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40、异乡憾离（七） 顾江雪

　　顾江雪已远远离开了右军的大部队，因他暂居将领之位，更无人敢来叨扰；此刻他策马往前追赶，只给苏叶子留下句一字比一字飘得更远的回答：“你不必问原因，世间哪有这么多理由！就像人病人死，你要问老天为什么，你看他回答你么？”并不回头看一眼。
　　苏叶子酒壮人胆，右手从怀中兜里，掏出一飞刀——正是顾江雪在十八蛮宝阁，给她的那两把飞刀之一。她贯力于飞刀重心，看准了顾江雪的胸口之处出手——像几乎是昏了头什么也不顾上了，口中喝到：“好极，要你说，我是理由也不配有！那你的兵器，还是你用的趁手，本姑娘这就还你！”
　　她出刀神色漠然间，却眼前模糊着一闪，竟是顾江雪已然瞬移而至，一剑柄敲在她脑壳上。苏叶子吃痛，把视线下移，只见她方才飞去的飞刀，被姓顾的牢牢接住在左手；却有鲜血从他接刀的手创处流下。
　　顾江雪看似气极，表情可称懊丧：“老子放你一马，你却辣手要灭我！怎么，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可真是尊师重道，我看你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苏叶子恍然，她不明白怎么每一次和顾江雪总能剑拔弩张，打起来？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孽缘。她几乎酒醒了一半，心道不妙，太过轻率，简直像小孩子意气用事：“他起杀意后，如单挑，我拼不过他，何况他还有整个右军的帮手。”
　　这么一想，她立刻示弱，泪腺发达，先哭了再说，眼泪一出，她控诉道：“公子，你当然可以摆脱我，也无需什么理由，咱们虽然都是同为一事，同来此处，但目标达成后，自然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只因我在意此前数年的情谊，感念于心，才来询问究竟是哪里做错，引来公子离弃？”
　　顾江雪本在气头，见她突然说哭就哭，心里骂道 “这装腔作势的狡猾丫头！”，又听到那句”老死不相往来”情绪更是不佳：“谁和你说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我只是免得让你去些危难之所，因而下令你不必参与创射节。你却跑来演这一通，简直不像你一贯风格！”
　　苏叶子抹掉泪，奇道：“这几年，我随你上战场可不少，阴影诡谲之事也桩桩参与，几乎数次死里逃生，如今反倒不能去个创射节了？”
　　顾江雪看了她好几眼：“现在不一样。你毕竟是个姑娘。”
　　苏叶子道：“姑娘怎么了？就算我是个姑娘，我也不是你庇护下的那个，我是自己野蛮生长的那一个，你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什么不一样？今日我就要弄个明白，明白之后自然可以各谋出路，老死不相往来，放心，我绝不暴露你之身份，更不耽误你找女人，树威信，建功业！”
　　顾江雪并未回答，却看着手中飞刀道：“你只发了一枚飞刀，我记得十八蛮时我给你两柄；另外一柄呢，这么说来，你对我手下留情？”
　　苏叶子感到极莫名，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并未留情。另外一把我给了线人，此人身居左军高位，创射节上他使出这炳飞刀，你便可一眼知其身份。本来若我俩并无隔阂，我本可直接引荐。。。”
　　顾江雪打断了她的回答，冷冷盯着她：“谁准你把我给的东西转送他人？”语气犹如浸没寒冰之霜刃。
　　苏叶子无言以对，内心疯狂咆哮：“这人就是个神经病！根本就不可理喻，这种话就没法答。”她一时间发愣，没想到顾江雪迅速用手中的飞刀刃，戳住她的右手袖口，力气极大，把她掀翻在地上——直接用飞刀将苏叶子的衣袖钉在了草土地上。
