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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幕 铁笼中的梦 ...


  •   这三日里,希格林德确实按我的吩咐完成了暴风雨前乌云的积聚,当然,被我用精神力控制的人也只有乖乖听话的选项。好戏一旦开场,就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

      我等待刀尖已经太久。今日,毁灭的序曲由我为帝国奏响,闹剧的帷幕由我为银河拉开。

      明日将是新生、自由与永恒的征程。

      明日,是崭新的一日。

      我走出皇宫,希格林德在宫殿外等候着我。巍然矗立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背依冷冰冰的青天,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逐渐膨胀,我沿着它的路途向前走,希格林德与我并肩。

      那沉静弥漫的光辉染红了一段颓墙,也将我身侧的皇女的轮廓虚化于亮度过高的背景之中。有一瞬间,我们在彼此眼中不过仅是一团扭曲怪诞的白线,世界也融化在鱼鳞形的光斑中。山峰上的积雪也只是如此消融。

      但我们终究没有融化在阳光下。我注视着眼前的这段残墙,其具有的纪念性意义使得倘若我与希格林德存在一张背景为这段墙的合影,千百年后我们的子孙仍能从历史的碎瓦砾中拾起它,尽管它已被漫天飞扬的过往荣光的尘埃掩埋,然而失败的耻辱总比胜利的荣光长存百倍,以致当一切化为乌有时它仍在人类理想的废墟中恒定闪烁,像一缕历史的幽魂。

      希格林德注视我时晦涩不明的眼光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自顾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她开口打断了我。

      “余晖。”很虚无飘渺的一声轻唤,却短暂地将我从群星之间拉回现实世界。

      我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示意她说下去,她却继续缄口不言。

      “你名字的意足是‘帝国的落日’吗?”一会儿之后,她又蓦然开口。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须臾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爱怎样想就怎样想吧。当初我为自己起名字,只是纯粹地喜欢落日时分残余天际的晖光,那种濒临消解仍旧浓墨重彩的绮丽色彩,余晖的色彩,所以我为自己起名‘余晖’。不过今日今时来看,我的名字也许具有了某种象征义,象征帝国辉煌的消逝,皇室权力的衰微,象征一种秩序的崩溃、一个时代的终结。还有什么含义呢?请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希格林德的眼中再度浮现怒意,但这次她克制住了自己。

      “我是说。”希格林德压低了声音,“你就是造成那一切的人。”

      “我什么都没做。当历史来到分岔路口时,我只是站到了我该站的位置。”

      “你的位置?就是在毁灭的进程中成为推波助澜的幕后黑手?你认为这是历史的安排?”希格林德的声音听上去愈渐尖刻,她的问题也同样尖锐。作为皇位最有能力的角逐者,她拥有比她的姊妹兄弟更为优越的智力与更为敏锐的洞察力,这使她能够理解我的多数想法。但在这一个问题上,没有人能够理解我。

      “准确的说,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只遵从命运的启示。我曾洞悉自身命运的一隅将与帝国统治的溃堤一瞬重合,就像一颗来自河外星系的陨星逃逸瞬间与银河系错身而过。因而我来到了我该来的位置,践行我该践行的职责,只是为了顺应命运的发展轨迹,确保未来能够如期而至。毕竟,命运是无可回避的。任何试图违抗命运的人,最终都无法走出命运的迷宫。我们如果不想在迷失中流逝生命,就只有遵循命运的指引,跟随命运女神的火炬驱逐重重迷障,直到我们抵达迷宫的终点。我们命运女神用以引领迷途者的火炬各不相同,对你而言,她为你点燃的是权力的烈火,你要小心,以免烈火焚身;她为我点燃的则是洁净外部世界的火焰,我追求思想的真空、精神的崇高,故而无法容忍当今此等堕落的泥淖。象牙塔曾困住了我,使我耽于对孱弱之美的迷恋,安于波澜不惊的现状,忽视了我们道德坍塌的时代之下思想已永远失去了流动性,我们身体进化而思想退化,所有人的灵魂都陷落于无节制欲望的泥泞之中,让自身在龌龊的欢愉里放纵沉沦,让原本纯净的灵魂为污秽所玷污,我们失去了对自我灵魂的主宰权,甘心将其交付给魔鬼。这样荒诞不经的世界,当我尚未离开象牙塔时已对其鄙夷不堪;而我离开了那座塔,归于广袤的虚空,就更无法忍受这样肮脏的世界,我唯一的选择,只有放一把火,将整个世界付之一炬,为此,我从十多年前开始精心策划,今日是终幕的时刻。”

