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醉》薄荷满天星

33、流年事8 “只要是师

　　“我们家小师弟离家太久，思乡念亲，”楚知微看了眼桌上的酒水，干净的佳酿盛在白色的瓷杯里，映出他的小半张面容，“还没问林师兄，不在金陵好好练武，跑来这纸醉金迷的烟花之地做甚？”

　　林瑕闻言，用手中的折扇抵了抵眉心，一副苦恼的样子：“嗨呀！说来话长……总之这红袖楼和青云宫还有点关系，我是奉命来把小宫主带回去的。”

　　“林业平？”江绥尘脑袋转了转，反应过来。
　　“正是业平师弟，不知诸位小友适才可见到我这师弟的踪影？”林瑕苦笑。

　　“你要找师弟，还有空闲在这喝酒？”江绥尘对这个林瑕实在没有好印象，冷冷道，“更何况，整个红袖楼都是你们青云宫的人，想找个人还不容易吗？”
　　林瑕讪讪道：“实际上……”
　　“实际上这些都是你们小宫主的人手，你在这里没有话语权。他们大多都不知道你在这里罢？”楚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林瑕师兄，你也知道青云宫做的都是什么生意，想要找人，当然要从源头下手。”

　　“我自然是知晓，只是我一人之力……”林瑕为难道。
　　他这番与沧琅门几位交谈，其一是为了在江绥尘面前找回点面子，其二就是为了请求他们帮忙，到这红袖楼的赌坊里去看看。

　　“我们自然是知晓师兄的难处，这点小忙不在话下。”楚知微率先发话。
　　林瑕面上露出喜色：“那便再好不过了……不过这赌场，我也没去过，这些生意我虽知道，但从未接手过。”

　　“不急不急。”楚知微优哉游哉地望着楼下，“赌徒么，下面就有一个。”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的正是万众瞩目的说书先生。

　　“何以见得？”林瑕满头雾水。
　　“看面相。”楚知微故弄玄虚，“看他印堂发黑，恐怕要见血啊……一个说书先生怎么会见血呢？定是赌了太多，被仇家追上门来了！”
　　江绥尘一边听楚知微瞎扯，一边观察楼下那位说书先生。
　　而立之年的先生，一对细长的眼睛下是浓重的乌云。说书的语调中气不足，带着不易察觉的倦怠懒散。时不时往衣袋里摸索两下，故事好几处都卡顿了两三次，显然是心不在焉。

　　“哪有那么玄乎……”林瑕讶异道，“你还会看面相，帮我看看，本公子桃花运如何？”
　　楚知微随口道：“这位公子仪表堂堂，出手阔绰，定然是桃花连连。”
　　林瑕高兴道：“没想到你看的还挺准！我相信下面这家伙就是个大赌徒！所以呢？我们等下跟着他吗？”

　　桌上另外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林瑕：“？”

　　约莫半个时辰后，楼下终于响起了“若想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的洪亮嗓音，接着，那位说书先生的小桌子也从中央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窈窕的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蛰伏多时的四人当即下楼，暗中尾随那位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并没有离开红袖楼，而是从红袖楼侧楼一个狭隘逼挤的小道艰难穿过，随后进入了一个阴森的小巷里。
　　这里与外头灯火通明的样子简直有云泥之别。目之所及的光源，只有天上撒下的淡淡月光。青石板路因为久不见光长满了苔藓，阴湿的气息渗入骨髓。

　　说书先生把手揣在袖子里，畏畏缩缩地往前走。途径一个拐角处，突然冒出了几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武夫。
　　他们三两下把说书先生抓到手里，厉声质问道：“陈道光，你今朝儿还敢来？！都欠了我们楼主多少了？！现今是想赌什么呢？赌你的狗腿还是狗头！你这贱命一条，我们头儿不稀罕！”

　　那名为陈道光的说书先生吓得魂飞魄散，他急忙跪下讨饶道：“各位大爷行行好！我找算命先生算过，今天吉星高照，定然能小发横财！别说还楼主钱了，就是事后请几位大爷喝上一杯，也不在话下！”
　　“那你现在身上还有筹码吗？”黑衣人怀疑道。
　　“自然，自然……”陈道光颤抖着，狠了狠心，说道，“在下有一女儿，年芳十七，虽不说有沉鱼落雁之姿，但长得也算十分周正。若是今日输了，我就将小女卖给楼主！”

　　躲在暗处的林瑕闻言，忍不住道：“这是什么畜牲，他女儿摊上这么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罗平安也忍不住道：“这人真不是东西！”

