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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巷口的雨 ...

  •   “巷口的雨是洗不净胭脂的。
      妳听,雨声从台城墙鸱吻的兽口中滴落时还是完整承着天光的珠子,穿过百尺宫柳纠缠如发般的枝叶,便碎成了雾成了烟,等跌碎在青苔漫漶刻着年号的宫砖上时,已凝成了未咽的叹息。妳提的羊角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光晕边缘融化在潮湿黑暗里,来,把灯搁在这瓮边。让光贴着瓮壁爬,妳看这釉色,越州窑秘色瓷,传说用玛瑙末入釉,烧成后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胎骨薄得能透光,对着烛火能看见釉下纹路像将生细纹,此刻在烛下泛着青灰色冷,不是玉温润,是溺水者指甲盖的颜色,在水底浸泡了七日七夜、血肉褪尽、只剩骨殖与床时透出的青灰。
      但妳把手背贴上去,贴,要轻,像贴初孕妇微微隆起的腹,像贴祭坛上即将被开膛取出的牺牲尚存温热的心跳。感觉到了吗?一丝丝、一线线、从瓮心最深处渗出来的暖意,带着甜腥发酵中的喘息,喘息是有节奏的,呼——是米粒在酒曲作用下崩解成糖,吸——是糖分在酵母啃噬上转化为酒,一呼一吸间死物正在怀上活物的胎。
      这是我第七日拌曲了。
      今夜,我与妳说这拌曲,说这灰白如骨殖的酒曲粉如何让死物怀上活物的胎,说这瓮壁从冰冷到微温到灼烫再到此刻渐凉的历程,如何一字不差地复刻我被迫受孕试图弑胎最终娩出继而将骨血榨成谋算与酒方的全过程。妳若是女子,若也曾被某种名为天职的刑具钉在祭坛上,便褪了鞋袜赤足坐在这蒲团上,蒲草是吴郡贡的,编得极密,坐上去会有细微刺痛提醒妳:妳是清醒的,妳必须清醒地听我说完。
      我的手指沾着曲粉,伸给妳看,这双手勒不死胎儿却正在搅动足以醉罢三千世界的酒。

      妳见过辛夷吗?不是山野间疏疏落落的那种。宫里的辛夷是前朝刘裕亲手所植,树龄逾百年主干需三人合抱,碗口大的骨朵不是开在枝头是压在枝头,沉甸甸的,像无数颗被缝在枝桠上前朝人的头颅,那些头颅都有面孔:有的蛾眉紧蹙是触柱而死的;有的双目圆睁是投井而亡的;有的唇色乌紫是被鸩杀赐白绫的,宫里的老人都这么说,说每到雨夜这些辛夷花就会渗出血色汁液,顺着树干流下,在根部积成小小血洼。风一过那些头颅就齐齐转过来,用没有瞳孔的花芯盯着人,不是看,是盯,带着枉死者的怨毒和洞悉一切的怜悯。
      萧绎就是在那样的夜里来的,他的跛足声在永巷里敲出节律:咚,是完好左脚落地扎实,哒,是跛了右脚,脚跟先着地,脚掌随即仓促跟上,发出拖沓细响,那声音穿透我昭阳殿锦帷时我正在卸晚粧。犀角梳篦划过发丝,沙沙沙每下都梳下三两根白发,我捡起一根对着烛火看:不是纯白,是灰白,像被烟火熏过的蛛丝,我已开始衰败,像过季榴花,瓣缘卷起焦边,内里却还残留着不合时宜将腐未腐的艳。
      铜镜先映出他半边身子,玄色龙纹常服是蜀锦裁的,在烛下不反射光而是吸收光,像深海鱼类的鳞吸尽周围所有明亮,金冠束着发但有一缕逃逸出来垂在额前,衬得右眼上那层翳更加浑浊,那不是翳,是毒疮愈后的痂是天花留下的烙,痘毒入眼,灼坏角膜,留下永久雾状的阴翳,他走路时肩胛一高一低,左肩微耸,右肩下垂,像扛着看不见的棺椁,棺椁里躺着的或许是他早夭的兄长或许是他被囚禁至死的父亲,又或许,是自己尚未死透对完美的执念。
      “徐妃。”手搭上我的肩,五指甲缘呈半透明淡紫,不是健康红润,是常年服食五石散后血液中丹砂沉积缺氧导致的青紫,掌心有茧分布奇特,拇指与食指内侧的茧是握笔批奏章磨的,虎口与掌根的茧是握剑斩人颅磨的,这只手写过令士倾倒的《金楼子》也签过坑杀三千降卒的军令,此刻它搭在我肩上,指尖正好扣住锁骨凹陷,那里是云门,医经说此穴主气按之则气滞,“太医来报袁氏有孕了,但本王需要一个长子。”长子两个字像两枚从墓里挖出来的长钉,锈迹斑斑沾着尸泥,铛铛两声钉进后颈。徐昭佩,东海徐氏徐琨之女,梁武帝亲赐婚的湘东王妃,我的子宫,才是合法被宗法礼制认可的龙种容器,就像那只越州窑的瓮,必须盛指定年份的糯米配指定时辰采的榴花,由指定姓氏的工匠封瓮,才能酿出供奉太庙祭祀天地祖宗的礼酒,我的身体,就是那只瓮。
      他控回我的身子,动作不粗暴甚至称得上优雅,天水碧的衣襟委地时我看见银线绣的忍冬纹在裂口处绷断,线头蜷曲着,像垂死虫足微微颤动。我没有挣扎,早已明白在宫里反抗不过情趣注脚,是祭品被抬上祭坛前必须表演无用战栗,挣扎得越激烈屠刀落得越兴奋,眼泪流得越汹涌鲜血飨宴越甘美,所以我只是睁着眼,看帐顶悬挂的鎏金熏球。球是镂空的,分三层:最外层雕着缠枝莲,中层是飞天乐伎,最内层是盛香银盏球内燃着苏合香,那是萧绎信佛的母亲阮令嬴生前最爱的熏香,青烟从莲花孔中丝丝逸出,起初是笔直细线,升到半空便开始扭曲交织,在空中织成华严梵字“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青烟缭绕经文扭曲,渐渐变成人看不懂的蠕动咒语。妳闻过苏合香吗?母亲教我认香时说:“昭佩,苏合香产自西域,树脂所制,性大热,多闻伤心脉,久服耗元气,但帝王家偏爱它,热香催情也催野心,妳要记住,这香烧起来,闻着是暖的内里却是烧命的。”野心,萧绎的野心在喘息中喷薄,是征服的占有的将一切纳入掌控的喘息,那层翳在烛光下泛着青铜般晦暗的光,另一眼虽闭眼球却剧烈转动像在梦中厮杀,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沿着脖颈滚落滴在骨上,滚烫的,带着丹石烧灼血液后的金属涩味。而我,我是祭坛本身,是被动承载的地形,是瓮中等待被填满的虚空,意识悬浮在烟里头那道刚散开的笔画里,我看着下面:有形骸叠着形骸,一道在倾覆一道在承托,一具在索取一具在给予,不,不是给予,是被掠夺,掠夺者以为自己在创造实则只是在拆解,承受者以为自己在牺牲实则只是在腐烂。
      事毕,他起身更衣。背对我系玉带时,脊骨一节节凸起像蒙尘算珠,是那种老账房用了三十年被手指摩挲得油亮但缝隙里积满污垢的算盘,每一颗珠子都代表一笔账:徐家支持袁氏胎儿,朝堂平衡后宫制衡,他在心里拨弄这些珠子,最终停在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数字上,“好好将养,徐家的百年富贵,看妳的肚子了。”跛足声远去,咚,哒,咚,哒,声音在永巷里渐渐稀薄最终被辛夷花落地闷响吞没,一朵,两朵,三朵,像溺毙者浮上水面的头颅,先是挣扎着露出顶心,然后缓缓翻转,面朝下沉入水底。
      我躺在狼藉锦褥上,锦褥是蜀锦,织着百子千孙的图案,一百个胖娃娃在缠枝葫芦间滚着爬着笑着,此刻那些脸都模糊了,叫汗渍叫撕破丝线弄得面目全非,一团一团,是正在蠕动且没有五官的肉虫。有宫婢悄步进来捧来热水与布巾,我挥手不是拒绝是厌恶,瓷盆被打翻,热水泼在青砖上蒸腾起白雾,雾里映出支离破碎的脸:额发散乱,胭脂糊成一片,眼线被汗晕开,像被人用墨笔在眼眶周围狠狠涂了一圈。挪到粧台前,铜镜里的女人发髻散乱如鸦巢,是鸦群争食后留下沾着血污的乱草堆,唇上胭脂糊成一片,是被牙齿咬破下唇后血混着胭脂在嘴角拖出暗红像被揉烂的杜鹃花瓣汁液横流,天水襦裙襟口撕裂露出大块脖颈,瘀红边缘泛着青紫,不是熟透李子,是尸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退去,正在冷去,正在从活着的颜色里一点点抽身。
      我盯着瘀红开始翻搅,开始恶心他,恶心自己,恶心这具被使用后依然温热的躯壳,恶心身体深处已经发生无法撤销的霉变,那霉变是政治是算计,是两颗被家族权谋利益驱动的捏合种子在血钵里被迫相遇黏连然后开始分裂。抓起唾壶低头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酉时饮下的半盏残茶,茶是阳羡贡的瑞草魁,本该清心明目,此刻在青瓷壶底积成小汪苦黄潭,“王妃……”“出去。”我扶着粧台站起,肉上有撕扯余烬缓缓流下,不是姅血,姅血有周期和尊严,那是破损的红或许还混着什么,我不知道,只感到它正沿着薄皮肉层以令人发疯的耐心向下蠕动,像一条雨后迟缓的蛞蝓,拖着湿冷痕迹往黑暗里钻,它不是要出来,是有什么死在了里头,所以只能借着这具皮囊尚存的余温,惘惘地点点地被推挤出来,滑进这个同样温热又肮脏的人间。
      不知道。
      推开殿门夜风灌入,带着辛夷花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不是花香是尸香,花朵腐烂前拼命散发出的最后的甜,庭院里老辛夷树在月光下投出魍魉般的影子,枝桠交错像巨大人体骨骼被月光钉在地上,我想起《神农本草经》里写辛夷:“味辛,温。主五脏,利九窍,明耳目。”可这里的辛夷只让我想吐,扶着门框对着假山嶙峋再次干呕,这一次,吐出了胆汁。黄绿液体从喉头涌出带着灼烧般的苦,溅在假山青苔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是腐尸在夜里自燃时幽幽诡绿的冷光。我跪下来,手指抠进喉头,指甲划破软腭,血腥味混着酸苦涌上来,吐,再吐,把今夜吞下的所有都吐出来:气息汗液精血,权谋许诺渴望…通通吐出来!但吐不净的,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身体就会生根,不是扎在血肉里,是扎在灵魂里,像酒曲孢子,遇到合适温度与湿度便开始萌发蔓延最终将整个灵魂发酵成一瓮连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东西。