　　他受伤的左手紧握着飞刀柄，血从手掌创口处落到刀柄，刀刃，直滴落至苏叶子的衣袖，手臂皮肤上。就在苏叶子被大力推在地上，正感怔忡时，顾江雪沉声道：“你想知道之前种种的原因？这就是——。”
　　这是一个混着秋日凉爽气的缠绵一吻，又狠辣又缱绻；极迫切却自持。
　　苏叶子惊不置信，顾江雪用飞刀将她困在地上，此刻竟然是在亲吻她。她的震惊带来了呆滞，却给了他完成这个亲吻的机会，回过神来，她自己居然给他回应。
　　直到吻毕，苏叶子平躺在草地上，感到头顶被人温柔地抚了一下，又听到那个吻时激动不已，后来抚摸她头发的男人，踏步准备上马。她便出言问道：“你说的这就是原因。。所以。。你是帐中有了女人还不够，又来找我？”
　　顾江雪顿时停了步伐，趔趄一脚，似乎被这句问话吓到：“你和什么人鬼混，又看的什么书，怎么会做如此想？”
　　苏叶子依旧躺着，语气平平：“我是亲眼看过你鬼混，除你之外并无他人。”
　　顾江雪听到后半句“并无他人”顿觉心旷神怡，语气柔和道：“凤求凰你懂的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心悦你，那些女子岂能和这相提并论？”
　　苏叶子听到凤求凰，想起了小时候在徐家大院里听到的曲儿词，眼神奇异问道：“你想追求我，想让我和你两情相悦？”
　　顾江雪骑上良驹，此刻声音平静且柔和：“不错。但我，我心知我们两目前，并无资格谈及此事，只怕我情不自禁，因而疏远于你。”
　　苏叶子坐起身来，看马上的他：“所以你远离我，更并不是因为鸟尽弓藏，也不是我拖累、打扰了你使得你愤怒？”
　　顾江雪此刻竟有些笑意：“自然不是，你一直都很厉害，很了不起，帮了我很多忙，对大计也很有利。”
　　苏叶子问道：“既然如此，我已经知道原因了，我还是要和以前一样相处，要参加创射节，将来。。将来要我的功劳，你是否允我？”
　　顾江雪冲她点头道：“当然可以，只要你想明白要这么做，那就可以一切照旧。我因对你之好感，不免想要呵护于你，但你相信自己的能力，愿意冒险参与，我也不会阻挠。从今以后，我们照旧相处，你也照常来左军大帐，但是。。”
　　苏叶子问道：“但是什么？”
　　顾江雪点了点唇道：“但是既然你已知晓我之心意，往后我有任何欲行之事，我会直言问你，你若不允，就要告知予我，否则，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也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
　　苏叶子摇摇头：“我没答应，刚才也没有，虽然你可自顾自说，我却会顽强拒绝。”
　　闻言，这么多天来，顾江雪却第一次冲着她笑了：“苏叶子，你总有答应的一天。大计已定，回去之日，我会恭送你一大礼，是你这些年辛劳该得，也是我的心意。你就不必担心是我要甩脱累赘了罢。我总归不算忘恩负义，兔死狗烹之辈，至少对你绝不会是，我们且等等看着。”他言罢一骑绝尘，居然是赶马回左军大帐所在之处——庇佑之城去了。
　　留下苏叶子一个呆在原地，颇觉得头脑发晕，她想，莫非这就是捅破窗户纸的含义？又转念暗自划算：“这姓顾的所谓对我有心意，倒是个怎么有意法？或许我可利用此种情感，获取更多丰都内里的消息罢。”她一边就此盘算而欣喜，另一边心里又不很确定，似乎抓不住任何实在的东西，她年纪不大，毕竟没有和人做过“两情相悦”的戏码；杀阵之中，她擅长自保；但这情感之意，她却懵懂非常。此前种种对顾江雪产生的好感，对苏叶子而言，不过是男女之间的浅淡吸引，她从未提起，也不屑关心；她把情绪上的好感总放在一边不管，只等到需要示弱或者讨巧之时，才将那好感拿出来在顾江雪面前展示一番，以获取种种便利。“将来。。将来的事。。总归不算件坏事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