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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日 ...

  •   千珘死的那日,雨雪霏霏,通往明月宫的路,薄薄一层雪地上宫人踩着一深一浅的脚印,整个喧闹繁华的城市倏然静下来。

      雕梁画栋的明月宫窗门紧闭,打扫的宫人不见踪迹。

      陈内侍脚步犹豫着踏进门,怔怔地望着拔步床上轻纱半掩的珊珊病骨,红扑扑的脸埋下头,肩头的雪一抖全洒在地上。

      “药熬好了没?”

      闻见动静,南枝朝门口看去,纤细的小手从千珘额头取下湿帕,递给身旁的宫婢,伸手摸了摸主子愈发滚烫的脸颊,再抬眼,内侍身后空无一人,心陡然沉下去。

      门口的陈内侍冻得双手通红,欲言又止地望着这边。南枝换了块冷帕给千珘敷上,朝宫婢吩咐:“换水。”
      然后急冲冲把内侍拽到外面:“怎的去了那么久?陛下还没来?”

      内侍继续埋着头。南枝眉头皱成山峦:“你没告诉他们贵妃娘娘病得厉害吗?”
      昔日主子独获荣宠,不过是跟皇帝拌了嘴,怎会看都不来看一眼?

      外头寒风大,吹得衣摆乱飘,内侍带着一丝哭腔:“陛下领太医们都守在皇后娘娘那儿呢,我、我连人影都没瞧着!”

      “那么多太医,一个都请不过来?!”

      内侍声线发颤:“皇后娘娘早产,里边情况不大好,一盆盆血往外端,可唬人了!”

      南枝眼眶中泪珠将落不落,撩开暖帘看去,颤抖着嘴唇,泪珠最终滚落下来。她打定主意:“我去求太后!”

      “太后?这……她向来跟娘娘不睦,只怕……”

      这事在宫中不是个秘密。

      主子而今病着不理事,南枝一个丫头别无他法,“就是拼死我这条命,也无碍。”

      南枝只知不能再坐以待毙。
      只要能够请来太医为主子诊治,她就是磕死撞死在殿外的柱子上也是值当的!

      内侍了然,红着眼取出蓝绢伞,递给南枝:“你且放心,这里有我照料。”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气若游丝的唤音。

      “南、南枝……咳咳、咳……”

      千珘烧得迷糊,浑浑噩噩一睁眼,屋内不见人影,炭火烧得正旺,呛得她原本不大好的喉咙发痒。

      “咳咳……”

      南枝耳力好,听见屋里的动静,知道是主子醒了,赶忙放下伞,跑进屋内。

      只见那薄柳似的人艰难地支起身子,去够茶几上的瓷杯。

      “小姐——”南枝大步流星跑向她,猛地将千珘塞回被褥里,语气急切:“有事唤我们便好,这么寒冷的天,可别再冻着了。”

      边说着,南枝旋去倒热水。

      不多时,千珘被南枝一面扶着顺气,一面大口大口地饮水,气色约莫微地转好,眸色是无尽的柔和:“你在外头做什么?”

      “您一直病着,我去寻太医来,”没什么好瞒的,南枝将瓷杯放回原处,如实禀告。

      “请不来便罢了,我的身子我清楚。”千珘笑了下,握住南枝的手,边揉边搓,声音沙哑而和顺,像秋日的风一般:“瞧你,一双手忙忙碌碌,竟比那冰雕还冷。”

      “您快躺好吧!”

      南枝忙将冰凉的手往回缩,小脸认真且严肃,重新把被子掖好,确认棉被已将主子裹得严严实实,才柔声说:“我去请太医了,您再病下去,我真要怄死!”