      就像此刻我教妳的拌曲第一步:取青瓷碗,注半碗钟山山泉。水要清晨第一汲的,钟山又名紫金山,王气所钟。那里的泉水据说煮沸后泡茶,茶汤表面会浮起极薄紫气,饮之可明目清心,但此刻要的不是紫气,是未醒的凉,像胎儿在母腹中沉睡时羊水与世隔绝的凉。
      然后舀一勺酒曲粉。粉是灰白色的不是雪白,是骨殖在土里埋了三年后被雨水冲刷被虫蚁啃噬最后剩下毫无生气的灰白。指尖捻点,极细,滑得像最上等铅粉,但闻起来有霉味,像打开多年未启的棺木时,扑面而来的腐败气息。
      缓缓倾入水中,粉末遇水不会立即融化,它们先是浮在水面聚成小小岛屿,边缘毛茸茸的,像初孕瞬间那颗单细胞岛屿用表面绒毛抓住柔软水岸开始扎根,开始掠夺营养,开始宣告这里是祂的王国,岛屿边缘开始溃散,粉末丝丝缕缕像被解开绳索沉入水底在水中拖出轨迹,这条轨迹,是胜利轨迹也是侵略轨迹。
      静置一刻钟,碗底会积起泥状沉淀,那是曲菌尸体,是上一轮酿酒后,被榨干了所有活性最终死去的生物,尸体将成为新一轮生命温床,但水面会浮起细密气泡,极小极密像濒死者喉头最后的气息,也像胎儿在羊水中吞咽时吐出的泡泡,那些气泡是活的,是曲菌在死亡中诞生的新一轮生命,死与生,在此刻没有界限,只有转化。
      现在,凑近闻。不是酒香,是微酸带着霉味的气息,像地下墓室打开瞬间涌出的风,被封存了数百年的、混杂着尸蜡丝绸朽烂木材腐败的气味,这就是预发酵,死物在转化为活物之前必须经历的介于腐败与新生之间一切都尚未定型的临界状态。我的身体从那一夜起也进入了这样的预发酵,陌生生命以我最厌恶的方式侵入私密疆域,在那里着床扎根开始分裂,而我,被掏空的被使用的我,则在恐惧抗拒与无可奈何的接受之间摇摆不定,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它,就像妳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碗刚开始预发酵的曲浆,是继续搅拌让它彻底活过来?还是泼掉让一切归于死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是徐昭佩,我是器是瓮是等待被填满被发酵被酿成有用之物的材料,而搅拌已经开始了,那片温暖黑暗富饶的宫膜上一场无人征得同意的起义正在无声进行。

      孕象是在第二十七日确凿的。晨起对镜发现下颌线条变了,不是丰润是浮肿像被棉絮偷偷垫在了皮肉骨骼之间,手指按上去,皮肤回弹速度变慢了留下浅浅凹坑许久才缓缓平复,像沼泽吸一切吞一切。
      最致命的是嗅觉,开始闻不得任何浓郁气味:御膳房飘来的炙羊肉的膻,那是萧绎最爱的菜,用西域香料腌制,烤得外焦里鲜,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能飘过三重宫墙;宫女鬓边茉莉油的甜,她们用茉莉花浸在茶油中,埋在地下三年,取出后香透骨髓,梳头时抹一点,发丝间便终日萦绕着甜;甚至我自己惯用的母亲留下的那罐沉水香,那是真腊贡品,入水即沉,燃之香气清冽如冷泉,原能让我在深夜里梦见她穿着紫棠衫子坐在葡萄架下对我笑的模样,如今一闻便头晕目眩,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太医令来请脉,是阴雨绵绵的午后,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不大但绵密,像无数银针扎着建康宫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殿外那丛芭蕉,叶子被洗得碧绿透亮,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巴掌扇在阔叶上,扇得那些叶子翻出惨白背面,像挨打后肿起的脸。老医官姓陶,名不详,侍奉过武帝文帝如今轮到萧绎。他进来时宫婢为他掀开锦帘,他先在门槛外顿了顿,用那双昏花老眼缓缓扫过殿内陈设: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越窑青瓷的香炉,墙上挂着卫茂漪的《笔阵图》,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我盯着花白眉毛看,那眉毛极长,尾端垂下来要触到颧骨,不是寿眉是衰眉,眉毛长得太长是气血衰败之相,随着凝神诊脉的动作眉毛轻轻颤动,他的呼吸很轻,但说话带着痰液在喉头滚动的呼噜声。他收回手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从随身药箱里取出雪白绢帕,他用这方帕子细细擦拭碰过我的手指,先擦指腹再擦指节最后连指甲缝也不放过,然后,将绢帕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整齐的方块收入袖中,这才伏地叩首。“恭喜王妃,是喜脉,脉象滑如走珠应已月余,左寸浮数右关沉实主胎元稳固,是大吉之兆。”“当真?”“臣侍奉三代君王,从未误诊。”他抬起头,老眼里没有喜悦只有尘埃落定的漠然,像刽子手验明正身确认犯人就是画像上那人后,那种果然如此的漠然。“王妃宜静养,忌思虑,忌辛劳。臣开七剂安胎饮,每三日一服,定保龙嗣安康。”我挥手,不是准是“滚”。
      走到铜镜前,铜镜是扬州工匠耗时三年所铸,镜背錾刻着九十九朵缠枝榴花,每瓣都镶着细碎金箔,是徐家鼎盛时的手笔,那时徐孝嗣还是司空,门生故吏遍天下。镜面被打磨得极亮能照见毛孔呼吸能照见命运皱纹,此刻它照见我: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大袖衫下系郁金裙,衣衫都是上好绫罗,大袖衫用的是蜀锦郁金裙用的是吴绫,颜色却配得怯,红不够正像兑了水的血,稀薄虚伪,黄不够亮像褪了色的尿,浑浊暧昧。他们若在定会皱眉:“昭佩这是存心要模糊自己,女子穿衣要么艳到极致要么素到极致最忌这种不尴不尬的中间色,既不敢张扬又不甘寂寥,最终只会落得个面目模糊,让人记不住。”是啊,我存心的。
      在这宫里模糊才是保命之道,太鲜明了就会成为靶子,就像庭院里那棵辛夷开得太疯太摇,终有一日会被雷劈成焦炭或者被宫人慊它不祥而连根伐去。
      手抚上小腹,那里尚且平坦,郁金裙柔软覆盖着像温柔沙丘,但我知道沙丘底下埋着东西,不是宝藏是尸骸,是我作为徐昭佩的尸骸正在被结合了萧绎与我血脉的东西,一点点吞噬消化取代。那个东西,现在或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已经有了心跳,有了雏形脑与脊髓,有了将来会变成独眼或明眸跛足或健步仁心或暴虐的全部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像无数条毒蛇的卵在温床里孵化,随时可能破壳而出将我咬得千疮百孔。