　　那边话语刚落，一个带着面具的青衣男子突然出现。两侧的黑衣见了人，恭敬地站成两排，略微低下头颅。
　　“楼主。”

　　青衣男子笑道：“你的女儿？那能值多少个钱啊？陈道光，你想清楚，你可是欠了我二百两银子，这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不过我给你的期限也快到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若是你再拿不出钱，我便抽了你的皮，扒了你的筋，再把你滚下油锅，最后扔到江里去喂鱼，再把鱼钓起来拿去喂猪……”青衣男子恶狠狠地说，“楼主我啊，最是一诺千金。”

　　陈道光吓得屁滚尿流，道：“楼主！您留小人到现在，定然是小人还有用处！小人愿意为了楼主付出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衣人满意道：“很好，我想知道，你手上那话本，是哪来的？”

　　陈道光颤颤巍巍道：“楼主，我手上话本少说也有百来本，您说的是……”
　　青衣人道：“青花侠女，楚碧枭。”

　　陈道光跪在地上，想了想，道：“您说的可是《冷酷侠女俏魔君》里的女主角？那本子，我记着是从罗府弄来的，好像是十几年前，罗府的姥爷娶的一小妾……名字叫作，叫作芸安。”
　　“说来，罗姥爷这小妾还真是个神人，分明是个深闺女子，但这本子写出来，风靡大街小巷。女子竟也有这样的本事……”

　　“芸安？”听到这个名字，罗平安的瞳孔皱缩，“怎么会……我娘怎么会写话本。”
　　“你娘？”林瑕惊讶道，“你是罗家的公子？”

　　楚知微示意身后几人稍安勿躁，他皱着眉，心中疑问甚多。
　　这人为何也要找寻话本的来源，他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没有可以对的上号的人。

　　江绥尘本来只是安静地站岗放哨，狭窄的巷子里吹来一丝夜风，有一片落叶被带到他面前。他心中猛地一惊，转头朝他们藏身之处外头看去，恰好看到那青衣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这里。

　　“师兄，”江绥尘冷然道，“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谁？”
　　“那个戴面具的，他的武功高深莫测，恐怕我们联手也不能从这里逃脱，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数十名高手。”江绥尘有些紧张，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此番偷偷下山，若是没有保护好师兄的安全……恐怕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

　　“师兄，趁他现在还没有抓我们的意思，不如离开这里。”江绥尘提议。

　　“……”楚知微看着跪在地上的说书人，道，“如果我们现在走，那他必死无疑。虽然说这是个人渣……”

　　仿佛是为了印证楚知微的话，那青衣男子抽出一柄剑，架在陈道光的头颅上，冷冷道：“好了，我现在知道我想知道的了……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呢？”

　　陈道光哆嗦着身子，掉下的眼泪把胡子浸成一缕一缕的：“饶命，楼主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的妻儿早逝，女儿与我相依为命，现在、现在她还在家里头等着我……”
　　青衣男子好笑道：“你们这些贱民还真有意思，你先前不还要把女儿卖了吗？”
　　陈道光鼻涕眼泪一大把，道：“若我还不了债，我的女儿必死无疑……若楼主肯收下她，至少能保全她的一条性命。”

　　林瑕闻言，不忍心道：“我们习武，不就是为了保护手无寸铁之人吗？看来这人也有苦衷，若是我今日见死不救，恐怕以后都会寝食难安！”
　　说罢，他径直跃了出去，大声对那青衣人道：“你就是红袖楼的楼主？……不对吧，红袖楼的楼主不是个女的吗？”

　　罗平安小声道：“师兄，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帮林大侠。”
　　江绥尘没做声，他认为林瑕那种所作所为无异于冲出去送死。他不太想管旁人，只希望能保护好楚知微的安全。

　　楚知微垂眸，《冷酷侠女俏魔君》中的一句话，青花侠女所说的一句话，莫名其妙地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执青锋护佑黎民，守正道安定四海。”

　　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江绥尘。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小师弟在某些事情上，过于无情了。这样的脾性，若是做个独行侠，那必然是极好的……
　　不过，江绥尘未来是要接管沧琅门，做掌门的啊。

　　楚知微身体有恙，怪医曾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他注定陪不了师弟太久。
　　“师弟，你还记得拜师那天，师父说，以后沧琅门的门规是什么吗？”

　　“执青锋护佑黎民，守正道安定四海？”江绥尘顿了顿，明白过来，“师兄，不管怎么样，你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吗？”
　　“我会留下来。”

　　楚知微摇了摇头，道：“小江，答应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的意愿，才选择留下来。”
　　江绥尘想也不想，郑重道：“只要是师兄希望的，我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