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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人太甚 十七个铜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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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了三息。
陌熙瞪着眼前这位仿佛从亘古走来、周遭光线都为之轻颤的男人,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这债主长得可真讲究。
就是眼神不太好,怎么随便指认别人偷东西?
他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长命锁,那十七枚铜钱贴着他微凉的掌心,清辉流转,像是在无声地附和着对方的说辞。
这吃里扒外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这位……神君?”这位用手指头看看都知道不是凡人,陌熙斟酌着用词,试图从那过于震撼的出场方式里找回自己的声音,“话不能乱说。这是我家祖传的,从小戴到大,顶多……顶多算是样式仿了您的钱?”
他努力摆出一个无辜又诚恳的表情,可惜对面那位爷显然不吃这套。
债主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陌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用说服猎人放下弓箭,却不知道自己浑身都散发着顶级猎物气息的珍奇异兽。
“仿制?”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掠过地上那些用棺材菌和雄鸡血粉画出的、堪称抽象派却又暗合某种诡异道韵的符印,最终又落回陌熙脸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能引动此地残留的净秽之力,虽手法剑走偏锋,倒也触及了几分法则皮毛。小道士,你这仿制,倒是仿得颇有几分毁天灭地的神韵。”
陌熙心里咯噔一下。净秽?他刚才只是觉得那水魈被上游古墓泄漏的阴气吸引待着不舒服,所以顺手把源头封了,让它去别处安家而已。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变得这么吓人?
“法子是偏了点,但管用就行。”陌熙定了定神,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逻辑,“您看,水魈走了,村子安全了,过程不重要,结果好就……”
他话未说完,债主却挑了挑眉,视线往不远处那片刚刚被陌熙封印的古墓石椁撩了一眼。被雄鸡血和雷击木封住的地方,周遭几尺内的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腐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陌熙一下子哑火了,被自己没出口的话噎了个半死。
债主的目光重新回到陌熙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浓的审视意味。他向前踱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陌熙感觉周围的空气不再粘稠,而是仿佛被投入了冰窖,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某种至高邪异存在的本能恐惧悄然滋生。然而,这股寒意并非来自对面那人,更像是从他自身散发出来,却被对方的存在所引动洞察。
陌熙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债主到底什么来头?
换个说法,他到底惹到了什么牛鬼蛇神?
“过程,很重要。”债主的语气轻飘飘几近谈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尤其是对你而言。”
他微微倾身,那张俊美得毫无烟火气的脸凑近了些,几乎能让人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山间清冷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古木雪松的冷香,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阴邪,却更衬得陌熙周身的气息诡谲难辨。
“此物,”债主的目光再次锁住那串清辉熠熠的长命锁,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晃动的铜钱,“与你的魂魄牵连颇深,且似乎在镇压着什么,本君一时半会也无从知晓。强行取下于你性命有碍,恐有更糟之事发生。”
陌熙刚松了半口气,心想这位债主虽然眼神不好但还挺讲道理,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半句:
“然,本君的东西,亦不能让人白拿,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他直起身,广袖一拂,姿态慵懒散漫依旧,出口的话倒不是那么回事。
“两条路。”债主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一,本君费些手脚,剥离此物,后果自负。”
陌熙:“……” 这后果听起来就不像只是魂飞魄散那么简单。
他忿忿地瞪着对面人脸上自觉包容大度彬彬有礼的微笑,手中攥着腰间那个装满乱七八糟东西的布袋,心里盘算着若这人给出的第二种选择还是此般猪狗不如的德行,他就一沓子符纸甩到这人脸上——全然忘了是自己先莫名其妙毫不知情地偷鸡摸狗在先。
“二,”债主一双含笑的眼眸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目光扫过他因常年接触阴邪之物而略显苍白的指尖,声音里含了一丝听不出真意的兴趣,“在本君弄清这借贷背后的牵连并找到两全之法前,你,跟着。”
不是询问,是通知。
陌熙眨了眨眼,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绑定”命运:“跟着……什么意思?”
