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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懂规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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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洵把房子地址、开门密码等都通过手机发给闻叙,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句问好都没有。
闻叙没纠结多久就把那套租的房子退了,只是简单地带着两个行李箱上门。
本着客人的礼数,他在门外敲了十分钟的门,却无人回应,最后他只能自己开门进去。
池洵并没有在江畔,整座房子干净整洁得就像是个样板房,只有空气净化器运转后留下的,混合了淡淡松木香氛的洁净气息。
正如池恒所说,池洵确实不在这边住,房子只是请人按时打扫。
这座房子一看就不是池洵的风格,应该是某位室内设计师操刀,沙发宽大但坐感偏硬,雕塑感强于舒适感,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油画,内容多是凌乱的几何线条,没有人物,没有情绪。
闻叙没有在客厅停留多久,在一楼找了个客卧把自己塞进去,行李箱立在衣帽间的角落,他像一位标准的访客,没有给这里添加任何混乱。
简单收拾完毕已经日落时分了,闻叙来到厨房,这里其实更像一个科技展厅,嵌入式的家电一尘不染,巨大的中岛台上只放着一个宛如艺术品的水壶。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气泡水,闻叙思考了一下是自己做饭还是外卖,想了想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索性出门买东西,顺便把冰箱给填满。
初冬时节的傍晚早已混着寒冷,银杏和法桐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常绿的罗汉松和黑松,被剪得像是得了强迫症一般。
闻叙眼神随意掠过,在心里评估着这个小区物业的维护水准。
进入生活馆,他从入口处取了一个尺寸刚好的藤编购物篮,先去了生鲜区,挑选了特定产地的牛油果和羽衣甘蓝。
路过海产区时,他停了下来,视线一一扫过琳琅满目的海鲜。
他看到巨大透明水族箱里游动的蓝鳍金枪鱼,低温玻璃柜上的牡丹虾。
忽然眼前闪过儿时在池家老宅生活的经历,那时候池洵还小,坐在高高的餐椅上,家里的保姆给他剥虾,他却不肯吃。
“我要哥哥剥的。”小池洵噘着嘴,扭开头,不让保姆喂。
闻叙那时候也才8岁,但手却异常灵巧,三两下就褪去虾壳,将完整地虾肉递到小池洵嘴边。
“小少爷,啊——”
小池洵边吃还边奶声奶气地说道:“哥哥剥的虾最好吃了。”
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让他回过神来。闻叙其实不爱吃虾,但此刻却突然想试试,他没有多少犹豫,就像他处理任何一件待办事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念起老宅厨房里,姜葱与蒸汽混合的遥远而温暖的气息,以及小池洵的那一抹笑容。
闻叙提着几个购物袋回到房子里,一打开门却见屋内灯光亮堂,池洵瘫倒在那个“只可远观”的沙发上,把靠枕弄得一团乱。
“呦,回来了。”再见面时,池洵已经收敛起初见时的所有情绪,又恢复了原本那种玩世不恭的模样。
闻叙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东西一一放好。
池洵趿着拖鞋走过来,趴在中岛台上看着闻叙忙活,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虾,问道:“你要自己做饭?”
闻叙轻“嗯”了一声,说道:“吃不惯外卖,油盐太重。”
池洵倒是清楚,闻叙这人不挑食,但挑口味,吃饭的口味淡得离奇,就算是喂一只精致的琉璃鸟儿也不会这么离谱。
他突然起了个坏心思,想了想说:“我要吃油焖大虾。”
闻叙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会做。”
“我不管,你住我的房子,就得给我做饭。”池洵转身半靠着中岛台,愉悦地哼着一首久远的小曲,闻叙觉得那个调子很耳熟。
没等他细想,小少爷又留下一句:“快点做,本少爷饿了。”说完摆摆手,继续回沙发上窝着了。
闻叙没想到池洵会过来,买东西都是按照一个人的量买的,不过也不影响他吃。
池洵余光瞥见他只开了操作台上的灯,光线将闻叙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墙壁上,他垂眼处理那盒昂贵的虾,指尖精准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艺术品。
他有些怔愣的看着那副身影,明明闻叙没有给他做过饭,但他心里就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熟悉到好像闻叙从未离开过。
香气钻进池洵鼻间,他有点待不住了,又踱步到岛台边,看着并行的两口锅,一边是浓油赤酱的“滋滋”声,另一边则是清水煮着几只小虾。
池洵的目光在寡淡的水煮虾上停了停,又移到闻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你就吃那个?”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口清水锅。
“嗯。”闻叙没多解释,只是专注地将油焖大虾收汁、装盘,浓稠的酱汁裹着红亮的虾。
池洵看着那盒虾有三分之二都在自己的这盘里,闻叙那边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只,被他捞起沥干,放在一个素白的小碟里。
闻叙的青菜也只在水里过了一遍,池洵觉得今晚跟闻叙吃饭,是这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让自己的胃这么遭罪。
那盘油焖大虾被推到池洵面前,怕味道不够,还给他配了一小碟薄盐生抽。
闻叙已经开始吃饭,池洵看了看虾,又看了看闻叙,闻叙不解地回望他。
池洵把虾推到闻叙面前,说道:“不懂我的规矩吗?”