      我温和地凝视着希格林德那副仿佛失血过多的惨白面容,她一脸惊怖地转过脸去避开我的视线,我看见她那被我咬破的苍白失色的唇嗫嚅着“疯子”,此刻的她与三天前那位刚被我松开精神力桎梏时狂躁暴动的皇女相较,就如同一头野兽被注射了镇静剂。我很不满她的表现,我的言论明明那么精彩,她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提供给我。我和她已经撕破脸面了,她在我面前再不能装作高高在上的君主,却仍然认不清现状。

      我按住她僵硬的肩膀,逼迫她迎合我的视线,她像是一块冻肉,浑身上下连眼珠的转动都透露出僵死的气息。我凑近她耳旁问:“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对我做那种事情?”

      她的身体还是很僵硬,但她的脸颊却泛上一片浅淡的红晕,她的耳根也因激动而漫上羞色,这为她增添了几丝微弱的活人气息。她几乎是怒吼着说:“我对你没做任何事情!是你一直在用非法手段胁迫我替你做事!我、我会那么做完全是受你的精神力影响······”说着,她的气焰熄灭了,她又重新保持僵硬的沉默。

      “显然,我的精神力还没有变异到能够操纵人的意识。要想到那种程度,除非精神力突破3S级,而目前不存在任何精神力达到3S级的已知人类。你的一切行为都由你的意志衍生而来。你那荒唐的举动完全是自发性的,与我无关。”我漫不经心地与她掰扯着三天前她像一条恶犬那样扑上来咬我的行为逻辑。这是众多我无法理解的人类行为中最无法理解的一种。

      希格林德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为持久,久到那一轮红日已攀升至我们的头顶,闪烁的光斑在我们皮肤上游移不定,我们的眼睛仿佛都被镀上一层金漆,身体则凝固为颓墙前的两尊金像。

      “是啊,我喜欢你,阁下,毕竟你在常人眼里也极具世俗意义上的吸引力,你容貌俊美得非同寻常,智识高拔、才能出众,性情温润随和,却也没有多余的善心想要成为救世主。你游走在黑与白的交界,交融为包容万象、模糊善恶的灰调,与你交谈在此之前都很愉快,我很喜欢你,虽然我也是Alpha,虽然你让一个Omega为你生了孩子,虽然你有过很多任情人······但这些我都不介意,你只是做了Alpha都会做的事,仅此而已。要是我想,我可以在加冕之后让你随时成为我的宠臣、我的后妃。历史上也有过Alpha君主与同为Alpha的情人结为连理的事例,譬如五百年前的西尔芙琳一世与伊斯格兰皇后,她们就是一对闻名遐迩的同性爱人。她们的感情极为忠贞,尽管在那时遭到许多反对与非议,在后世却传为佳话。她们也是帝国历史上少有的感情和睦的帝后。我完全可以从历史的径流中寻出过往的沙砾,以此为参照,构建自己的生活。毕竟我是无可置疑的、可观测的、未来的君主,我想做什么是办不到的呢?但我拥有基本的道德修养,做不到横刀夺爱,况且我也不屑于同一个Omega争抢Alpha。Omega既善于招蜂引蝶又酷爱争风吃醋,你那位Omega先生不就是这其中的典范么,既要当交际花里最争奇斗艳的一朵,又不许你采撷群芳,对自己一套标准,对你又是另一重标准。这年头,像他那样不守易德的Omega已很稀缺了,像你这般纵容Omega的更是少见。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对你一无所知。你用与配偶感情和睦的谎言来搪塞我,我不怪你,毕竟谁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但我这般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换来的却是你的陷害与背叛……余晖,你不就是倚仗我对你的喜爱肆意妄为么,若不是我喜欢你,你还敢像今日这般放肆么?”希格林德忽然情绪激动地朝我嘶喊,她那由低沉偏执转为高亢狂热的语调掺杂了诸多我无意探究的隐秘情绪。