      “呕——”无法再想,扑到唾壶边吐得翻天覆地,午膳用的银鱼羹蜜渍花酿酥酪全部混着酸水呕出来,银鱼碎骨卡在喉头刮出血丝,梅花蜜渍黏在齿缝像过期糖浆,酥酪腥混着胃酸直冲天灵盖。许媪冲进来为我捶背,她的手掌很厚,那是常年浆洗生火侍奉留下的痕迹,一下下拍在我脊背上,力度适中,但每一下都像在拍打即将霉变的粮食检查它内里是否已经生虫腐烂,我推开她继续呕,直到胃里空空只剩痉挛抽痛,痛从胃袋深处传来,沿着食道向上攀爬。“王妃,您这是害喜,是好事啊……”许媪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滴在肩头,像熔化的蜡,一滴一滴,试图封住身上正在裂开的伤口。好事?
      擦去嘴角秽物看向镜中自己,发髻散了,一支步摇垂在耳侧,坠着的珍珠晃动着撞在脸颊上,像死人手指在抚摸活人的脸。“阿媪,去库房,找一匹白绫来。”许媪僵住了,“王妃,您、您说什么……”“白绫,要吴郡贡的那种素缎,没有织纹没有绣花越白越好,白得像初雪,白得像魂魄,白得像人死时瞳孔扩散后空茫的白。”“使不得啊王妃!这是龙种,是大王长子是徐家指望!您若伤了它,徐家满门……”“徐家指望?阿媪,我母亲死后徐家可有一人问过我是否安好?父亲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信里写的是什么?是催问我何时能为他诞下子嗣是告诫我勿忤圣意,兄长上月升了水军都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在宫中深得帝心,我是什么?”我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我,她瞳孔里映出我扭曲的脸,“我是徐家通往富贵的桥。桥身朽了不要紧,只要桥墩还能产出新的桥板,一块朽了换一块,一个女儿废了还有别的女儿,徐家从来不缺适龄女儿就像米瓮从来不缺待酿的米,妳信不信,若我今日死了,明日徐家就会把三房女儿送进来顶替我这不中用的长女?”许媪的眼泪涌出来“王妃,求您,想想先夫人…夫人若在定不愿您如此…她走的时候,拉着您的手说了什么?她说昭佩要活着要活得好…”母亲,是啊,母亲若在,她会抚着我的发,用那双酿酒的手捧住我的脸说:“昭佩,不要怕,妳是太阳的女儿,太阳的女儿怎么会怕黑?黑暗来了妳就发光,寒冷来了妳就发热,妳的名字是我取的,昭是日光佩是玉鸣,我要妳活得光明磊落活得……”可她不在,她躺在冰冷黄土下,坟头草已长到齐腰高,墓碑上她的名字许绥络三个字用的是碑体,但十年的风雨已将石刻棱角蚀得模糊,像她临终前涣散的瞳孔,努力想看清我,却终究被死亡雾气笼罩,渐渐失去焦点。
      我扶起许媪,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罢了。不取白绫了。去煎药吧。太医令开的安胎饮。”许媪如蒙大赦却不是欢喜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她踉跄着退下,裙裾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她老了,跟了母亲三十年,跟了我七年,脊椎已经弯成一张弓,再也拉不直了,那张弓射不出箭,只射得出眼泪。
      殿门关上重归寂静。我跪在镜前,镜中女人也跪着,额头抵着额头,像孪生囚徒,在对着彼此忏悔也对着彼此诅咒,“你听见了吗?”我轻声问,问镜中自己也问腹中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它或许已经有了听觉?“我不想要你。”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只有铜漏滴水只有自己呼吸,呼吸渐渐急促渐渐混乱,像被困在网中的鸟拼命扑腾却越缠越紧,嚎声撞上墙壁弹回来钻进耳朵,变成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在同时唱在同时哭:
      妳逃不掉的。
      这是妳的命。
      这是女人的命。
      妳的子宫不是妳的,是家族的,是君王的,是天下的。
      妳的卵子很好用,要多生,要生子,要生继承人。
      妳的价值,就在于妳能产出合格的后代。
      妳是瓮,是容器,是田地,是蛋巢。
      妳不是人,妳是工具。
      认命吧。
      认命吧。
      认命吧……
      我闭上眼,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镜面上缓缓滑下划出两道泪痕,泪痕扭曲了镜中的脸,将五官拉长变形,像在水底浸泡太久已经肿胀变形的溺死者,镜中的脸就这样被泪水割裂了,裂成两半:一半是徐昭佩一半是湘东王妃;一半是母亲女儿一半是帝王容器;一半想活一半想死;一半在尖叫一半在沉默。
      而腹中那个东西在撕裂寂静里悄悄生长,像酒曲菌丝在瓮底黑暗中无声蔓延。

      孕满四月时,胎动来了。
      那是个无星夏夜,我躺在竹簟上辗转,竹片被体温焐热硌着脊骨,宫婢在榻边打扇,扇出的风微弱黏腻,只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在帐幔上投出鬼影幢幢,影在纱罗后头爬,从这褶爬到那褶,从这角爬到那角,爬成鬼,爬成兽,爬成说不清名目的什么,探头探脑,窥着竹簟上这具翻来覆去的形骸。下腹轻轻一顶,不是痛是痒,从骨髓深处泛起无法搔挠的钻心痒,像一缕极细的丝从深处牵出牵到皮肤底下牵到绒毛根上,像有鸡毛在玄牝之内轻轻扫过,又像有鱼在养浆里摆了摆尾,尾鳍擦过幽墟之底,带来令人战栗的酥麻。又是一顶,这次更清晰,带着笨拙试探的力度,顶起位置在肚脐左下方,鼓出拳头大的包,底下藏着什么,拿额头抵着想听听外头声响,外头有扇子么?有烛影么?有那个躺着翻着等着的人么?那丘并不久留,缓缓地向右滑去,隔着千层壁,能感到那温温的一路,从左到右,从鼓起到平息,从有到无,应是在养浆里翻了个身。
      “四月始胎,五脏初成。能动者,肝气生也。肝主筋,筋动则胎动。其动乍左乍右,如鱼游水,如蚁行皮。”肝生筋动,所以这小小顶撞是牠的筋在生长是牠的肝在成形,是牠在说:我活着,我在长,我正在一点一点把妳的身体变成我的宫殿,把我的筋络铺满妳的骨头,把我的肝气混入妳的血脉。恶心感排山倒海而来,这具身体居住了二十几年的躯壳,吃饭呼吸思考爱恨的凭依正在被另一个生命共享,牠的心跳压过我的心跳,牠的呼吸篡夺我的呼吸,牠的成长吸食我的精血,而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就像瓮中的糯米无法拒绝酒曲的入侵,就像土地无法拒绝种子的扎根,就像祭坛无法拒绝牺牲的鲜血。
      萧绎来过几次。他从不坐得太近仿佛我身上有瘟疫也不坐得太远要保持掌控距离,独眼扫过隆起腹部,眼神像看正在孵化的田,不过田里种的不是庄稼是权力幼苗,需要评估长势计算收成,“太医说胎象稳固,秋分前后便可临盆,本王已让钦天监择了吉日,若为皇子,便以方字排行,取名方等。”秋分,阴阳各半的节气,昼夜等长生死同权,多适合分娩,适合一个半人半鬼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东西降临人世,“你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自然是皇子,徐妃,妳若诞下长子徐家便是皇儿外家,徐家官位可以再往上挪一挪加个太字亦无不可,镇东将军也该换换封号了,征东如何?或者嫖姚?”又是徐家又是富贵,我垂下眼,指甲上的蔻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苍白甲床,那是石榴花汁调的蔻丹,取端午正午采的榴花,捣汁,加少许明矾,敷于指甲,用新鲜桑叶包裹,翌晨洗净便能染出榴花赤。母亲说榴花赤是活的颜色会随着气血盛衰而深浅变化,气血旺时蔻丹明艳如霞,气血衰时蔻丹暗淡如瘀血,如今我的气血大概都去供养腹中那个东西了,所以蔻丹褪了色,从指甲边缘开始一点点剥落,像秋后榴花艳极而衰,花瓣边缘卷曲焦枯,只剩空壳挂在枝头等待寒冬将其彻底碾碎。
      他走后殿内重归寂静,我唤许媪:“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檀木匣取来。”匣子很旧了,紫檀木香气被岁月磨成了暗淡苦味,像久病之人呼出的气息,打开铜锁,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叠酒方,用的都是薛涛笺,母亲亲笔所书,字迹挺拔带着筋骨,每张方子都详细记载了时令用料火候禁忌,甚至酿成后的色泽香气口感。还有几封家书,是母亲嫁入徐家后写给外祖家的,信中多言家常:园中石榴开了几朵,新酿酒出了几瓮,昭佩又长高了几寸……字里行间没有怨怼,只有对细水长流的珍重。一支磨秃了的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刻着小字“绥络制”。那是母亲出嫁那年自己做的笔,用了三十年笔尖早已磨秃但她舍不得扔。还有压在匣底最深处用素绢仔细包裹的一匹绿绫,是母亲年轻时用来束发的,她不爱金玉首饰独爱束发,说青丝如瀑最是干净,绫缎已泛黄,边缘有些脆了,像脱落皮屑带时间尘埃,但中央部分依然柔软冰凉,展开时流淌着光泽,不是丝缎本身的光是月光沉淀了三十年的光泽,母亲说,这匹绫是她少女时在月下纺织的,织了整整一个秋天,每根丝线都浸透了那时的月光,所以它冷冽洁净不染尘垢,适合用来结束一个错误。
      “王妃……”“下去吧。今夜不必守夜。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准进来。”我握着那匹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月白中单,确实薄,能透出皮肤底下青蓝血管像地图下隐约的山川脉络,中单的领口绣着小小榴花,也是母亲手艺,用的是蹙金绣法,金线盘绕成花形。褪去中单像剥开层皮,赤裸身体在烛下暴露无遗,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蜿蜒血管像地图上错综河流,河流里流淌的是我的血,却在供养一个我不认识的敌对国度,肚脐被顶出向外翻着,像盲目眼睛呆呆望着上方。我低头,看那个寄生在我身上的生命,牠又动了,左侧腹鼓起小包缓缓滑向右侧,是转身吗?还是伸腰?那个小包滑过的轨迹,在皮肤上留下短暂的凹陷,像有东西在薄膜下游走,我伸手去按那个鼓包,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去像受惊蜗牛躲进壳里,但片刻后另一个位置又鼓起小包,这次是脚掌形状。牠在探索,用牠刚刚成形的四肢,探索这座名为母体宫殿的边界,牠不知道,这座宫殿的主人正站在镜前思考着如何将牠毁灭。
      把绿绫绕过脖颈,两端垂在胸前在腹部上方交叉,“母亲,”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记忆中那个鬓边永远簪榴花的女人,“妳说过,酒曲是谷物尸体上开出的霉花。霉花看似腐朽却能赋予死物新生,那我的孩子呢?是妳女儿尸体上开出的花吗?我用我的血肉滋养它,它要吸干我的精血让我变成一具空壳,这样的新生,妳要我接受吗?”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噼啪爆出灯花,爆出灯花落在铜灯盏里很快熄灭变成小撮灰白余烬,那是死人的眼睛在眨,一下,然后永闭。
      还不是时候。太医说四月胎已成形骨骼初具五脏分化,此时勒死牠,牠或许会死,但我也可能因剧烈宫缩导致胎盘早剥大出血而死,母亲要我活着,我若死了,她酿的酒方、她教我的昭佩二字、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那叠酒方几封家书那支秃笔甚至这匹绿绫都会随我一起湮灭,被埋进帝陵,或者更糟被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我必须活着,至少要活到亲手结束这个错误或者活到找到与这个错误共存的方式,但弑胎的念头像那碗预发酵的曲浆在心底持续冒着细密气泡,它酸它苦它在膨胀它在等待某个时机,某个我再也无法忍受或者外部压力达到顶点或者那个东西长得太像萧绎,让我看一眼就想发疯的时机。
      时机,在孕满七月时,到来了。

