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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伪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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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我在象牙塔里当科学家。一切的阴谋与死生争斗,爱恨与离别,都要从塔里的故事说起。
我从冰冷恒温的培养皿中诞生,在颠覆动荡的时局中成人,呼吸着集体生活浑浊的空气,复制着每一个缺爱的孩子脸上麻木不仁、似哭非哭的神情,直到我16岁,分化成Alpha为止。我的灵魂纵然僵硬,然而足够坚牢,不至于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魂飞魄散,又因为我足够幸运,早早离开了樊笼,进入了我后来称之为象牙塔的自由世界,所以我不至于彻底麻木,化身一具行尸走肉,百年如一日地过着充当政权运转的消耗品的岁月。我被培养成一具有独立意识的傀儡,大概这就是从复制人里万里挑一的意义。
当然,我们不是克隆人,我们的基因排列是不重合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复制人”是指我们命运相似,又都是一般无二的孤僻沉默,脸上神色灰败如焚尽的孽火的余烬,泛着死的质地,我们其实不过尽皆为空的芯子,灵魂是出生时就丢了的,也只是毫无希望地按着设定好的程序,一步步成人,然后像淘米似的被滤去大半,侥幸留在筒子里的,又一步步走向一眼望不见底的毁灭的行刑地。
说是不幸,我又是那万中无一的幸运。我因2S级的高等级精神力和Alpha的第二性别被带离了培养中心的集体宿舍,后来又显露出高人一等的天赋、才能,他们将我送去学院里深造,全星际最顶尖的一所,毕业后进入帝国科学研究院担任最新一代机甲研发技术委员,兼任新型跃迁器运作系统研究组组长之职,因技术上作了突出贡献,攻克了机甲在正面战争中进击形态单一、无法根据复杂态势灵活机动作战的难题,首次突破物理实体的限制,使机甲与人类精神力达到了近乎融合的境地,不再受制于控制机关,而能完全以意识主导此种人型杀戮武器的运作,仿佛其生来就为人类身体的一部分,并间接造成联邦军队在第三次反攻中的全面溃败与帝国的重大胜利,我迎来步步升迁,最终在任职的第十年里,成为了帝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兼首席科学家,此时我三十五岁,在人均寿命一百五十岁的星际时代,尚算年轻有为,可贺的是我终究摆脱了复制人身份笼罩之下的阴影,走上鲜花着锦的高台,像每一个在双亲臂弯中成长的健全孩子,朝荣耀的光辉虚伪地致意。
我的Omega为我诞下一个女婴时,我受封为科学大臣,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高峰,此后就会为坠落。我几乎被誉为帝国建立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由我主导研发的最新一代跃迁器以我的名字命名,就是那艘我女儿时代仍是最先进的“余晖”号,我也就叫余晖。
后来余晖号就成为我存世的唯一一件遗物,人们以为我早早死在了权力斗争中,而我不过是回归了故里。这是一心仇恨我的女儿都不知道的往事,被灰烬遮盖,永无重见天日的希望。
我的情感经历为多数人所争议,倒不如我自己说个明白。尽管我标榜自己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青年时代总不免沉迷于情欲的梦幻之火中。喜欢我的人像潮涌一般来势汹汹,什么性别都有,包括Alpha,我对同性没兴趣,转而谈了好几个Omega,都是那种青春美丽、娇艳如花的类型,有些人说我招蜂引蝶、放浪形骸,从不敢当面说与我听,我也不放在心。其实我尊重每一段感情,不像那些谣言者,一次交往许多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登徒子,我至多不过是要求太高,对那些美丽却空洞的灵魂无法产生共鸣,而不愿苟合,也不愿委屈了彼此。他们也同我邀欢,我多数时刻保持拒绝的姿态,少数自己也有欲望时,才同意共赴巫山云雨。我算不上清心寡欲,皆醉独醒,却也不是那种荒淫无度之辈,以和Omega睡过多少次为荣,不知羞耻,仅将Omega视作承载欲望的容器。
我不是道德高尚之人,但也有几分底线。在科学院工作后,我就再没交往过任何一个人。唯独遇见我伴侣之前的空窗期,我真正爱上了一个女子,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叫温叙,是一名女性Beta,我在皇家科学研究院任职其间,她担任能量晶体采集与开发装置课题的负责人,同时享誉化学工程领域,发现过数十种能减轻晶体采集装置作业难度的新型材料,也是一名技术型人才,颇为全能。