      这种纯粹的相互利用关系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从利益同盟的角度出发,我都十分欣赏这位沉稳持重的二皇女。大皇子太轻浮,小皇女太乖张,唯有希格林德拥有恰到好处的锋芒,她的光辉不刺目,也不黯淡,她就像一颗稳定恒常的白太阳。她静静地矗立在殿堂中央,散发出柔和温煦的亮而不耀的光晕,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烛火燃烧殆尽的夜晚中唯一的光源。我初见她时,相隔一整个嘈杂人群,我们的视线仍缠绕在一起,靡夜里空气都残滞着浓稠的酒精,我怀疑我那日是否醉了。

      那是首都星上流权贵圈子里一场寻常的声色大马的晚宴,与会者非富即贵,我那时不过三十出头,已升任帝国科学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温叙的遗迹、叶零和他腹中的孩子都被我留在了玫瑰星,我没有将这些蛮荒之地的粗陋缩影带回我七彩泡沫般梦幻而脆弱的世界。我着手准备通往永恒之路的必要之物:权柄、野心、天衣无缝的计划、有利的外部环境。这四件样样不可或缺。而获得这一切,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件称手的工具。我将目光投向了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一位身着金色条纹白底制服的气宇不凡的女子,她无疑是今夜这出欢愉夜宴最受瞩目的主角。群人簇拥在她周身,犹如众星捧月,她让一切外物的光辉都显得黯淡。我首席科学家的头衔其实质相当于帝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是一个不小的官职,官至正三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恰巧能够拥有一张内阁的入场券,那些个大人物在圆桌前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地发表雄辩时,我有幸在观众席上欣赏这一幕幕每日上演的闹剧并冒着被他们口水吞没的风险。

      和希格林德周遭的拥趸者相较,我的出身与地位并不如前者显赫,名望却不逊于希格林德,帝国现役的最前沿军事武器中有80%以上由我本人或我领导的科研团队研发,有人称我为“帝国的主脑与心脏”,帝国若是失去了我无疑于一台钢铁巨兽失去了躯干上啮合最精密的齿轮,为此,我的同侪曾建议当局对我采取一切必要的监禁措施,甚至完全剥夺我的人身自由,以确保我对帝国的绝对忠诚(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的)。可惜当局对我掉以轻心,一直没有采取强硬的措施来保证我的忠诚,不知是信任我“复制人”的出身,还是以一贯的傲慢姿态蔑视我这枚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总之正因当权者们在帝国政局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下对我仁慈地网开一面,我才得以在深不可测的未知的黑暗中划破一道透光的裂隙,撕碎笼罩万物的混沌之阴影的猩红闪电将照彻天地、分割寰宇,有生之年我得以亲手碾碎这方棋盘、割裂这层罗网,眼看高居幕后之人像丧却退路的蚂蚁一只接着一只落入滚沸的油锅,变作油腥的水面上一具一具漂浮着的焦糊的尸骸。在文明进化或是毁灭的滔天洪流里,任何个体都形如一粒无所依存的尘埃。所有人皆无法置身事外,包括那些引领风暴的元凶,他们惯常操纵着无数寻常之人的性命,死到临头了才知道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也会有决定不了自己生死的一日。

      我在这段注定湮没无闻的历史里书写了无数讽刺的寓言,孤身立于帝国命运的分岔小径之上,任摧毁一切旧有秩序的狂澜吞噬我的残躯。

      假如毁灭现有的一切能够催生一个经受洗礼的崭新世界,我将毫无保留地登上历史的祭坛,向银河之神进献我脱胎于世俗的尘垢、未经污染的魂灵。

      我会念诵赞歌以庆贺宇宙的新生,而希格林德·洛尔维恩,帝国的长公主、命运的箴言里预示的女皇,将与我执手共舞毁灭与崩坏的欢乐颂,加冕于精神的至高之境。

      如我所料,希格林德越过她那一群争荣取宠的拥趸者,注意到了游离于人群边缘的我。她优雅地颔首致意,我向她轻举香槟,躬身行礼,待我重新抬起目光之时,她竟越过舞池和狂蜂浪蝶般的人群,径自朝我走来。我抑制着微微加快的心跳,避开她炙热的目光。
      “您就是余晖研究员?久闻阁下盛名,今日幸会。”希格林德驻足在我身前,她湿润的气息随着话音对空气的扰动拂过我的耳畔,她微微倾身逼视着我假意闪躲的眼睛,仿佛一个胜券在握的猎人恶劣地捉弄着自己的猎物。
      “洛尔维恩殿下……”我尚未成声的语句被她牵着我的手截断了。她扣拢我的掌心,轻巧地带着我滑入舞池。