      那日是八月初三,萧绎在殿中设宴,灯火通明笙歌不绝,庆捷之宴正到浓时。
      烽火来得突然,萧绎急派麾下将领领兵御敌,马蹄呼喊崩塌哭嚎混作一团,野火卷地般灼穿平静,连破数城不过旬月之间,烽燧相望不过文书之中,苦战三月终于将敌方击溃,斩首千余俘虏数百,捷报传来城内沸腾,不是百姓欢欣,是僚臣谄谀是武将骄矜是萧绎那独眼里终于燃起的属于雄主的灼人之光。
      我没有列席,借口是胎动不安需静养。实则是连听见前殿传来的鼓乐与欢呼都觉得恶心,乐声不是丝竹婉转,是战鼓轰鸣是号角嘶吼,是铠甲碰撞的铿锵是战马嘶鸣的哀厉,是用鲜血与白骨奏响的狂欢,庆祝又一片土地被征服,又一批头颅被斩下,又一批孤儿寡人在废墟中哭泣。
      酒肉香气混着脂粉味被阵阵送进昭阳殿,不是寻常宴饮的香,是祭典香,是胜利者飨宴的香:炙全羊的焦膻,烤乳猪的甜腻,蒸熊掌的腥臊,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酒是血红色的,装在琉璃樽里,像盛着一樽樽稀释的血液,用金刀割肉,用玉杯饮酒,用美人歌舞佐餐,用敌人惨叫下酒。
      是在庆祝杀戮,庆祝千万人的死亡,换来萧绎龙椅下又一块垫脚石,换来史官笔下英明神武的几行字,换来徐家王家谢家……所有依附于皇权的家族又一轮富贵荣华的延续。而我的腹中正在孕育着这场杀戮的承人,一个将来也会坐在同样的龙椅上,用同样方式庆祝征服、用同样目光评估卵子是否好用的半人半鬼的东西。
      许媪端来安胎饮,药是褐黑色的盛在定窑白瓷碗里,碗壁薄得能透光,对着烛火能看见粘稠质地,不是汤是膏,像一汪泥沼像腐尸汁液,我接过,手腕一转,将药汁全部泼进窗下的兰草盆中。褐色液体迅速渗入泥土,发出嘶嘶轻响,“王妃!”“这药里有丹砂,丹砂少量可安神过量则坠胎。”许媪跌坐在地。我抚着腹部,七个月了,胎动十分频繁,有时甚至能看见薄薄肚皮上凸起拳头或脚掌的形状,那是牠在羊水里伸展肢体,在练习如何掌控这具身体,如何用手抓握用脚蹬踹,如何为将来的出生爬行走路奔跑做准备,生命活力此刻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因为牠的活力建立在对我的掠夺之上。我吃下的每一口食物喝下的每一口水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在被牠分享甚至是被牠优先摄取,身体成了牠的粮仓牠的宫殿牠的练习场,而我,这个粮仓的主人、宫殿的建造者、练习场的提供者却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更因为,昨夜我做了梦。梦见分娩那日,产房不是昭阳暖阁是江陵战场,地上铺的不是锦褥是残肢,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药香是尸臭,产婆不是宫里的稳婆,是穿着铠甲满脸血污的士兵,人们用战刀剖开肚子,开膛破肚的剖,然后从血淋淋腹腔里掏出婴儿,婴儿浑身是血但能看清长相:独眼跛足,右脸爬着暗红胎记,不是平坦的是凸起的像还在微微搏动的血,牠张开嘴哭,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两排细密尖齿,齿尖闪着寒光,像打磨过的匕首。牠用一明一暗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不是婴啼,是萧绎的嗓音:“母妃,谢谢妳生下朕,朕会好好使用妳的子宫,就像父王使用的那样,不,会比父王用得更好更有效率,只要朕的子孙一直坐在龙椅上徐家就能一直富贵下去,所以,母妃,妳要努力啊,多生几个好用的卵子…”我惊醒了,腹部因梦魇而紧绷,胎儿在里面剧烈踢蹬,不是一下两下,是连续暴烈到要破腹而出的踢打,像在抗议我的恐惧又像在嘲笑我的无力更像在印证那个噩梦: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妳逃不掉的。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若牠真生得像萧我会在看见牠第一眼时发疯,若我疯了,徐家会立刻送新的适龄女子入宫,顶替我这不好用的容器,若我死了,母亲留下的酒方许媪我在这深宫里用七年时间小心翼翼经营出的一点立足之地都将灰飞烟灭。我必须亲手终结这场噩梦,在我被噩梦吞噬之前,在我彻底变成只会生育的行尸走肉之前,在我忘记自己曾是徐昭佩之前。
      宴席持续到子夜,我支开所有宫婢只留许媪,“阿媪,去烧一桶热水,要滚烫的。再取一坛烈酒,一把剪刀,干净的布巾——要新的,没用过的。”许媪看着我,她的眼睛很老,老得瞳孔已经浑浊再映不出清晰人影,但此刻,她看懂了,看懂我要做什么,看懂这件事的后果。但她没有劝,没有跪下哭求没有以死相逼甚至没有说王妃三思,她只是缓缓慢慢地对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踉跄退下,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里,像看着自己的前半生,那个属于徐昭佩的尚且有光亮和温暖的前半生,一点点被浓稠夜色吞噬消化,最终变成记忆里一抹模糊的褪色剪影。

      浴堂在昭阳殿最深处。
      没有窗,唯一的入口是厚重柏木,门上雕着莲生贵子的图案,四壁贴着青黑陶砖,不是本朝的砖是东晋旧宫留下的砖,砖面刻着蟠螭纹,螭首狰狞张着大口。地上铺着白玉石,石质常年凝着水汽,踩上去会留下湿漉脚印像鬼魂足迹,片刻后便会蒸发消失,正中是青铜浴斛,斛是战国旧物,萧绎从江陵古墓里掘出来的,说是楚王沐浴之器。斛身铸着饕餮纹,饕餮眼睛是镶嵌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幽绿光,像饿兽盯着猎物,斛内空空,壁上凝着淡黄痕迹,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女子在此沐浴时留下的泪与脓。
      我褪去所有衣衫,一件一件像剥去层层身份:最外层的杏子红大衫,内里的鹅黄衣裙,贴身的月白中单。镜中身体臃肿得不像人,胀大如球变成深褐像熟透即将腐烂的果子,表面布满了细小凸起的颗粒,轻轻一碰就有淡黄色汁水渗出,那本该喂养新生儿此刻却是耻辱证明,是身体背叛意志擅自为入侵者准备粮草的罪证。
      我低头,看那个寄生在我身上的生命,“对不住。但来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这里不是家是笼,我不是母亲是囚徒,若是出生只会重复命运,或者更糟变成那样的人…那样的怪物,所以,对不住。”许媪提着热水进来,“布巾,剪刀,酒。”我接过剪刀在烛焰上烧红刃口,用布巾蘸烈酒擦拭剪刀刃,酒液触及滚烫的铁,瞬间蒸发发出滋的轻响,腾起白雾带着浓烈酒气,这是母亲教我的:酿酒器具需以酒洁,因酒能辟邪,能杀百毒,能净污秽。辟什么邪?我腹中这个或许就是最大的邪祟,是萧绎野心、徐家贪欲宫廷谋算、还有我自身软弱与恐惧,所有这些污秽之物结合而成的一个尚未出生的邪祟。
      最后展开白绫,将白绫绕过腰后,两端在腹前交叉,力道很轻,白绫只是松松地贴在皮肤上,像无毒的蛇温柔缠绕着腹部,腹部依然高耸,胎儿在里面安然不动并未察觉威胁,或许牠觉得这只是母体寻常翻身,或者是母体在为自己按摩?牠甚至可能觉得舒服,在羊水里惬意吐个泡泡。
      双手各执绫端,缓缓向后拉,像拉开一张弓弓弦渐渐绷紧,绫缎开始嵌入丰熟之处,起初只是浅浅凹陷,像手指捺在生面团上按下一个温柔的窝,松手便会弹回去不落痕迹,可那力道不肯松,只管细细地吃进去,圆融隆起被这道勒痕压得微微变形,从浑圆球体变成中间略凹的葫芦雏形,皮肤下有东西感到了压力,不是踢是顶,用头或者用背朝着受压的方向猛地一顶,正中右手所在的部位,那一下顶撞如此有力,以至隔着薄薄的绫,隔着温温的壁,隔着漾漾的水,都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蛮力,是生物本能的惊惧,是生命本能带着惊慌和抗议的爆发力,能想象出牠此刻的姿势:或许正用背脊抵着压迫来的方向,四条肉鳍一齐撑着,想把收紧世界撑开一点缝;或许蜷成一团,把头埋得低低,拿全身最厚实的肉护住还没长结实的地方,护住那颗还在跳的小小的核,核咚咚地抵着背,牠在说:我要活。
      我手一颤白绫松了半分,镜中我的脸开始泛红,是血液被阻断后淤积在头部和颈部的红,从脖颈开始蔓延渐渐爬上下颌脸颊额角最后连耳廓都变成了深红。额角渗出细汗,不是热汗是冷汗,滴在锁骨上,像死人眼泪,没有温度只有重量,“怕了吗?”我问镜中的自己也问腹中的牠,声音很轻被浴堂寂静放大带着回声,镜中的女人嘴唇发白,“我也怕,但怕没有用。这世道不会因为妳怕就对妳仁慈,就像瓮中糯米,不会因为害怕变成酒就能逃过酒曲的侵蚀,怕,只会让死得更快更难看。”咬紧牙关尝到咸腥,我用咸味和痛感提醒自己:妳还活着,妳还有选择的权利,哪怕这选择是杀死自己的一部分是让自己双手沾血是让自己从此堕入地狱,但至少,这是妳自己的选择,不是萧绎选择不是徐家选择不是命运选择,是徐昭佩的选择,再次勒紧。