闻叙轻笑了一下,回怼道:“你怎么不带个保姆出门?”
“闻先生不是做惯了这事吗?”
闻叙还是笑着,放下手里的碗筷,拿起一只虾,池洵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灵活地帮他剥着壳,帮他沾上酱料,放入他的碗中。
池洵心里有点失落,他以为闻叙会像小时候一样喂入他口中。
他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专心对付眼前的虾,没想到一入口中就有股辣味直蹿鼻腔。
池洵捂着嘴,眼泪冒了出来,大喊道:“你对我的虾做了什么?”
“加了点芥末而已。”
“这算什么?报复?”
“哄小少爷开心的一点小玩笑罢了。”闻叙还是笑着,但池洵觉得他面目可憎,摔下筷子直接回了楼上。
闻叙看着那盘虾,叹了口气把所有虾都剥了。
叩叩叩——
“出来吃饭,我把虾都剥了,没有加芥末。”
“不吃!你走!”池洵生气地窝在床上,跟许长宁控诉闻叙表面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居然会耍小花招。
但更无语的还是许长宁。
许长宁:哥哥,自从闻叙回来,您十句话八句不离他。
池洵更气了,连许长宁的信息都不回了,直接把手机丢地上,闭眼睡觉。
再次醒来时,池洵是被饿醒的,晚上被气饱了,一口饭都没吃,现在饿得睡不着。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估摸着闻叙应该已经睡了,池洵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厨房留着一小盏灯,冰箱上贴了便签:
虾在冰箱里,吃前记得加热。
池洵咬牙切齿地把便签揉成一团,又把纸团拆开、抹平,折叠平整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闻叙虽然猜到小少爷半夜会饿,但没猜到小少爷不会加热食物,在厨房乒铃乓啷半天也没搞明白那些高科技产品。
最后池小少爷认命了,直接就着冷虾配冷饭,差点没冻坏自己的牙齿。
“这么冷的天,你吃冷的?”
池洵刚吃了一口饭,就被闻叙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米粒呛到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闻叙无奈地帮他拍着背,给他倒了杯温水。
等池洵气顺了,他才把那些东西拿去加热,还帮他热了一杯牛奶。
“你怎么还没睡?”
“被某个半夜做贼的人吵醒了。”其实他没睡着,猜到池洵半夜会起来。
池洵瘪了瘪嘴,为了不吵醒闻叙,他还特地没穿鞋,好在家里的地板都铺了地毯,还有地暖存在,不至于让他冻死在厨房。
闻叙看了一眼他赤裸的脚,把自己的鞋子给了他,走去玄关重新拿了一双。
看着那个背影,池洵嘴角提了提,把自己的脚埋进鞋里,上面还残留着闻叙的体温。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仁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那一瞬间,池洵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油焖大虾了,比任何大厨做的还要美味。
“吃完赶紧睡觉,叔叔让我们明天一起过去老宅那边。”
“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给他打小报告了?”
“您贵庚?”
“你还不清楚?”
“那还玩打报告的小游戏?”
池洵被一句话噎住,只能恶狠狠地咬着虾肉,仿佛每一口都是对闻叙无声的撕咬。
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池洵睁着眼发愣,窗帘没有拉上,一道冷白色的月光斜斜穿透玻璃,印在地板上。
他抬眼看向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陷入了沉思,四周静谧得仿若只剩他一人,但他知道这个空间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闻叙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如果闻叙当初没走,那现在又会怎样?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池洵喃喃道。
在这样的思绪里,他沉入梦乡,见到了小池洵和小闻叙,他们在老宅的后院玩,那里种了一棵柿子树,结了好多小柿子。
他闻到了后院陈年的土腥气,阳光穿过柿子树照在他们身上。
“哥哥,我要那颗!”
小闻叙一手攀着树干,一手努力够着其中一个小柿子。
伴随着一声混合着惊呼与闷响的“咔嚓”声,池洵看到小闻叙像只折翼的鸟,从树上坠落。
池洵赶忙跑过去,但他接不住,从来都接不住。
小闻叙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手以奇怪地角度软软垂着,咬着唇没哭,小池洵却在旁边哭嚎:“哥哥,你不要死。”
梦的镜头在此刻狡猾地切换着,一会是在医院里,他把沾着自己泪水的脏兮兮小熊塞进小闻叙没受伤的手里;一会是中学的操场上,闻叙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池洵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电影,主演是他和闻叙。
梦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闻叙没有离开。
梦的最后,是一个朦胧的婚礼现场,闻叙穿着礼服,微笑着,他想冲过去,但脚下却像生了根。然后,闻叙的身影就在漫天的彩屑中,一点一点淡去,消失不见。
“不要——!”
池洵嘶吼着惊醒,弹坐起来,额发被冷汗浸湿,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在耳膜。
叩叩——
门外响起两声克制而急促的敲门声,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
闻叙站在门口,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胸口微微起伏,确认池洵无恙之后,目光里的那丝紧张迅速褪去,又恢复成以往规整的模样。
“醒了就起来吧。”
闻叙声音平稳,没有多问,没有越界,说完便向后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池洵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缓缓地把脸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掩饰自己内心荒谬地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