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热带雨林（已修） 好像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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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季章州亲自事无巨细地交代好陈泽，有了上次被记者围堵的教训，他还特意给每一位保安发放了一万元的辛苦费，要求他们一定加强防范可疑人员，同时又增派人手，守在病房附近。
为了避免给虞时造成压力，他还特意叮嘱这些人，不要多管闲事，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即可。
一切妥当后，他才动身去往宸茂的园区。
随着季章州的离开，病房冷清下来。
难得的是，虞时心情不算太糟糕，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回楚州，他便悄悄期待起来。
他无比怀念楚州的风、楚州的山，怀念江边的鱼，舌尖不禁泛起酸菜鱼的味道。
想起这个，他仿佛置身在两年前，和季章州相处的寥寥几个小时。
那时候，他说季章州是个奇怪且可怕的人。
母亲曾经让他不要带着偏见去定义季章州，应该尝试着和他友好相处。后来，他们确实玩得水乳交融，成了sex partner。
时移世易，他才应该是那个怪胎，他连正常人都不是。
一念之差，新的焦虑瞬间裹挟住他。
他很惶恐。
【妈如果还留在寨子里，看见我这副颓败、无能的模样，一定会追问发生了什么，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会问很多他无法应对的问题。】
他并不擅长撒谎。
情绪陡然决堤，抑郁席卷而来，脑子里冒着气泡，断断续续，无法聚拢，让逻辑变得很不连贯。
他陷入茫然，难道这才是季章州的目的？
可这个疑惑还没想明白，思绪就不受控地跳到重新签约PaperClips这件事上。
抑郁状态下的虞时，敏感多疑，不知道哪根神经崩断，他开始用最卑劣的恶意，揣度起季章州。
收购PaperClips无疑是最狠的筹码，季章州很清楚，这个并肩成长的组合，是现在自己糟糕人生里，最后的软肋和执着。
只要攥住团队的前途，就能永远拴住自己，控制他做一个乖巧、听话，连情绪都不能随意流露的精致瓷娃娃。
虞时想起以前某次，季章州发了狠，第二天他高烧不退，季章州把他揽在怀里喂药。
“你总这样惯着我，会把我宠坏的。”
“难道不好吗？”
“我很贪的，你对我好一点，我就想要更多。如果哪天你忍受不了，腻了或者不想管我了，我大概会疯。”
虞时半开玩笑地说：“季少，我要是敢跑，你随便抓我就能回来，用权势把我关起来也好，罚我也罢，用你喜欢的任何一种方式。
娱乐圈，从来没有金钱和权力摆不平的事。”
随口一句戏言，如今一一兑现。
季章州不仅困住了他，还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羞辱他。
正陷在低落里，窗边飞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不停，才让他恍然回神。
前几天，心情稳定时，虞时找护工要了些小米，薄薄撒在窗沿上，本是无心之举，但日复一日，竟然真留下几只小生灵来吃食。
他随手的施舍，成了飞鸟放不下的归处，如同那些短暂同情过他的人。
也如同他和季章州，明明很痛苦，但就是舍不得。
虞时整个人，几乎快陷入回忆的漩涡里，溺死过去，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
是心理医生来了。
他并未因此感到抓住了救命稻草。
假如治疗有用，他和季章州相遇的那晚，就会发生歇斯底里的争吵，而且他有办法解释清楚一切。
不，如果有用，或许很多事情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PaperClips因他即将解散，外面那些护工和保镖因他额外加班，跟着受累，季章州因他被孙文杰诬陷，母亲因他变成孤身一人……
好像所有人的辛苦和困顿，根源都是他。
【我总是在拖累别人。】
这种念头反反复复折磨、消耗着他的生命。
而他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把每次问诊当做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今天，虞时某一刻迫切希望病情能有所好转，他主动示意王医生可以坐近一些，把便签本递出去。
“王老师，我为之前的抵触和冷淡感到抱歉，希望您不要介意。”
王医生和之前的咨询师不同，看得出来，她知道他对医生的排斥，每次都会主动坐在他能接受的安全距离外，很尊重他。
王老师明显愣神了半秒，才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和边界，这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她坐下，问虞时最近有没有遇到轻松的事情。