这条路听起来不错,他这会又想起来自己干的事,方才嚣张的气焰先散了一半,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意思是,”债主目光掠过远处王家坳依稀的灯火,以及更广阔的黑暗山林,“从今日起,你惹的麻烦,算在本君头上。你借的力量,以劳役偿还。简单说,你,归我管。”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矛盾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君对你这个稀奇古怪的小道士,很感兴趣。”
这话听着像是要把自己当研究对象?陌熙想不通自己稀奇的过人之处在哪,吓人之处倒是不少,这债主脾气够怪。
难道高手都有观察非主流的爱好?
不过这条路听起来没那么难以接受,反正他也没有去处,满大街乱逛也怪无趣的。陌熙沉默半晌,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憋出一句:“那个,饭归你管吗?” 他行走江湖,经济状况时常捉襟见肘,而且动用那些力量后,总是格外容易饿。
债主似乎被这完全偏离重点的务实问题梗了一下,半晌,才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浅笑:“……饿不死你。”
于是泾河之畔,正因水鬼忧心的王家坳的村民们看见了个愁眉苦脸、边走边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糖丸塞进嘴里压惊的小道士,以及一位跟在他身后三步远闲庭信步、与周遭尘土喧嚣乃至陌熙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邪气都格格不入的古袍公子。
陌熙跟这么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一拍脑袋想起来忘告诉他们水鬼已除,索性扯过身后悠哉悠哉的债主道:“诸位父老乡亲,我和这位…道友,已替大家解决了水鬼忧患,李道长可不必再费心请河伯了,有劳诸位。”
一众村民听了几乎感激涕零地跪拜,陌熙扶起来这一个又倒下去那一个,眼神示意他那债主过来搭把手。
债主瞥他一眼,纡尊降贵地施了个不知什么咒,所有人一瞬间都站得笔直无法动弹。
陌熙:“……解了。”
债主很听他的话似的,一挥手解了咒。
陌熙重新转向一众村民,很好脾气地开口道:“若贵村还有需要,我们可随时来相助。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完一拱手,扯着那眼见心烦的债主走远。
背后刚和村民谈好天价报酬的李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广袖一拂转身离去。
沿着蜿蜒的羊肠小道走了一阵,债主突然开口:“道友?”
陌熙本在很专注地发呆,回神都没明白他这位债主又在讲什么:“啊?”
债主:“本君看着很像花拳绣腿的道士?”
被明里暗里讽刺一番的陌熙恍若未觉,认认真真解释起来:“唔,也不像。只是对着村民们不太好解释那么多,就称呼你为道友了。”
债主的语气有些一言难尽:“你不认识本君?”
陌熙莫名其妙:“你又没说你是谁,我怎么认识你?”
债主估计是被气笑了:“不认识也不问,就这么跟着本君走了?拐卖也没有这么容易的。”
陌熙更加莫名其妙:“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的问也没用,你不是也没问我就让我跟着你吗?再说,谁拐卖谁还不一定呢。”
他本意是想说自己道法在身尚有一定自保能力,不必担心安危。不料为何出口就成了挑衅,自己还浑然不知。
多亏是这位债主脾性不同常人,没与他计较也不想再同这位根骨清奇的小道士争辩,只是在心累之余道:“吾名长烬,忘归山山主。”
陌熙瞪大了眼睛:“山主…你是山鬼?”
长烬瞧着他讶异的神色,偏了偏头:“正是——小道士,知不知什么叫做,礼尚往来?”
陌熙回过神来,随意应付了一句:“哦哦,我叫陌熙。”
长烬见他呆愣的神色觉得有意思极了,几百年来他这顽劣的性子就没变过,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串火星照亮两个人的脸,笑道:“怎么,害怕了?放心,本君向来从不无故伤人。”
陌熙点点头,望向他的目光不再讶异,而是带着幽怨。
长烬不明所以,索性接着逗他:“怨本君方才不告诉你了?”
陌熙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看着他,长烬眼睁睁的看着他眸中的情绪由幽怨到犹豫再到坚定的酝酿过程,耳边传来一句:“那你还让我还钱!堂堂山鬼大人连十七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吗?”
长烬完全没料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偏到这种东西上去了,一时懵在原地戳成了一根玉树临风的杆子。
陌熙独自悲愤。要是一开始知道这位莫名出现的神君是个山鬼,他一句话都不会跟他掰扯立马走人。
十七个铜板也要刁难人!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