      这一次用了七分力。
      不是估算,是身体感觉:肌肉绷紧到极限,肱二头肌和三角肌鼓起,青筋在手背上暴突,像突然隆起的青紫山脉。白绫深深陷入皮肉,我能感觉到绫缎的边缘像刀刃,切开皮肤最表层的角质嵌入皮层。不是割是嵌,腹部内脏被挤压移位,胃袋向上顶,抵住横膈膜,带来强烈想要呕吐的冲动;肠子被推挤蜷缩在胸腔下方,像一堆被暴力塞进狭小空间的绳索;最深处是子宫,那个拳头大小的地方此刻正承受着外部持续重压,羊水被挤压像被大手攥紧的水囊,液体被迫向压力较小的方向流动,或许冲击着胎儿的耳膜或许让牠感到眩晕和不适;胎盘已经移位像松脱纸角翘起,导致部分血管破裂,微小血珠渗入羊水,将清澈液体染成淡淡粉红;脐带或许绕住了胎儿的脖颈,一圈两圈?像上吊绳索,随着勒紧而收束掐断氧气供应,让尚未呼吸过空气的小脸提前体验窒息痛苦。
      而胎儿在疯狂挣扎,腹部不再是平静弧形的山丘,而成了暴风雨中的海面:这里鼓起一个包,那里凹陷一个坑,皮肤下的蠕动清晰可见,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纠缠撕咬,蠕动不是温柔的,是暴力的,带着强烈求生欲和…愤怒?是的,愤怒,牠在愤怒。愤怒于母体背叛,愤怒于突如其来的致命压迫,愤怒于自己尚未出生就要面临死亡,牠用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反抗:用头撞击宫颈,用脚猛蹬宫底,用手抓挠宫壁。
      痛,不是皮肉痛,是器官被侵犯被撕扯的钝痛,像有人粗暴抓住子宫揉面团一样狠狠揉捏要把里面所以东西捏碎,像有火在腹腔里燃烧,烧灼着韧带筋膜血管,把一切都烧成焦炭,只剩灼痛和灰烬,“停下…”“停下…”但手没有停,它们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不是意志,是惯性,此刻惯性终于爆发要亲手毁掉产物。
      继续向后拉,拉,拉,像在拉绞刑架的绳索,绳索那头吊着的是孩子也是我自己。白绫越收越紧腹部隆起开始明显变形,葫芦腰被勒得极细,上下两端依然鼓胀,像被绳索强行串起的饱满果实,随时会因压力而爆裂汁液四溅。
      镜中的我,脸色从红转紫,不是均匀紫,是斑驳到像严重瘀伤般的紫,是严重缺氧的征兆,血管因压力而破裂渗出细小血点,先是针尖大小,然后连成片,在脸上脖子上胸前,形成恐怖紫红的瘀斑,像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
      嘴唇发绀,像冻死之人的唇色也像窒息而亡者最后的面容,舌头开始发麻,肿胀,像含了不断变大的冰,冰在口腔里融化,冷意顺着喉管往下滑,一路滑到胸腔,冻住心脏,让心跳都变得沉重。
      眼球微微凸出,眼眶周围的皮肤紧绷,眼球要挣脱眼眶束缚去亲眼看看这个荒谬世界看看这个要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到底长着怎样一副面孔,视线开始模糊,烛火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融成一团昏黄光晕,像水底看到的月亮。
      我看见了死亡,不是胎儿死亡,是我自己的,窒息感越来越重,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吸进稀薄的灼热空气,眼前开始出现黑斑,先是视野边缘然后向中央蔓延,最后整个世界都沉入黑暗,只剩耳边自己心脏搏动,咚……咚……咚…间隔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弱,在意识即将涣散、沉入永恒黑暗的瞬间,我看见了母亲。不是幻象是记忆,无比清晰无比鲜活的记忆。她坐在葡萄架下,她二十六岁头发松松绾着鬓边簪一朵半开的石榴花,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我,我裹在杏黄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在哼歌“泉源混混不舍昼夜,女子之誓不欺其心。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怀里的我睡着了,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嘴角流着口水,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那些光斑随着叶子摇曳而晃动,像金色蝴蝶在她脸上发间衣襟上停留飞舞,她低头看我,“昭佩,妳要活着。要活得比阿娘久比阿娘好。”活着,母亲要我活着,她用了她的命,经历了血崩险境换来我的命,我不是工具不是徐家桥梁不是萧绎容器,我是要活得光明活得滚烫的徐昭佩。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匹白绫下,不能死得像一个失败的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器物,那是对母亲的背叛,我猛地松手。

      白绫软软滑落。
      像褪下的蛇蜕,失去支撑堆在脚边,绫缎上沾着汗泪,还有一点点从腿间渗出的粉色液体,那是羊水吗?还是血?或者是羊水混着血?不知道。
      我瘫坐在地,所有力气瞬间抽离,骨头散架肌肉瘫软,大口大口喘息,空气涌入的瞬间带来尖刺痛,那是肺泡重新扩张的痛,是生命回归时必须支付的代价,我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出了眼泪也咳出了一小口血,血是鲜红的,混着唾液。
      腹部重获自由。白绫束缚消失,血液重新涌回被压迫的区域,带来强烈麻痒,胎儿在里面安静了片刻,或许牠也在短暂窒息中陷入了昏迷?或许牠在评估: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是否过去了?母体是否恢复了正常?然后开始了更剧烈更恐慌的踢打。不是愤怒,是劫后余生歇斯底里的抗议,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疯狂证明,踢打的力度比之前更大频率更高,腹部像被无数拳头从内部击打的鼓,这里凸起那里凹陷。牠在说:妳杀不死我。
      妳我,血脉相连,同生共死。
      妳逃不掉的,母亲。
      我们注定要这样纠缠,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死亡,或者两者一起腐朽。
      我低头看腹部被白绫勒出的深痕,一道紫红色的瘀伤横贯整个肚皮,从左侧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右侧耻骨上方,不是直线是略带弧度的像新长出来的异化脐带,瘀伤边缘已经开始肿胀,下面能摸到硬结,那是破裂的毛细血管和淋巴管,是内出血形成的血肿。不是撕裂是磨损,白绫丝线在压力下反复摩擦同一处皮肤,便磨掉了表皮露出底下鲜红皮层,血珠渗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像红色珍珠,沿着弧度顺着重力,缓缓滚落滴在白玉砖上。我伸手去碰,指尖沾上温热的血,凑到鼻尖闻是甜的还混着胎脂腻。
      然后我笑了。笑声低低的,起初是压抑的咯咯然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哈哈,最后成了嘶哑破锣般的狂笑,笑声在满是水汽的浴堂里回荡,撞上青黑陶砖,弹回来,变成无数个笑声在同时响起:有的尖利如鬼嚎,有的嘶哑如鸦啼,有的像哭有的像嚎,有的像母亲临终前的喘息有的像许媪压抑的抽泣……像夜泉呜咽,像这座宫殿里所有枉死的女子,触柱的投井的、被鸩杀的难产崩的,在这一刻借我的喉咙发出积攒百年的震耳欲聋的血泪交织的哀嚎。
      许媪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她扑过来用手臂抱住我,“王妃,何苦啊……何苦啊……”我靠在她怀里浑身发抖。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与腹中这个生命的关系彻底改变了,我不再是单纯试图弑杀的凶手,牠不再是无辜待宰的羔羊,我们共同经历了这场未遂的谋杀,共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共同被一条白绫勒出了无法磨灭深入骨髓的伤痕,这伤痕不仅在我腹部也在牠身上,更在我们之间那本应纯粹却已扭曲的亲情羁绊上。从此以后,每一次胎动我都会想起今夜的白绫,每一次看见牠我都会想起这道勒痕,每一次牠叫我母妃我都会想起我曾试图用双手结束牠的生命,我们将带着这伤痕继续活下去,在宫殿里,在这注定相互折磨又因血缘而无法彻底分离的牢笼里,像两只受伤的野兽被关在同个铁笼中,互相舔舐伤口又互相提防撕咬。