      “嘘,阁下,稍安勿躁。现在,请您与我共舞一曲吧。”

      “什么……”我装作慌乱、手足无措的模样,以此来取悦她那庄重持礼的表相下一颗充满恶劣趣味的鼓躁的心。

      希格林德冷峻如刀锋的眉眼间肉眼可见地弥漫上了愉悦与魇足的笑意,她放松了警惕,这很好。

      悠扬舒缓的乐音在酒精浓稠的空气中溶解,我们在瞩目的人群之中翩然起舞,我任由她将我逼到Omega的舞步上去,随着她燕燕轻盈、矫捷如猫的舞步在舞池间游移、旋转。

      乐章来到了旋律最为激越的部分,此时舞伴彼此间将交换身位,跳Omega舞步的人将被舞伴揽腰旋转,随后两人一同后倾以缠绵的姿态为这一交际舞落下帷幕。

      说实话,Omega的舞步只能由身段柔韧的 Omega来跳,像我和希格林德这类身形高大的Alpha,谁跳这种绮靡的舞步都显得不伦不类。但没办法,命运已预示了我和她在废墟之上共舞的先兆,遵从命运的指引,是我唯一的使命。何况二皇女对于我们之间谁被揽着腰转圈圈这件关系着Alpha荣辱的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既然她现在对我放松了警惕,我又怎能辜负她的一片好意?

      趁着我们之间舞步的最后一次交错,我在她尚未察觉我据的意图,仍不紧不慢地挪移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地扶住了她的腰,而她在惊诧中下意识搭上了我的肩,我们就这样于几息间交换了攻守的角色。我跟从乐曲的高峰在舞池与人群的中央将皇女旋开一臂的距离,又在华丽的转身中将她拉回我的怀抱,最后,伴着音乐的尾声,我们以舞会上经典的二人倾倒姿势谢幕。从始至终,皇女在我的怀中都僵硬如一座石像,她在惊悸的余波里迟迟未能缓神,因而她也格外配合。一曲终了,周遭蔓延着死一般的寂静,不知何时只剩我与皇女沉浸在共舞的二人世界,其余的宾客们都聚集在舞池四周惶恐不安地旁观我们亲密无间的献舞,自觉化身无关紧要的摆设。不清楚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总之,雷鸣般的掌声犹如立体音效环绕整个大厅经久不息。希格林德阴沉着脸远离了我,并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率先离开了宴会。她走了我就彻底失去关于这场晚宴的乐趣所在了,于是不久之后我便起身告辞。

      随后事情的走向就为普罗大众所熟知了,我不知怎的入了二皇女的青眼,从此白日飞升,遥身一变成了内阁的核心统领者,获封皇家科学大臣(帝国科研领域研究员中的最高职务),官至正一品,大权在握,不久之后又颁给了我帝国公民的最高荣誉——“帝国荣光”荣誉勋章,我“帝国有史以来最天才、最伟大的科学家”的名声也是从那时起变为了载入帝国史册的官方说辞。希格林德费劲心思将我拔高到了我所能抵达的最高处,我自然扮演着对其感恩戴德的角色,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她最信任的心腹。我也尽己所能地向她表达忠心,据我所知,她从未相信过我对她的忠诚。

      我们的相遇始于一次暖昧不清、兼具滑稽色彩的共舞,彼时我们别有用心地相互接近又忍不住在每一个舞步交错分离的间隙刻意试探彼此的界限,想要靠近却又推开对方。后来,我们表面上成了惺惺相惜的同路人,她是君,我是臣,她给予我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恩典,我为她献上我微不足道的一切,誓死效忠于她。假如我们之间横亘着算计与利用的刀锋,或许我们的结局就不会是鲜血与背叛,而是真情与温存。

      我抚上她冰冷的面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她告别。

      “可以为我抚平这件衬衫吗?我走的时候,不想太皱。”

      她颤抖着朝我伸出手,而我将电子脉冲枪的枪口贴近她的腹部。

      “再见,陛下。”我们将于命运的终点再会。”

      枪声响起,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落日的余晖消弭在远方渐次漫漶而来的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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