      “傻南枝,请太后是没用的,”尹千珘微弱地苦笑,南枝方才的话,她稀里糊涂地听了点。

      虽然一直躺着病着,千珘对宫里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皇帝的子嗣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近一个月,整个太医院的人全在照料即将临盆的皇后。南枝病急乱投医,投到太后面前,也不过平白被折辱。

      太后乡野出身,跟着先皇时不过一个貌美的侍妾,若非孕子有功,恐怕先皇早在三千佳丽中遗忘了她。

      因着自己在宫中饱受冷霜,作为千珘的婆母,似乎有意报复在唯一的儿媳身上,要她晨昏定省,日日来宫中陪伴自己,所谓陪伴却是以为天下百姓祈福的名义,不是命她长跪在湿冷的佛堂前,便是要她整日抄写经纶佛书。

      千珘想着家和万事兴,左右不过是抄书写字,再说夫君日理万机,早出晚归,她体谅丈夫也就并未声张,就当磨练心性。

      千珘第一胎来的突然,又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长跪着,回府时不小心踩了积水,脚一滑,胎儿便掉了。

      顾长璌得知后,跟自己的亲娘大吵一架,大有若她再敢欺负千珘便要断绝母子关系的狠绝。这样一来,太后再不敢磋磨千珘,两个人的关系却也变得犹如冰窖。

      顾长璌还跟千珘说,若再发生此类事情定要告诉他,他会为她撑腰。

      只可惜,原本强健的身子随这胎去了,此后她身体亏损得厉害,成了吹不得风也耐不住炎的软病样,常年靠苦涩的药物养着,脸上的笑也愈发减少。

      这些事情南枝看在眼里,想起如今的境地,又是愤愤不平:“陛下从前分明是那样地爱护小姐,而今怎能如此狠心!”

      爱护吗?千珘说不准。

      她是顾长璌明媒正娶的正妃,顾长璌不贪女色,整个后院只她一人,连伺候起居的丫头都没几个。
      他敬爱她,在外头得了什么稀罕物,都要拿给千珘耍玩。

      他们会说着体己话,彻夜依偎而眠。

      只是这一切,通通随着顾长璌弑父杀兄、抢来皇位后不复存在。

      顾长璌在皇子中并不受宠,即便才能胜过太子仍与皇位相距千里,他不甘平庸,私下练兵,策划谋逆。千珘反对顾长璌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劝说无果后,渐渐跟他离了心。

      后来,顾长璌当真罔顾人伦,篡位登基。并且,立即新娶她的继姐,抬为皇后。

      千珘怨过恨过,渐渐也想开了。

      他是皇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何况,她身子再难有孕,文武百官不会允许皇后是位生不出储君的病秧子。

      她的第一胎孩儿,是成亲三载才怀上的。顾长璌对男女之事并不热忱,常常与她合衣相拥入睡,同房的次数不算多,也并不热烈。

      她的继姐,却是在嫁他之前便怀上身孕,更是立即被许诺名分,抬为皇后。

      千珘记得那天,顾长璌对她说:“女子清誉最为重要,此事是我管控不住欲望,愧对于她。我知你善良温婉,等她进宫,帮我多多照拂她,也替我隐瞒此事。”

      那是他第一次对千珘提出请求。
      千珘才顿悟,顾长璌不是性情冷淡,不是不贪女色,仅仅不爱她罢了。

      那些相拥而眠的日夜,那些她沾沾自喜夫君温柔呵护的缠绵,原来只因对她并无多少炽情。
      顾长璌的敬爱,不过是教养使然,不掺情爱。

      现在他有了真正心爱之人,便不再需要将热情和欲望分享给她。

      那天之后,千珘逐渐放下少女的情愫,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千珘叹了一气:“往事何必再提?”