      许媪为我清理伤口。
      她用烧春浸湿布巾轻轻擦拭腹部勒痕。酒精触及破损的皮肤和翻卷皮层,带来尖锐火烧般的刺痛,“要缝针伤口太深,不缝会溃烂会得褥疮,老奴去请太医…”“不行!”她缓缓点头眼泪又流下来,她从随身针线包里取出针线,“王妃,忍着点。”我看见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看见丝线穿过伤口两侧,看见许媪的手在颤抖,看见皮肉在线的牵引下被拉拢闭合,但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一针,两针,三针……一共九针,许媪缝得很慢,她不是医女,只缝过衣服补过袜子,但从未缝过人的皮肉,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线拉紧时我看见皮肉被牵扯得微微变形,伤口边缘对得不齐,像粗劣修补的陶器,裂痕永远都在。我用干净布巾裹住腹部勉强站起腿在发软,但不能躺下,躺下伤口容易崩裂;不能让人看出异常,看出异常就是死,不仅是我死,许媪也得死。
      走到镜前重新审视,眼睛充血严重,眼白被红血丝覆盖像两张撒开血网,嘴唇干裂,已经结了薄薄血痂,额角脸颊脖颈到处是缺氧后的瘀点,像被人用力掐过脖子,留下密密麻麻的紫红指印,这副模样,不能见人,绝对不能。
      我让许媪取来铅粉,掺了珍珠末和米粉,质地粗糙但能完全覆盖肤色,营造出虚假面具般的白,一层层敷上去像粉刷即将坍塌的墙试图用白灰掩盖墙体的裂痕和霉斑。胭脂要用最艳的,石榴花汁调的,掺了金粉,点在干裂唇上,像雪地里滴落的血突兀刺目。颊红扫在颧骨,要扫得浓,浓得像喝醉了酒,或者像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波动,以此来解释脸上的异常红晕和轻微浮肿,最后簪发选了赤金点翠步摇。
      粧成再看,镜中的人符合所有人对宠妃的想象,只有眼睛出卖了她。但在这宫里没有人会仔细看一个妃子的眼睛,人们只看肚子看胎象看是否能为王侯诞下健康承子,“王妃…天快亮了。”是啊,天快亮了,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萧绎快要上朝了,宫人们会按时送来早膳汤药换洗衣物,太医或许也会来请平安脉。
      我转身,看向那只青铜斛,斛内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淡淡血丝和油脂,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浮油泛着诡丽光泽,斛壁饕餮纹渐渐清晰,绿松石镶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像审判像嘲弄,我笑了,对着饕餮也对着镜中那个粧容精致眼神空洞的女人说:“那就来吧。看看是妳吃了我还是我先毁了妳。”

      萧绎是在三日后发现的。
      不是腹部伤口,伤口被厚重衣衫和每日更换的铅粉遮盖得很好。每日太医请脉,我都穿着宽松的寝衣,隔着丝帕摸不到伤口,问及腹部的紧绷和胎动异常,我都以胎儿活泼近日有些劳神搪塞过去。铅粉掩盖了脸上瘀点胭脂掩盖了唇色异常,远山黛柔和了眉宇戾气,我演得很好,像即将临盆有些焦躁但总体安好的孕妇。
      是许媪,许媪死了。死在永巷尽头终年不见阳光的耳房里,发现的是清晨送饭的小宫女,她说,许媪坐在榻上穿戴整齐,甚至还薄薄敷了一层粉点了口脂,嘴角血是黑色的,从嘴角蜿蜒到下颌。她手里攥着一方绢帕,绢帕是素白的,角落用青线绣着一朵小小精致的石榴花,帕子上有字是血写的“奴婢该死,未能护住王妃凤体。然胎儿无恙,殿下洪福。求殿下……恕奴婢先行之罪。许氏绝笔。”是徐家,将堕胎说成未能护住凤体,将我的罪过转化为她的失职,然后用她的死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辩驳,不会在严刑拷打下供出主谋,她的死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提醒所有人的忠诚。
      萧绎来了昭阳殿。
      他没有带人,跛足声在空旷殿内回荡,咚哒,咚哒,那时我正在喝安胎饮,他站在我面前独眼盯着腹部,“许媪死了,今天天气不错。”“臣妾听说了。她侍奉母亲三十年,侍奉臣妾七年,劳苦功高。如今突发急症,暴毙而亡,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寿终正寝?徐昭佩!妳当本王是傻子?还是当这双眼睛是摆设?”“这是何意?臣妾不懂。”他忽然伸手,不是抓是擒,将我的手按在他的掌心,强行拉着缓缓上移停在腹部,停在布巾下那道刚刚缝合还隐隐作痛的伤口上,“这是什么??别跟本王说是什么娠纹,本王见过,那是细密的、紫色的、不是横贯肚皮深可见肉的勒痕!”“臣妾前夜做了噩梦,梦见有人要伤害臣妾腹中的孩子,模样狰狞手持利刃,臣妾惊慌失措,跌下床榻,腹部撞在脚踏铜角上…”萧绎打断我:“徐妃,妳这故事编得不错,可惜许媪的孙女,那个叫阿宝的三岁孩子,今晨被人发现溺死在玄武湖荷花池里,三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离永巷那么远的玄武湖?又怎么会失足落水?因为是本王令人去杀的。”阿宝,许媪的孙女,她唯一的血脉。一个三岁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追着蝴蝶跑、会抱着许媪的腿叫阿婆的孩子,许媪常常提起她,说等年纪再大些,就求个恩典出宫去女儿家带孙女享天伦之乐,那是她黑暗宫廷生活中的唯一的光,现在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掐灭了,不是意外是警告,是血淋淋的警告,
      “徐昭佩,妳听好了,妳腹中的孩子是本王的血脉,是本王的长子是萧梁江山的继承人,他的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妳的血,但归根结底他是我的,是我的江山,我的社稷,我万世基业的一部分。妳若再敢动祂一根汗毛再敢有丝毫损伤祂的念头,我就杀光徐家满门,从妳父亲开始到妳兄长,到妳所有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包括那些还在襁褓里的、连话都不会说的……一个不留,然后,我会把妳关进冷宫扒光妳的衣衫直到妳怀上下一个孩子。妳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好啊,我就让妳生,一直生,生到妳的子宫脱落,像一块烂肉掉出体外,生到妳血崩而死,身下的血能把整间屋子染红,生到妳的尸骨被扔去乱葬岗,被野狗啃净,连完整骨头都找不到!好好保住这个孩子,按时喝药按时进食保持心情愉悦,祂若有事,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哪怕只是比预产期晚了一天,妳,和所有妳在乎的人,都会死得…”他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吐出最后三个字:“很、难、看。”

      我躺在榻上许久未动,眼睛盯着殿顶藻井,那是请名匠绘制的百鸟朝凤,正中一只巨大金凤展开绚丽尾羽,周围环绕着各式珍禽,仙鹤、孔雀、鸳鸯、黄鹂……五彩斑斓栩栩如生,但此刻,那些鸟儿开始旋转扭曲,金凤的脸变成了萧绎独眼,仙鹤长颈变成了许媪挣扎的手臂,孔雀尾羽变成了阿宝湿漉漉的尸体。
      许媪死了,她三岁的孙女阿宝死了,因为我,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的失败,因为我想摆脱这个孩子却连累了两个最无辜最不该死的人。
      我拿起案几上那方染血绢帕,帕子很轻,但我把它贴在脸上能闻到血的味道,许媪的血,“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是我没用…是我害了妳……害了阿宝…”哭到没有力气,哭到眼泪干涸,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
      阳光泼洒进来照在青铜浴斛上,镜中的女人粧容精致衣着华贵腹部隆起,那是龙种是希望,是徐家百年富贵的保障是萧绎江山的继承人。只有我知道隆起的下面是刚刚缝合还在渗血的伤口,九针,像九枚钉子,将我和这个孩子永远钉在了一起,也将我和我的罪孽我的恐惧我的绝望永远钉在了一起,钉在这座宫殿里,钉在许媪和阿宝的鲜血染红的名为忠诚与无辜的祭坛上,钉在无数冤魂死不瞑目的砖土下。

      生了,不是瓜熟蒂落的自然分娩,是瓮壁在极限发酵中终于承受不住内压,砰然裂开血肉横飞的迸裂。
      阵痛从黎明前开始,无数只手伸进腹腔抓住子宫,先是间隔试探的拧,像酒曲刚撒入瓮时,那些孢子在米粒间小心伸展菌丝;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变成连续毫无喘息之机的撕扯,那是发酵进入高潮,米粒在菌丝网络中崩解,释放出糖分和热量,瓮壁开始发烫鼓胀的时刻。
      我被扶上产凳,凳腿雕成四个跪伏的侍女形象,她们仰着头双手托举凳面,脸上带着微笑庆祝又一场生命盛宴,可我看见的是四个被压弯了腰永远无法起身的女奴。
      稳婆来了两个:“开三指了……王妃,省些力气,还早,初产都慢,有的要疼上一天一夜。”疼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意识冲得支离破碎,“看见头了!是黑发!”声音里带着职业兴奋像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我费力抬眼,看见铜盆里晃荡的热水,水面倒映着帐顶摇晃的烛火还有扭曲变形的脸,黑发。湿漉漉的沾着血污的浓密黑发正从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挤出。像瓮中的酒醅,在剧烈发酵后终于到了压榨的环节,用沉重石板压住瓮口将酒液从固态糟粕中强行挤出,汁液流淌糟粕残留。最后一次用力听见了身体撕裂的声音,是竹简被斧头劈开般的干脆咔嚓声,有什么温热滑腻的东西随着汹涌热流豁然滑了出去。
      啼哭响起我没有看,闭着眼对稳婆说:“抱走。”她们用温水洗净婴儿抱到我面前。襁褓一角绣着小小龙纹是内廷司早就备好的,“王妃,您看一眼,是小皇子…”“抱走。”她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抱着婴儿退到一旁。殿门被推开,萧绎进来了。
      他显然刚下朝,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稳婆怀里的襁褓,伸手用指尖正碰在胎记上,萧绎笑了,不是对着婴儿笑是对着胎记笑,“像本王,这块胎记跟本王眼上的翳是同种印记,是天命是烙印是我萧氏血脉独有的徽记,好,很好,赐名方等。”我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盯着殿角那盏铜灯,灯焰在混浊空气里摇曳不定,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拉长又缩短,像无数个正在分娩或已经死去的女人,在永恒疼痛和黑暗中扭曲挣扎最终归于寂灭。
      产后血流了十四日,我躺在厚重棉褥上,看帐顶藻井里那些彩绘的仙鹤,它们都有红色的顶,像刚刚溅上永远洗不净的血。许媪不在了,新派来的婢女很年轻,手脚笨拙眼神怯懦,换产褥时,她总是紧张得发抖,动作毛躁弄痛我是常事,我不说话也不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磕头,带着哭腔说该死,我才缓缓开口:“下去。”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滴落在床下铜盆里,嗒…嗒…嗒…

