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浮萍 何须团坐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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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已过，南街北巷已然银装素裹。三九天将至，只待腊八。
屋檐上结了厚雪，风呼啸，随着晨曦一起落在门前。扫雪的小厮打着哈欠，嘴里嘟哝着主家，抄起扫把将台阶上一层层积雪扫掉。
“李三，这么早就来了啊。”他面前的朱漆大门忽地打开，五六岁的孩童探出脑袋，笑嘻嘻道。
“哎你个小兔崽子，还让你笑上了。”李三作势要拿扫把敲那小孩，被他躲过。见计划不成，李三又打算跑进去追他。
前脚刚踏进去，后手就被侍从呵住，“你哪里来的人，怎敢擅闯珩阳岳府？”
“这就走这就走。”李三忙不迭退出去，小心翼翼关上门。转身就朝着门口啐了一口，“我呸，一个花楼出来的人，不就是前几年被将军赎回来了吗，还当自己真是当年的岳少爷。”一旁有人附和道，“是啊，现在这秦小将军去戍边打仗了，明眼人都知道是不在意他了。他倒好，装腔作势，大张旗鼓修了这府邸出来。是吧，李旭？”
“就是，那秦老将军本来就看不上他一个男子，还是个病秧子……”李三正欲回头看是谁在附和自己，转身就看见了口中的“主岳少爷”坐在马车上，掀起车帘，饶有兴致的看向他，“岳…岳…岳…岳少爷，是您啊，您回来了。”
李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岳寒晔这才低下头看他一眼，只一瞬，却让他不寒而栗。风呼啸而过，凉的他又将手中的汤婆子抱紧了些。
岳寒晔在侍从搀扶下下了马车，自始至终没再给李三一个眼神，直到他拉开门，李三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才刚转过身，岳寒晔就将捏在手间的药针射向他。李三没反应过来，捂着脖子直愣愣地倒在了路中间。
岳寒晔这才拉响门铃，刚才那五六岁孩童又一次探出头来，见到来人，笑得露出缺了瓣儿的门牙来。岳寒晔难得将手从汤婆子拿开，附上他冰凉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不自主放软声调，“秦汣，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秦汣偏头蹭了蹭他指尖，含糊不清说道：“舅舅说过，一日之计在于晨，练功不能懈怠。”
岳寒晔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语气笑得合不拢嘴，牵起他的手朝内走去，“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你说说看，你这是在干嘛。”走到大堂，秦汣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理所当然解释道：“你不也说过，劳逸结合嘛。”
“……哈哈哈哈哈哈”岳寒晔取下身上的氅衣，小口嘬了口茶，含笑看着他，“那你是听你舅舅的，还是听我的？”
秦汣不假思索，“听舅妈……”
“哎，叫我什么？”岳寒晔用食指点了点他额头，纠正道。
秦汣不满皱眉，改口道，“小舅舅。”
“这才对嘛。”
秦汣委屈地揉着额头，控诉道：“舅舅要我这么叫你，你又不让我这么叫，那舅舅下次回来就不给我带糖吃了。”岳寒晔哑然失笑，接过侍女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秦汣捏着鼻子跑到门口，汤药的气味还隐约飘了过来，“你又喝这苦的东西！”
“我也不想喝，身体不允许呀。”岳寒晔哭笑不得，只好再拿起块儿桌上的糖糕吃下去，这才向他张开双臂，“好了，我吃了糖糕，不苦了快过来。”他还是用手捏着鼻子，两条腿各走各的朝岳寒晔靠过去，不情不愿张开双臂，示意岳寒晔把他抱上去。岳寒晔双手从他腋下环过，将他抱到自己腿上，还哄孩子似的颠了颠。
秦汣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小孩子身上暖烘烘的，没一会岳寒晔也跟着暖和起来。
他接过侍女递上来的册子，翻看几页，皱眉不解道：“这李旭的父亲还在钱庄，怎么他儿子倒是被打发来做粗活了？”侍女没接他话，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不久，李旭的父亲就被人五花大绑送进来。
“岳少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儿子啊，我就是送他来历练历练，绝无二心啊。”
