赢了。”

      “说。”

      “那一夜,是你的动的手。”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嘴巴流出,那是他的生命,罪恶的生命,而他能感觉这种罪恶即将流尽。

      凌氿跌跌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撕心裂肺地喊:“不可能!”

      “那个村庄,本就是楼主精心挑选的。”凌坞居然笑出了声,笑声嘶哑,混着鲜血呛咳,却带着一种解脱的轻松,“情人剑!凌祁失败了,你成功了。”

      “不会的!我没有!”凌氿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摔在地上,双眼布满着通红的血丝。

      凌坞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着面前的凌氿,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过去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播放出来,那是如自己亲妹妹般的存在,他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已经长大了。楼主……楼主,懂得控制人心,那……不是……你。”

      凌氿放下了他的尸体,缓缓帮他合上双眼,与她不同,那不是一双疲倦的眼睛,而是安详满足的眼神,他带走了他的罪恶,留下了希望,微不足道的希望。

      黑影,无数的黑影团团包围了她,他们手中有刀,锋利的刀,也许还有数不清的暗器,杀手本该如此,也只能如此,为了活着。

      “下一个。”

      凌氿拾起地上的弯刀,一刀扎进自己的大腿上,痛苦,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鲜血涌出,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一丝疲倦,只有痛苦,火一般的痛苦喷涌而出,最终化成杀气,寒彻心扉的杀气。

      明月,在一瞬消失了,被漆黑的云,彻彻底底遮掩。

      黑夜,收回了它唯一的光。

      至此,月黑风高杀人夜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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