      方等被安置在西偏殿暖阁里,由四个乳母八个宫女轮流照看。
      他在长大,像所有婴儿一样,一天一个样,满月时胎记淡了一些,从暗红变成浅褐,形状像被风吹歪的枫叶。他的左眼明亮黑白分明,右眼有些呆滞,瞳孔对光线反应比左眼慢半拍,看人时总带着点茫然涣散的感觉,太医来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弱视,或许是因为我孕中气血不畅影响了目络发育,我听了心里没有愧疚,反而升起隐秘的快意。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带着你父亲的胎记也带着你母亲的怨恨和疾病,你不是完美继承人,你是一个瑕疵品,一个带着原罪不该出生的怪物。这快意麻醉了剧痛但很快就被更深空虚取代,伤害婴儿,哪怕是心理上的诅咒并不能让我好受半分,只会让我更清楚看到自己的卑劣和扭曲。
      百日宴,萧绎在光华殿大宴群臣。我没有去,称产后体虚畏风畏寒。只让人送去一套早就备好的贺礼:赤金镶红宝的项圈,一对翡翠雕成龙纹的玉镯,还有一柄象牙鞘的匕首,是真正开了刃的匕首。宴后,萧绎带着酒气来了昭阳殿,“方等抓周,抓了本王的玺印。那么多东西,元宝毛笔、宝剑官印……他看都不看,爬过去一把就抓住了还抱在怀里不放,下臣都说,此乃天命所归。”
      “恭喜。”“徐妃,妳为我诞下长子是大功。我已下旨,晋徐琨为三品,徐君蒨擢升咨议参军,掌军政事务,徐家富贵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妳该高兴才是。”“谢殿下恩典。”“妳不高兴?我给了徐家无上荣光,给了妳高妃尊位,妳还有什么不满?”“你希望臣妾如何高兴?是歌舞庆贺还是焚香祷告,感谢殿下赐予臣妾好用的卵子,让臣妾能为殿下多生几个合格继承人?”他脸色瞬间沉下,独眼里翻涌起怒意,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紧力道大得我以为肩骨要碎裂,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空气凝固烛火噼啪,像两个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的野兽,许久,他松开了手。“徐昭佩,妳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本王原以为,妳只是性子烈些,不识抬举,现在看来,妳是骨子里就带着怨毒,可惜,妳的反骨妳的怨毒,在本王眼里不过是可笑矫情,妳改变不了什么。妳的子宫,妳的卵子,妳生的孩子,甚至妳的怨怼本身……最终,都会变成本王江山稳固的垫脚石,好好想想吧。”他转身,跛足声再次响起,他赢了,赢得彻底。
      我坐着许久未动,肩上的痛还在蔓延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豁开的、自从孩子娩出后就一直在的空洞。许媪若在,会劝我去看看孩子,会说“孩子是无辜的”,会说“时间久了就有感情了”,但许媪死了,从她咽下鸩毒从阿宝溺毙在荷花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这座宫殿里,心软温情母性……这些属于人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它们不会保护妳,只会让妳和妳在乎的人,死得更快更惨。

      方等五岁那年,萧绎开始让其接触政务。
      那日他来昭阳殿请安,规规矩矩行礼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讨点心或问些孩童的问题,而是站在我面前,认真地说:“母妃,今日议事,度支尚书提议征发十万民夫,疏浚秦淮河至长江的漕渠,以利漕运,备战备荒。但儿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我正临摹母亲留下的酒方,笔尖一顿,“哦?为何不妥?”“理由有三。第一,时节不妥。眼下正是秋收,征发十万青壮民夫,必然耽误农时,影响今岁赋税。第二,耗费巨大。十万民夫的口粮、工具、医药,还有河道两岸的青苗补偿,加起来是一笔巨资,恐掏空府库。第三度支尚书王伦,是琅琊王氏旁支,与王氏贵嫔同宗。此举看似为国谋利,实则有借工程之便中饱私囊安插亲信之慊,父王若准了,便是授人以柄助长外戚之势。”我看着他,像看着一颗被过早催熟的内里已经布满菌丝的米粒,“谁教的这些?”“儿臣自己想的。也翻了度支曹近十年的旧档,看了往年疏浚工程的支出明细和后续奏报。王尚书所言事半功倍,与记录不符。”我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八个字“谋之于阴,成之于阳。”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笺纸,仔细看着那八个字,“母妃,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真正的谋划,要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进行;等到时机成熟,再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成功。就像酿酒,拌曲发酵都在密封瓮中进行,外人只看到平静瓮壁,直到酒香透出,开瓮取酒,世人才知佳酿已成。”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开始盘算若是损失这样一个长子如此一个帝王……
      从那天起我开始教他《韩非子》《孙子兵法》《战国策》《鬼谷子》秦皇汉武的大略曹操司马的隐忍,梁武萧衍的佞佛……掰开揉碎,将里面最阴暗最血腥最实用的部分,像喂食幼兽生肉一样一点点喂给他。我教他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平衡朝堂势力如何利用乃至制造矛盾,如何恩威并施如何斩草除根,我把自己在深宫看透的、从母亲留下的要术和父亲偶尔的家信中悟出的、还有从萧绎身上观察到的所有帝王心术和生存法则毫无保留地倾注。
      他学得极快,而且会举一反三,“若我是汉武帝,巫蛊之祸时不会立刻诛杀太子据。江充固然可恨,但太子毕竟是储君,贸然诛杀震动国本。会先以查案为名,将江充下狱严刑拷打,逼其攀咬其余对头,比如丞相屈氂,同时,派心腹软禁太子,切断其与外界联系。待事态平息舆论转向,再以查无实据,太子受蒙蔽为由召回复爵厚加抚慰。如此,既除了江充一党,敲打了其余权臣,又保全了太子,彰显了仁德,还能让太子从此心存敬畏,不敢再有任何异动。”“不觉得…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太过…残忍?”我斟酌着字句。“残忍?帝王家没有残忍只有必要,必要的时候,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是常态,重要的是结果是江山稳固是权力不受威胁。”必要,好词。我挥手让他退下说今日的课到此为止,他不再是儿子而是作品,是我对萧绎对徐家对社稷报复的产物,而我,就是那个工匠。