她真是人如其名,温婉和煦,又相貌秀美,才华出众;隐隐绰绰的光风霁月的模样,却光而不耀,静水流深,清风徐来明月朗照的韵致,总之无论如何令人错不开眼。她因是一个Beta,竟不受追捧,无人献她的殷勤,她也自得其乐,隐隐的无问风月的势态。我是在档案室发生的和她的初次偶遇,从此就再也忘不了。那日室内光线阴沉,因恰逢午阴,云层遮蔽了最后一丝日光,照明设备也不知何故地损毁,她只好凭眼力,于昏暗环境中艰辛摸索,却似一无所获。我步进时踩到了什么,拾起一看,是一枚黯淡的银质胸针,星星样式,貌似年深日久,磨损严重,摸上去表面凹凸不平。她发现了我的动静,朝我看去,灯光不知何故地倏忽亮起,于是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
她问:“你是?”紧盯着我的眼睛,并不看我手里的胸针,很漫不经心的样子,不使人感到和煦的语气,少见的透出几分犀利的眼光。我告诉她:“我叫余晖。也在这里任职。”她朝我微微颔首:“余女士,久仰大名。”然后就要侧身走出档案室,不知何故地匆忙。我当然是拉住她的胳膊,摊开手心,银质胸针散发黯淡的光芒,像一颗停止沸腾的死星。“温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吗?”她显出几分讶然,礼貌一笑:“多谢余女士。”语毕,拿过胸针,口吻有几分惆怅,几分释然,还有几分留恋:“过了很久了呢。”像在缅怀过往。
我请她喝咖啡,她竟没有拒绝,只是有些失神,默默不语,一双润黑的眼眸流离出几缕忧郁的神色,令人情不自禁感伤起来。
我说:“温小姐,我知道你,你是我们院里远近闻名的美人,还很有才能,今日见了,真令人忘俗,让人体会到香兰笑的摄人心魄。”她就笑起来,依然是很温婉清丽的模样:“余女士,李贺的诗不是这么用的呀。”我见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已拉近了,气氛也活跃了一些,便提出那个在我心底盘亘已久的想象:温小姐,能和您交个朋友吗?我对您耳闻以久,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与您一见如故,请原谅我的情难自抑。”
说罢我便伸出手来,朝着她。她迟疑一瞬,随后莞尔着握住我的手:“这是我的荣幸。请您多多关照。”她的手温存柔软,我如同抓住一缕飘忽的云,再是不舍,也总归要放手了。我看见她微红的耳廓,也可能是错觉。我眨了眨眼。
从那以后,我们便时常共处了,有时是在实验室里,我们讨论着动力推进系统的某个细节,她说话有些小声,我便倾身凑近听,感受她那清润如流水的话音潺潺流经耳畔。有时是在咖啡馆、书屋或是蛋糕店里,她去的地方一一对照她的喜好,是一些温馨优雅且格外有情致的喜好,让人想到一个安稳的家。有时是在她家或我家,她家是最顶层的格外宽敞的公寓,有五个房间,还有一个露台,两间腾作书房,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籍;一间作卧室;一间作办公间,放置了些许机械仪器,还有机甲的模型,最多的是瓶瓶罐罐,盛着色泽艳丽的块状固体或液体,使人感到不祥的气息。还有一间掩着门,据温叙所说,那是她夜晚观星的阁楼,虽没有阁楼的构造,却有着阁楼幽暗、狭小且临近天空的情调,仿佛掀起那一层屋顶,便触手可及高空中稀薄的云翳。也像所有孤独、早熟的孩子的阁楼,蜷身其中,才拥有了血肉,也拥有了自己一方的天地。
她的一番话使我感到伤痕的纵横:一个孤独的、受伤的心灵。我想了解她,我从未这么迫切想了解一个人,但我最终沉住了气。除了沉下心,还有什么办法呢?她是那样敏感且忧伤的,似乎我只要靠得太近,她就要像一阵风散去,茫茫人海,再无相见之日。
所以我们慢慢吃饭,慢慢说话,慢慢走路,细水长流的,我想我总可以打动她。
我们都是名声愈盛之人,这时有许多谣传,说我和温叙已是情侣的关系,每日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似乎颇为恩爱。于是有人去劝说温叙,说我是个登徒子,在外头不知有多少情人,还是趁早离开我较为明智。温叙很有些恼怒,不仅为我说了话,还斥责他们无中生有,人云亦云,使“好心人”悻悻然离去,从此不敢再招惹她。
我们还是同往常一样,心平静气地相处,她似乎和我更亲密了,我请她共度一些寓意暖昧的节日,她也不拒绝,甚至接受我赠予她的一束栀槿,将其精心侍弄于客厅,一次来访她家,见莹白如初雪的花瓣舒展于晨昏朦胧的稠密的暖黄色光晕,像是暮冬时分落日昏黄的光辉在湿冷的雪层上洇染开,为大地覆上焦黄色的淡薄的糖衣。
明明是初晨,却也像迟暮。这昏昧的甜蜜的气氛静默无声地流淌,如水漫流,袭卷我的心在毁灭世界的大洪水里沉浮,幸存于创世纪的浩劫之外,遗留的后遗症消耗所有的热望、期盼与爱,也无法修复如初。
我想她是明了我的心了,我也明了她的心。却无力再靠近,靠得太近我的火焰会烧死她。是拒绝了吗?我问她。明明不是象征爱情的花蕊,为什么会让我的心意枯败。
为什么要爱我呢?她惨淡一笑,像冬日里苍白的阳光,她的笑是哭。有风穿堂而过,呼啸而去,好吵,为什么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呢?