轻松？这段时间，是他整个抑郁状态中，最痛苦、煎熬的时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病更重了，才会产生一丝庆幸的感觉。
——庆幸季章州还愿意折磨他。
虞时很艰难地动笔，“后天，我或许能见到我的母亲。”
王医生从季章州口中了解过情况，虞时因病和家人断联很久。
她不敢多问，只是试探地开启话题：“您的母亲，一定是位善良又温柔的人。”
“她是位伟大的女性。”虞时写得格外认真。
“愿意和我多说说她吗？”王医生略微颔。
这是她诊疗以来，第一次看见虞时主动提及自身以外的人。
从业多年，王医生接触过很多病人，虞时不是最难沟通、最难干预的那一个，却是很特殊的一个。
和失语的患者交流，从来都是枯燥又耗神，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极致的共情力。
沉默，是虞时保护自己的方式，或许，和他失语有关。
每当不安漫上心头，他便化作与世隔绝、无人能踏足的热带雨林，安静却复杂。
他不会激烈宣泄情绪，所有的过往与煎熬，都积压在雨林深处，终年不见天光的角落，最后发酵溃烂。
不过，这片密不透光的雨林，终于打开一丝缝隙。
“我想，今天需要手语翻译老师的帮忙。”虞时没有抗拒。
“他一直在外面，我叫他进来。”王老师说。
虞时下意识有点不舒服，他想反悔，但还是点头忍了下来。
他很讨厌隐私被第三个人知道，并且无法保证，别人看见他的模样后，不会嫌弃和厌恶他。
——就像之前在精神病院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只是今天他没办法挤出精力讲长故事，也不愿意耽误王老师太久。
很快，手语老师进来。
对方年纪与他相仿，戴耳钉，红衣黑裤，有纹身，是个浑身潮牌的cool boy，身上一点刻板的职业气息都没有。
滚烫热烈的打扮，让虞时恍然回到PaperClips最鼎盛的时期，舞台，灯光，鲜花，掌声，队友，还有自己……已经都是很远很远、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他黯然伤神，就听见对方热情地打招呼：“嗨！我是齐添。”
虞时点头示好。
“虞老师，别看我这样，其实贼靠谱！”齐添拍着胸脯，“专业性强，保密性高，用过的都说好。”
虞时想不通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不知道季章州从哪找来的活宝，病房里沉闷的氛围确实被冲淡不少，可他心里依旧沉沉的，怎么也热络不起来。
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幸好，有王医生帮忙打圆场，“准备好后，我们可以随时开始。”
“我准备好了。”齐添站在王医生旁边。
虞时深呼吸，片刻后，示意可以开始，迟缓、笨拙地打起手语，挑挑拣拣地说起来。
而齐添也尽可能地在还原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小时候我常好奇，像妈妈这样有学识和涵养的人，为什么愿意守在一座交通不便、土地贫瘠的大山里，而不是像电视里的白领那样，坐在舒服的办公室里工作。”
“她说，因为这座山、这个寨子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听寨子里老人说，我妈妈四五岁时，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她很机灵，躲进寨子里，被村民收留救下。
她没有名字，救她的男人姓虞，所以，大家都叫她虞妹。
那时候，寨子大约有五十户人家，每家都不富裕，但都愿意分她一口热饭。”
“后来，我妈拼命读书，考上师范大学，毕业后又回到山里教书。”
“只可惜我们那山不太平，经常发生泥石流，原本热闹的寨子，人走的走，散的散，搬的搬，最后只剩下那么四五户，是走不了的。”
“我妈不肯走，她说，只要寨子还在，她的根就在那里。”
“而她十年如一日，每天徒步十几公里山路，去学校教书，只是为了省点钱，留给留守儿童用。
一直到我挣了钱，她才终于不用那么幸苦。”
说到这里，虞时停住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神色疲惫。
王医生递过一杯温水，安抚他的情绪。
一旁的齐添神情落寞，格外安静，不知是有所触动，还是另有心事。
半晌，虞时才又准备继续。
齐添有些出神，显然没跟上节奏，还是王医生出声提醒，他才回神。
“对，对不起。”他请咳两声，“虞老师，刻意重新比一次吗？”
虞时点头。
确认好的确可以继续后，他才又比划起来。
“她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而我也这样期待着，但是，在我第一次获奖后，一切都变了……”
“爸爸死了，我重伤住院。”
“我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热带雨林（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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