      与此同时,我开始教含贞酿酒。
      这或许是我能留给她的唯一不属于阴谋算计而是属于生命本身的东西,我带她到昭阳殿后的小园:一间存放谷物和工具的棚屋,一口石砌的发酵池,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瓮,还有石磨木甑、竹匾陶缸等一应器具。
      “选花,要带晨露的。”初夏清晨露水未晞,我牵着含贞的手站在那几株亲手移来的石榴树下,我摘下一朵半开的递给她。“妳看,花瓣上的露水像不像眼泪?”含贞她接过花,小心捧在掌心,低头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母妃,有点苦。”“苦就对了。酿酒的第一课就是:世间所有的甜都要用苦来换。露水是天地精华能涤净浊气但它本身是清苦的,要在日出前半个时辰采,采下立刻摊在竹匾上阴干,不能晒,晒则香散,苦味也会变浊。”她轻轻摘下一朵带露的花放在臂弯挎着的篮子里。
      淘米要用钟山山泉,“手要轻,米粒不可破损,破损了就会渗出浊浆坏了整瓮酒的清冽,皮囊要完整,内里再溃烂也不能让人看见伤口,看见了就会有人来撒盐来踩踏来利用脆弱。”她抬起头“母妃,妳内里也溃烂过吗?”“是啊。溃烂过,很痛,但母妃把它封起来了,用厚厚的布裹起来就像给酒瓮封泥,时间久了,溃烂会自己结痂,变块硬硬不痛了的疤,但疤还在,提醒妳不可以错第二次。”她沉默了手在水里划着圈:“那哥哥呢?哥哥内里也溃烂吗?”“哥哥不能有溃烂。”“是因为他要做皇帝吗?”“谁告诉妳的?”“我听见宫人议论的。她们说,哥哥是长子,将来要继承位子。母妃,做皇帝……是不是就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喜欢什么东西也不能讨厌什么东西?就像就像那只青铜浴斛上的饕餮,只能张着嘴做出吓人的样子?”“或许吧。所以母妃教妳酿酒,酿酒不需要像饕餮,只需要像水像米像静静开放又静静凋谢的花,妳可以喜欢米的洁白,喜欢水的清甜,喜欢花的香气,也可以讨厌曲粉霉味讨厌等待漫长,讨厌酒成后可能不够完美的遗憾,这一切,都是被允许的。”我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判断米的浸泡程度,如何将阴干花瓣细细撕碎,如何将曲粉与米花混合,每个步骤都讲得极细,不仅讲方法更讲背后的道理和感觉,就像母亲当年教我时一样,把对天地的敬畏、对时间的耐心、对材料的珍重,一点点揉进技艺里。“母妃,这个粉,为什么是这种颜色?像…像烧过的骨头。”“因为曲菌,本来就是生长在腐败之物上的生命。谷物存放久了,会发霉,霉就是曲菌。它看起来灰白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它能让死的米和花变成活的酒,就像…”我停住了,就像什么?就像痛苦伤害能让人变得更坚韧?还是就像这座宫廷用无数人血肉尸骨发酵出所谓的荣华富贵和权力传承?我说不出口。“就像雨后的蘑菇,虽然长在潮湿腐烂的叶子上,但本身是无毒的甚至能做出汤,曲粉也一样看起来不美但它是变化的开始。”
      我忽然感到一阵尖锐愧疚,我在用另一种方式使用孩子,就像那只瓮,它盛过米盛过花盛过曲最终酿出酒,但瓮本身呢?在一次次使用和清洗中釉面磨损,内壁留下酒渍,最终变成自身空空如也布满岁月痕迹的器物。我,就是那只瓮,而孩子们正在成为我酿造出的不同风味的酒。含贞,我希望她成为清酒,甘洌醇和,或许带着我无法给予的、属于她自己的微苦,但底色是清澈温暖的。但,真的能如我所愿吗?在这座酿酒坊里,所有原料和工序已被设定好,个人意愿和或许只能影响细微风味却改变不了被酿造的本质。
      我继续握着含贞的手,教她如何将混合好的酒醅装入陶瓮,如何用三层油纸和泥封仔细密封瓮口。“封瓮的时候,要心静。心里不能有杂念不能有怨气不能有恐惧,因为这些情绪,会透过指尖渗入泥封进入瓮中影响品质,好的酒,是天地人和谐共鸣的产物,人若心不静,酒便会躁便会酸便会,带着不该有的味道。”她仰起脸看我“母妃,那妳现在心静吗?”我伸手,抚了抚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母妃在努力。努力让心静下来,为了贞儿能酿出好酒。”“嗯!贞儿也会努力,酿出最好喝的酒给母妃喝!”她的笑容那么明亮,但也让我更清楚看到阴云之后是无边无际无法驱散的黑暗。
      夜深后我去了已备好的酒坊,里面一应俱全:从太湖边寻来的石磨,越州定烧的陶瓮,蜀地精巧的竹甑,甚至角落里,还堆着足够用上百年的上好糯米与各色花果干料,空气里浮着谷物与木头洁净的朴素香气,与昭阳殿甜腻沉滞的龙涎香,判若两界。
      我抚过这些光润器具像抚过另一个可能的平行人生,走到最那只半人高的储水陶缸前我蹲下身,手指沿缸壁内侧看不见的接缝摸索用力一扳,青砖大小的暗格弹开。里面有珠宝有地契,还有一包包裹得严严实实压得极紧的金饼,每包金饼下还压着泛黄的纸,是母亲留下的最易携带典当的几样首饰图样与暗记,凭着它们,去任何一家字号银楼都能兑出不菲的钱帛,这些,是我能给含贞准备的退路。
      朝廷?我眼前闪过萧绎那双浑浊与精明并存的独眼,闪过方等谈论权术时的眼神,闪过朝堂上峨冠博带下蠕动的野心与算计。南梁江山从萧衍侯佛耗空国库起便已从根子里朽了,萧绎猜忌兄弟阋墙、北朝虎视眈眈的铁骑世族盘根错节的倾轧,这艘残破桅杆已裂舱底进水,至多再撑三十年必沉无疑。我看不见具体的烽火与日期,但我闻得到那股从宫殿最深处从奏章字缝里从每次捷报背后渗出来的腐烂将倾的气味,我把方等推了进去,那是他的命。
      但含贞,她该有片自己的瓮。盛得下四季花果晨露清风,酿得出属于自己的或甘或苦至少真切的滋味。哪怕将来世事倾覆宫阙成尘,只要一双手还记得揉搓米粒的力度,鼻子还能辨出酒香的变化,她便能在这人世间为自己挣得一方喘息角落。

      天快亮了。
      瓮壁温度开始下降,从灼烫变为温热,最后只剩下比掌心略高的余温,剧烈发酵已经过去,狂乱的咕嘟声平息,酒液进入了缓慢宁静更为深刻的陈化期。
      走到案前拿起那只小小榴红的锦囊,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锦囊泛着柔泽,金线绣的太阳微微凸起,我把锦囊系在腰间贴着那方血帕。
      走出昭阳殿,西偏殿到了。方等在窗下书案前读《史记》,看见我,他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在读什么?”“《货殖列传》。儿臣在想,盐铁专卖之利虽厚,但强征易激起民怨,且官营多弊,效率低下。若将部分利润让渡给地方豪强,许其参与经营,朝廷以税赋和监督代之,或许既能减少推行阻力,充实国库,又能借豪强之力稳定地方,一举多得。”我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看着那块浅褐胎记,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头顶。他整个身体陡然僵住了,从小到大,我对他只有严厉教导和冰冷距离,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应是想避开但最终停住了,“方等,若有一日,你发现母妃教给你的一切,那些权谋算计权衡利弊的方法都是错的,是会将你引入歧途让你最终失去更宝贵东西的…你会恨我吗?”他抬眼,用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看着我,“母妃教儿臣的,是如何在这座宫殿里,在未来朝堂上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活下去就不会有错。至于更宝贵的东西…儿臣以为若连活下去都做不到,任何宝贵都无从谈起。母妃的教导,让儿臣有能力去获取和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儿臣,感激不尽。”活下去,不会错,那对你来说会是成全吧。好冷静,好悲哀,那就别怪会送你去死了。
      我收回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含贞房间。
      她还在睡,我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她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懵懂在看到是我时毫无防备的笑,“母妃……怎么来了?”“吵醒妳了?”“没有母妃身上好香,是石榴花的味道。”“含贞,母妃给妳留了一件东西。等妳再长大一些,遇到难处,或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可以打开看。”“是什么呀?”“现在不告诉妳。”我松开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绣着葡萄串的荷包系在她肚兜内侧贴近心口位置,“答应母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要妳成为什么样的人,妳都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隔着衣物摸了摸那个荷包,“嗯,贞儿记住了。贞儿会好好酿酒,等酒酿好了,第一个给母妃尝!”

      走出殿门时,朝阳正好跃出东方宫墙,万丈金光泼洒下来,将整座建康宫染成辉煌璀璨无比虚假的温暖金色,琉璃瓦反射着刺眼光,朱红廊柱鲜艳欲滴,一切看起来那么盛大,那么完美,那么充满希望。
      我眯起眼,看着那轮初升的、光芒四射的太阳,想起母亲的话:“昭佩,妳的名字里有太阳。”是啊,我有太阳。可太阳照亮了宫殿华美,却照不亮瓮中黑暗;太阳带来了表面温暖,却暖不热已经冷却榨干的残渣,更融化不了心底那层越结越厚的冰。
      我走回昭阳殿,走到那只酒瓮前。瓮已完全冷却,封泥干燥板结再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响,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漫长时间来让它褪去燥烈沉出醇厚。
      然后,我转向虚空,转向那个一直存在于我诉说之中、就在我对面聆听的“妳”,轻声开口:“现在,妳明白了吗?”妳,正在读这些字听这段瓮中秘语的妳。明白一个女人如何从怀上那一刻起就感到生理恶心与灵魂排斥;明白她如何被恐惧逼到角落试图亲手勒死腹中与自己相连的生命;明白孩子降生后她为何近乎弃养;明白她如何惊觉两个孩子的聪慧,开始将自身所有的生存智慧作为养料灌输给她们;明白她如何在教授的过程中逐渐惊觉所谓护生内核是对自身生命能量的榨取;明白她最终抱着滚烫的酒瓮,在漫长的黑夜里,看着自己酿出的酒,看着自己这只即将见底的瓮,心中涌起的迷茫与哀凄;明白这瓮名为“徐昭佩”的酒,酿的是甘醴,也是一个女人一点点碾碎发酵榨取殆尽又无人听见的一生。

      妳看,曲粉已匀匀地渗入每一粒米每一瓣花再没有一丝干爽残留了。它们都湿了软了服帖了拥抱了,护生之魄,那在我怀孕之初如鬼火般燃起、在我勒紧白绫时狰狞嘶吼、在我教导儿女时旁观、最终惊觉自身亦不过是被榨取燃料的那个东西,它转了一圈,看尽了也耗尽了,如今它像倦极烟,丝丝袅袅,缩回我这具同样已近油尽灯枯的皮囊里。
      它归位了,我也就暂时,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呢?
      如果妳的好奇还未被这冗长血泪与酸腐气淹没,如果妳还想知道,这瓮封泥之下究竟会酿出何等滋味的酒,那么就请往前走吧。
      又或者妳已感到窒息,像被瓮中无形菌丝缠住了口鼻,那便去吧。推开窗,走到有风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呼吸,去闻一闻雨后泥土晒过棉被,或者,仅仅是没有历史尘埃的干净空气,放弃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可耻,保护妳自己鲜活的心神,远比探究早已腐烂的真相重要。
      至于我……我有点累了。这身骨血记忆太重,压得魂魄都佝偻,不过,下一个要来找妳玩的魂儿和我不太一样,她啊,有点蠢蠢的,笨笨的。
      半瓮温香死,十年骨血煎。
      曲尘侵月魄,花魄蚀春肩。
      沥尽胭脂后,空余冷釉眠。
      魂归瓮底日,苔满未封笺。
      那么,就此别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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