好难过,说不上为什么难过,却总觉难过。我们之间有什么彻底断裂了吧,譬如从未开始的无望的爱。
她问我爱她的理由,爱一定要有理由吗?开始时可能是因为她的美丽,智慧,性格,可是时间久了,我爱的就是那孤独忧郁的仅此一个的魂灵,是她存在的本身,而不是她外表的符号。外表都是不作数的,只有你来到这天地时最原初的魂灵,能代表你的一切。
我爱着她的一切,这是唯一能和我灵魂共鸣的灵魂,我的唯一。
我的爱失败了。
也许我们都想探究失败的原因,但是没什么可分析的。表明心迹的一年后,她突然离开了人世,我从客厅会面那日起不再与她见面,后来听他人提起,她找过我几次,只是我凑巧都与她擦肩而过,从此她不再来。从她家离去的那一刻竟是永别,万般的悔恨都是无用,错过就是永恒的错过,失去就是永恒的失去。
她死于化学试剂的中毒,是我曾在她办公间里目睹过的色泽不祥的东西,后来调查结果说这是她自行配制的体验不到临死痛感的药剂,用于无痛的自杀。她在自己观星的阁楼里合上眼睛,那间我从未被允许造访的房间。她给我留下一封长信,洁白的信封上书写我的名字,安葬好她之前,我从未拆开信封,因没有勇气面对一封以死者的眼泪写就的遗书。
原来她这般爱我,只是这爱太沉重,她需要用死来终结自己的痛苦。罪首是我,我以轻薄的姿态闯进她的世界,在她心中留下位置,又自以为是地离开,从未顾及她的感受。我以为我的痛是一切,但在她静默又汹涌而来的悲伤面前,我的痛是多么可笑,这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代价。
现在,无论是忏悔,还是赎罪,都来不及,也没有意义。
就算她在天国宽恕了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祈求宽恕是无耻者的表现,真正的罪人应该自觉到地狱里去为美丽的天使诵念福音,祈愿她重获新生。
一段时日后我想起我有她家房门的权限,于是我到了阁楼里去。我三令五申不准破坏她家的原貌,那些调查的人才小心行事,她家几乎还是原来那副空旷、清洁的样子,一阵穿堂风掠过身畔,扑进了我的怀中,我错以为拥抱了她的魂灵。瓶中的栀槿散发出腐败的芬芳,花茎弯折,花叶凋敝,使人想起生命的消逝,仿佛是她遗留的一个预言:预示她的离去。
我终于步入了她生命最后时刻停留之地,观星的房间空无一物,唯一的窗掩着窗帘与玻璃,打开灯,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我躺于冰凉的柔毯之上,想象她平日里如何蜷缩于黑暗的观星室中度过夜晚的折磨。
虽然从她那扇紧闭的窗户向外望见不到一颗星星。
我开始看她留给我的信,尽管我仍未决定将她葬于何方,才能令她安息。
一阵长久的缄默不语,因为我也再不能与她谈笑风生,世间只剩我一个孤独的灵魂:她的爱情死在不能悔改的昨日。
信看完了,我的泪也流尽了,这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落泪,不值得感动,这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我有什么资格同情她呢?她最大的不幸完全由我造就,可我抑制不住地心痛。
我的心自此被撕裂成两半,一半仍寄宿在胸腔里,左右不过是个空壳,一半贡奉给我天国的故人,尽管廉价,然而是我廉价的真心。
就当作我自欺欺人的筹码吧。
我于是想起很多个星月辉映的晴朗的夜晚,我和温叙在我郊区别墅的花园里站着荒芜的小径散步,她谈到人类的起源与发展,谈到被称为盖亚的一颗早已死去的行星是所有人类最初的家园,谈到伴生的月球,谈到膨胀的太阳与人类的逃亡,谈到猎户座的探索与开垦,直到银河第一帝国的出现与联邦的分立,谈到所有作古的历史和遥遥无期的未来,最后提到她来自银河系最外围的一颗荒凉的行星,当冬日来临,大地上会开满一类形似玫瑰、艳红如火的被当地居民普遍称之为“冻玫瑰”的植物,所以她的母星也被称为“玫瑰星”。她在严寒的环境中长大,侵蚀她的不只是寒潮和雨雪,还有被家人抛弃的命运。
她是私生子,生下来就被关进地下室,稍大一些被锁进阁楼里,那间阴冷狭小的阁楼从此困住了她,使她就算逃脱了阁楼,最终也只能睡在阁楼的阴影里,这间观星室实质上是她的卧室,她沉睡在她的梦魇里,直到在睡梦中死去。后来她逃离了玫瑰星,抵达了首都,凭借天资考入星际最顶尖的大学,一步一步来到今天这个位置,始终都无法摆脱双亲的诅咒,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为了没有痛苦地死去,她研究出一种毒素满足致死量却不会带来死亡实感的化学药剂,在拒绝我的第一年里,服用了这瓶死亡之药。她在临死前给我留下了那枚银质的星星胸针,她说这本是代替真实星辰的人造星星,没想到一辈子无缘得见星光,她就去梦中找寻她的星辰了。她说:“谢谢你爱我。我死前保持着美丽,希望你还能爱着死后的我。”我掀起窗帘,今夜星光灿烂,而她再无法看见。
小叙,我愿不要你的死亡,不要你的美丽,换得一次再遇,以我剩下三分之二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