岳寒晔腾出只手将册子摔在他身上，挑眉示意他自己看，“那您可把您的儿子，教的好的很呢。”
李广传还没凑上前去，岳寒晔先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要醒了，他眼神扫过去，方才绑人的侍卫立马给他嘴里塞上布条，拖到别屋去。
秦汣眼里还闪着泪花，打了个哈欠，迷茫的看着岳寒晔。
岳寒晔低头，眼里恢复了以往的笑意，“起来了？正好，该去早课了。你已经迟到好久啦。”
“啊……”秦汣撅着嘴，偏头赌气道，“我不去，怎么来了你这儿还要去学堂啊，之前你都会带我出去玩的。”
“你娘特地交代我要让你去学堂，我可不能再惯着你了。”岳寒晔起身，走出门外，马车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秦汣见这招不管用，扯着他衣袖撒娇道：“不去，你不是也学过这些吗，你教我就好了！”
岳寒晔蹲下身，有些无奈道：“那你能保证听话吗？”
秦汣眼见有戏，急忙点头，“可以！”
“唉。”岳寒晔叹口气，“可以也没办法。”他指了指旁边，“看，你娘跟着呢。”
“你不是说我娘不来吗？！”
“小崽子你给我过来。”秦华昭从院墙绕过来揪住秦汣耳朵，把他拽进车里，骂骂咧咧道，“别以为在你小舅…舅家我就不敢揍你，还不快给我去学堂！”
被揪着耳朵的秦汣痛苦地呜咽，压着上了马车，哀嚎地阵仗不像去学堂，跟上刑场似的。
岳寒晔在阵阵抽泣声后目送马车离开……
秦华昭转头，轻声对岳寒晔说道：“阿晔，小汣闹腾，缠你的紧，送他来你这暂住，不周之处见谅。”
秦华昭不介意，岳寒晔自己也清楚，这所谓府邸都是她胞弟的手笔，他岂敢摆主人的架子，“一家人，不讲这些，姐姐留在这吃过午膳等小汣来了再走吧。”
秦华昭懒得客套，跟着他进了内堂。
岳寒晔给他砌好茶，回了那句客套，“外甥像舅，微君不也闹腾。”
秦华昭含笑，调侃他，“小柒随了他这个名字，越俎代庖，欺师灭祖。家父时常骂他混账，襁褓便在床上闹腾，就是不晓得现在还闹不闹腾。”
她吹口茶，含化糖糕，“闹腾的话，阿晔多担待了。”
岳寒晔茶盖扣歪了……
他讷讷回复：“不讲担待，微君如今……多了几分稳重”
“是稳重，办事也利索了，效率也高了。”
岳寒晔悄声让侍女夹出去两块炭火，房间太暖和，熏得他颊面发烫。
他拿起昨晚寄过来的书信。
秦华昭打听起小汣的“闹腾舅舅”：“小柒又给你写信了？”
岳寒晔放下回话：“说下战况而已，他还说想吃阿姐做的糖糕……”
她起身和他一起看那封信，“这孩子忙得自己写信都没空了，我做的糖糕他也敢吃，我看写的是阿芥吧，嗯？岳芥枰？”
岳寒晔还是觉得太热……
秦华昭接着说：“哎呀，也不知道这仗何时是个头，想来蛮疆也是絮风纷飞。”
岳寒晔欲言又止，“阿姐……那边早雪停了……”
越柒，到底去了哪……你们百般隐瞒我，是觉得他会因为我回来，还是觉得……我能作为要挟？”
秦华昭起身喧扬起炭火，“家父的主意，无人敢辩。”
他不甘示弱，“是不敢，还是无异议，阿姐自己明白。微君戍边三载，前许我月吟寒，待我这柄剑再无用时，他即归来。”
他腕花出鞘，剑擦伤霜华千重，“可如今剑鞘覆了寒霜，他怎么还未归呢？”
秦华昭找回底气，“战事诡谲，你又怎能保证一路顺风？”
岳寒晔落下剑柄，瘫坐回椅。
秦华昭也坐回去，轻声安慰他：“家父说，快赢了……会重现天光的。”
“但愿如此。”
他披上氅衣，一往无前。
秦华昭声音跨越千山，“阿晔，你去哪——”
留给她只有背影。
沧江皑雪，片片粘在她脸上，遇热又随风扬。门前扫过雪，才堆起一层，她却觉得，压在她身上的是千斤重担。岳寒晔她很喜欢，他和秦越柒的事，她更无嫌恶，恨他的是父辈，她想制止那对携手推门的身影，但双拳难敌四手，叫不回，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滚向深渊。
她更清楚，主意来自自己的混账弟弟，岳寒晔不允，却由他去。
“迷途知返……”
她不厌其烦重复……
那个混账怎么回她的——
……
九死未悔。
君既仗风势，妾定随风游。
现今，秦华昭还剩下一话
“守得云开见月明。”
岳寒晔策马赶在秦汣下学堂前到府邸，秦汣跨下门栏就看见他“舅妈”抱个汤婆子等在路边。
“小舅舅！”秦汣左蹦右跳到了岳寒晔身边，牵上他手就开始讲述今天学堂发生的事。
“小舅舅，你看我今天过得这么惨，请我吃糖人不过分吧。”秦汣说出自己目的，没粘着这个话题，稚气未脱的手挨着他，“不过小舅舅，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那小汣想这样吗？”
秦汣摇头。
岳寒晔曲指弹他脑门，“那你大冬天还吃糖人，且不说凉不凉，这么个天谁给你找糖人去啊？”
他抱着他上马，“回家，小舅舅给小汣弄甜食——”
“好!”
何须团坐齐下烛，山水漂泊在行途。
小汣，吃完这顿……舅舅就该回来了。
徐徐鸿毛，盏盏温茶，也许只是在等一件衣衫的主人，从大漠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