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重复的命运 【全文完】 ...
-
第31章:重复的命运
(十年后)
少男季小嗲提着竹编的篮子。
篮子里躺着两块刚买的粗面干饼,一小捆带着水汽的青菜,还有一小撮给妹妹弟弟买的糖球——那是他从自己的月钱里省出来的,藏在篮子最底下,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盖着。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条路他无比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口,可每次走到离家门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他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心里沉甸甸的。
季家是普通的市井人家,母父都干着一份收入不高的工作。
他是家里的长男,下面还有十三岁的妹妹季耀和九岁的弟弟季赔。
母亲季展英不愿意给弟弟取名字,她生下弟弟后嘟囔了一句“赔钱货”——而这就成了弟弟的名字。
父亲胡氏只在乎妹妹,对他和弟弟非打即骂,自己生活的不如意也会发泄在两个男儿身上。
母父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家庭琐事而吵架——吵完架后,遭殃的总是男儿们。
父亲会坐在床沿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数落他们是“讨债鬼”;季小嗲是家里的长男,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对象。
不管是不是他的错,父亲总能找到由头骂他几句,总爱抓着他出气。
在他长大之后,更是招致了父亲季胡氏的忮忌。
已经变成黄脸公的父亲看着大男儿美丽的容貌就心生怨恨,总是把季小嗲的脸扇肿,骂他是“骚//货”、“臭/屌/子”。
他被打后经常偷偷躲在柴房里,摸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心里空荡荡的。
为了让家里的气氛好一点,季小嗲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妹妹弟弟——只要是他能做的,他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还会趁着空闲时间帮邻居干活打杂,赚些零碎的钱补贴家用。
可就算这样,家里的空气依旧压抑……
季小嗲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干饼,心里盘算着晚上的饭食:家里还有点糙米,煮一锅糙米粥,就着炒青菜,再把干饼掰成小块,分给妹妹弟弟当零食,应该够吃了。
至于母父,大概又要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吧……只求父亲不要再对他的脸动手了。
想到这里,季小嗲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的角落——
在前方不远处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头发蓬乱得像一团枯草,沾满了灰尘和污垢,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外套,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一条腿明显不正常的弯折着,另一条腿则伸直,脚踝处似乎也有些变形。
季小嗲认得他。
附近的人都叫他“疯叔”,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一开始还有人试着问过他的来历,可他总是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久而久之就没人再理会他了。
关于疯叔,巷子里有不少传言:
有人说他是欠了债,被债主打断了腿;
也有人说他原本是个人家的小哥,得罪了家长被逐出家门;
还有人说,他是从酒楼出身的鸭男,亲眼目睹了太多惨状和打击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各种各样的传言有鼻子有眼,却没人能证实真假。
季小嗲平时路过这里,也会看到疯叔。
大多时候他都是这样蜷缩在墙根下,要么低着头嘀嘀咕咕,要么就望着天空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
路过的行人大多会绕着他走,季小嗲也从未靠近过他,每次路过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今天的疯叔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依旧蜷缩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季小嗲仔细听了听,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弟弟……回家……人恋梅……念梅……念妹……”
那声音带着一种凄厉的绝望,让季小嗲的心里猛地一揪。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疯叔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落在疯叔蓬乱的头发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的疯话越说越快,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像是在经历什么恐怖的事情。
季小嗲的目光落在疯叔那条变形的腿上。
他能看到裤腿磨破的地方,那里露出的皮肤青紫交加,还有一些已经结痂的伤口,显然是受过不少苦。
季小嗲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悯。
他想起了自己被母父迁怒时的委屈,想起了弟弟害怕的眼神,那种无依无靠、挣扎求生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疯叔虽然疯癫,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他蜷缩在这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
季小嗲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轻轻走上前。
他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疯叔;走到疯叔面前,他蹲下身把竹篮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块干饼。
干饼是粗面做的,虽然算不上美味却能填肚子。
季小嗲把干饼递到疯叔面前,轻声说道:“叔叔,你吃点东西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近疯叔,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混杂着汗味、污垢味和霉味的难闻气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还是坚持把干饼递了过去。
疯叔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了,埋在膝盖里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头发太乱了,季小嗲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而惊恐,像是一头被惊吓到的野兽。
“啊——!”疯叔突然尖叫了一声,猛地挥起手,狠狠打在了季小嗲递过去的干饼上。
“啪”的一声,干饼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我对不起念妹!三叔太对不起你!人恋梅……你见过任念妹吗?他、他去哪了……救救他……”疯叔更加不正常,他抓住季小嗲的手疯狂摇晃,大声喊着什么。
季小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手又后退几步,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干饼,又看了看疯叔。
疯叔又缩回了原来的姿势,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停摇晃,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只是语气更加激动,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季小嗲的心里泛起一丝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好心给疯叔送吃的,却被他这样粗暴地打掉食物……他看着疯叔蜷缩的背影,心里明白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疯了、分不清好赖。
季小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了一眼地上沾满污垢的干饼,终究是没再做什么。
他知道就算再递一次,大概率还是会被疯叔打掉,甚至自己还可能会被他伤到,毕竟严重精神病人的下一步行动完全无法预测。
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还有疯叔断断续续的疯话。
季小嗲紧了紧手里的竹篮,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沉了。
季小嗲不知道疯叔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回家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
“哎呀!我们小嗲回来了!妻主啊,孩子回家了,哈哈哈……”
看到季胡氏开门,本来已经做好被父亲打骂准备的季小嗲愣住了——家里今天做了一桌子好菜,父亲看到他喜笑颜开,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母亲同样也很开心,她绕过妹妹弟弟牵住季小嗲的手:“今天辛苦你了,来,娘有个好事和你说……”
“这、这是怎么了?”季小嗲被这反常的一幕吓到了。
饭桌上母父给他夹菜,笑着开口:“小嗲啊,你知道那边有个龚府吧?她们是大户人家呢!她们家家主龚熙年轻有为,很厉害……就是,她最近想娶一个三叔太了,我们商量好了都觉得你合适……过几天,龚府的人就来接你进门啦……”
路边的角落,“疯叔”依旧蜷缩在那、嘴里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