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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变化 24章 ...

  •   议事堂的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言谨独自走在回碎雪峰的小路上。碎雪峰终年云雾不散,这条小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不会踏错一步,晨雾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隐入雾中。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雾霭深处。望天狼被他握在手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议事堂上,他会盯着言谨看那么久。

      言谨变了。

      又或者说,言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他从未认真看过。

      方才在议事堂上,言谨替那个叫萧凛的孩子说话时,语气依旧淡漠,眼神依旧疏离,但傅恒莫名觉得,那淡漠之下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陌生。

      他曾以为他了解言谨。他们曾是挚友,一起习剑,一起喝酒。那时候言谨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一点,像三月里刚融化的雪水。

      后来言谨不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傅恒记不清了。也许是从那次他酒后失言之后,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言谨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白衣如雪,眉眼如霜,一个人住在碎雪峰上,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道侣?

      傅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们算什么道侣?不过是被宗门利益绑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罢了。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和言谨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投注任何目光的存在。

      这让他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但就是烦躁。

      “傅师兄。”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傅恒回头,看见白翊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那双温柔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许涧站在白翊身侧,面色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傅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离开。

      “傅师兄。”白翊又叫住他。

      傅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白翊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柔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言师兄方才在议事堂上,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子说话。他以前,从不管这些。”

      傅恒握着望天狼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你想说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白翊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人有时候会变,有时候……不会。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多看几眼。”

      傅恒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片刻后,他迈步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些。

      白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条岔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许涧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白翊微凉的手拢进掌心。

      “……他不会听的。”许涧淡淡道。

      白翊靠在他肩侧,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那你还说?”

      白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

      许涧侧头看着他。晨光穿过薄雾,落在白翊侧脸上,他的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涧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墨隐峰——

      回到墨隐峰,苏河青照例替萧凛换药。

      萧凛坐在榻边,解开衣襟,露出后背那三道已经愈合大半的刀伤,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

      苏河青的动作依旧又轻又稳,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将新调好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药香清淡,混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内。

      萧凛沉默地坐着,背对着他。

      “在想议事堂的事?”苏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常。

      萧凛沉默了一瞬,低低“嗯”了一声。

      苏河青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涂药,动作不疾不徐。药膏抹在伤口上带着丝丝凉意,却莫名让人安心。

      涂完最后一处,苏河青将药瓶收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坐在萧凛身后,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看着那几道渐渐愈合的伤口。

      “萧凛。”他忽然开口。

      萧凛侧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

      苏河青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今日在议事堂上,你说‘定不负所托’的时候,很厉害。”

      萧凛微微一怔。

      苏河青继续道:“裴前辈将剑托付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心性契合。宗主把剑留给你,是因为他愿意相信你。晏师叔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他看见了你身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它们就在那里,是你的一部分。赵峥说什么,不重要。”

      萧凛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堂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审视的,质疑的,带着恶意的。那些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刀,想要剖开他的过往,挖出那些他拼命掩藏的东西,将他一点点碾碎。

      然后他想起一只手。

      那只微凉的、稳稳地按在他手背上的手。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河青:“嗯?”

      萧凛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河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然后他听见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才在议事堂,你把手放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苏河青微微睁大眼睛。

      他看着萧凛——少年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情绪,只有耳廓那一点点红,出卖了他此刻的窘迫。

      苏河青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方才在议事堂上那样,轻轻覆上萧凛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小一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正微微蜷着。

      “以后,”苏河青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萧凛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许久,萧凛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河青听见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松开手。

      ——碎雪峰——

      言谨回到精舍,将霜寂剑挂在架上,换下那件衣袍。他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换好衣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碎雪峰的雾终年不散,此刻却散了一些,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鸟掠过,几声清脆的鸣响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无瑕,正是昨夜许涧在天河镇买下的那一枚——他说是“给墨隐峰添礼”,却不知为何,最后落到了言谨手里。

      言谨看着手中的玉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堂外,白翊看向他的眼神。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需要怜悯。

      也不需要同情。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贴在心口。

      窗外有脚步声。

      傅恒。

      言谨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门。

      “宗主让我通知你,”傅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得像淬过冰,“明日巳时,议事堂再议。那柄沉海剑的事,还有后续要查。”

      言谨:“知道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

      言谨以为他会离开。

      但脚步声没有响起。

      片刻后,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方才在议事堂,你替那小子说话的样子,像以前的你。”

      言谨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门外,傅恒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言谨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角灰蓝色的天空。

      他的手按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玉佩温热的触感。

      像一个人的掌心。

      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夏夜里,有人曾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说“想说了,可以找我”。

      他没有说。

      他再也没机会说了。

      窗外,云雾重新聚拢,遮住了那角天空。碎雪峰又恢复了它终年不变的模样——清冷,孤寂,与世隔绝。

      言谨关上窗。

      屋内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归尘峰——

      午后,林墨言鬼鬼祟祟地溜进宋云章的屋子。

      宋云章正在案前写字,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林墨言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明尘,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议事堂上气氛怪怪的?”

      宋云章笔尖未停:“哪里怪?”

      林墨言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言师叔居然开口替萧凛说话,他平时连看都不看我们这些弟子一眼;第二,傅恒师叔一直盯着言师叔看,我看得清清楚楚;第三,赵峥那小子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啧,一看就没憋好屁。”

      宋云章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终于抬头看他。

      “所以?”

      林墨言眨眨眼:“所以你不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吗?”

      宋云章沉默地看着他。

      林墨言被看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就是关心同门嘛……”

      宋云章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道:“赵峥此人,心胸狭窄,今日在议事堂上丢了脸,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让萧凛多留神。”

      林墨言正色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以清在他身边,出不了大事。”

      宋云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墨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宋云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对苏以清倒是放心得很。”

      林墨言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那当然,以清做事,我最放心不过了——就像我对你一样放心!”

      宋云章的笔尖微微一颤,落下一滴墨,洇在刚写好的字上。

      林墨言“哎呀”一声:“糟了糟了,弄脏了!我帮你换张纸!”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纸,没看见宋云章垂下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夜——

      墨隐峰的夜,一如既往地静。

      萧凛躺在榻上,枕侧横着那柄“沉海”剑。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是温柔的潮汐,一涨一落。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想着今天的事。

      议事堂上那些质疑的目光,赵峥那句“来历不明,身世不清”,宗主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言师叔清冷的声音,还有……

      还有苏河青。

      萧凛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闭上眼睛,却总觉得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点温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想起苏河青说的话。

      “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猛地睁开眼睛,瞪着眼前的墙壁,耳廓又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沉海剑静静躺在他身侧,幽蓝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像是一声无声的轻笑。

      窗外,月色正好。

      墨隐峰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隔着一道墙,苏河青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红绳。银铃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亮着一点微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萧凛低着头说“好像没那么怕了”的时候,那张紧绷的脸上染着的那层薄红。

      他想起自己握住那只手时,那微凉。

      他想起最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比月色更温柔。

      他轻轻摘下腕间的红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

      隔着一道墙,他能听见那头的呼吸声——有些不平稳,显然也没睡着。

      他轻轻敲了敲墙。

      “咚咚。”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也传来两声轻敲。

      “咚咚。”

      苏河青笑了。

      他将红绳重新系回腕上,转身回到榻边躺下。

      这回,他很快睡着了。

      墙的另一边,萧凛听着那两声轻敲,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将沉海剑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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