      “你上榻陪我说说话吧。”千珘摊开厚重的棉被,拍了拍空出的位置。
      千珘还在闺阁时,她们常常躺在榻上畅聊,恍惚间,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榻上的女人面色素净惨白,嘴唇干裂,眼神是日复一日的温婉柔和,说话宛如春水,全然没有一丝棱角。

      南枝觉着有一丝丝不知从何而生的悲凉,她家小姐,从前是个很活泼的人啊。

      这时,宫婢端来换好的清水。

      南枝才沾被子,又起身为千珘换冷敷的巾帕,嘴里是重复的唠叨。

      好半天,千珘才打断她:“待会儿为我备一份礼,等姐姐诞下麟儿,替我去送一趟吧。”

      南枝闻声杵在原地。

      南枝知道小姐一向都是善良的脾性,不喜与人争斗,可她口中的姐姐,是夺了她夫君之爱、皇后之位的罪魁祸首,如今她病着,这位姐姐却拦下所有的太医,仍是多么凶险的生产,也不至于分不来一位太医吧!
      分明是有意为之,隔岸观火。
      偏的皇上如今也全然扑在那位身上,对这边的情形漠不关心。

      南枝没有那么大度,小声嘟囔着,一脸愤然。

      千珘扯扯她的衣袖,青烟袅袅般的声音从喉内发出:“傻南枝,日子总要过的,即使再生气,明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啊,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还想在这后宫生存下来,怎能喜怒皆形于色?

      千珘深知这个道理:“再说,看在娘的份上,我和她是姐妹。生育本就是走了趟鬼门关,我没法看望姐姐,带份薄礼是应当的。”

      理是这么个理,南枝想了想,纵然不情愿,还是点头应下。

      “咳咳咳……”

      屋内又是一串长咳,千珘捏着锦帕捂住口,南枝心疼得眼泪直掉,更是在看见帕上那一滩血后,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代她受累。

      怎么怎么……还咳出血来了!

      南枝不懂医理,只见那一滩红,便觉着这定然不是好兆头,急得冒出一身冷汗,不能再拖了!不能再拖了!

      盯着锦帕的血渍,千珘反而笑了,早便知会有这么一天,从前她是很惜命,如今倒是有些释然。

      “我再去求陛下,我不信他对小姐这样薄情!”说罢,南枝不管不顾地忙往外跑。

      “南、南——枝!”千珘伸手去抓南枝的手腕,却掏了个空,急忙扬声制止她,“咳咳咳……”

      南枝终是不忍,止住步伐,含着热泪往回看。

      千珘乏力地撑起眼皮,望着南枝单薄的身影,只觉钝刀搅喉:“自爹战死沙场,母亲改嫁,我便想,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我将你视作亲妹妹,我一直想,这么多寒冷的日夜,幸好有你一直伴我左右。”

      她平静交代:“桌案下,我给你留了银两,足够你今后富足地过活,还有给陛下写的一封信,待我死后,你交给他。望他念及与我三年夫妻之情,放你自由。”

      那信上并未有一字倾诉对顾长璌的爱慕情深,只是字字句句皆愿他看在几年相伴的份上,好好照料南枝,莫要为难她宫里的人。

      千珘说:“我知道,你与我一样,常怀念宫外的日子。我因他舍弃自由留在深宫,你却是因我。”

      “傻南枝,我时常愧疚,若我当初不带你走,你也不必如我这般困于深宫。待我死了,你便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泪擦了又落,如何止也止不住,南枝倏地旋身,半跪着扑向千珘:“就是再任我选一次,我还是誓死追随您。”

      “别哭了,南枝,其实、其实你该为我高兴的。”

      千珘为她抹去眼泪,鼻尖冒红:“我好怀念从前啊!若我去了,也算是获得久违的自由。”

      “南枝,当真、当真……不要为我难过!”

      千珘脸上是澄明的笑容:“因为我离开,一点儿也不伤心。”

      说罢,紧绷的弦好似刹那地断裂。

      千珘侧躺在绫绮枕,呆呆地凝着贴着剪花、紧闭的窗棂,透过它看向户外的风光,好半天才出声:“且把窗推开,好吗?”

      “我想看看雪,我好久都没看过了。”

      千珘喜欢自由,喜欢赏雪。

      却因为深爱顾长璌,心甘情愿踏入深宫,又因为身子亏空,长年喝药不得见风,连赏雪看雨的权利都被剥夺。

      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四方宫墙围起来,连风都透不出,又酸又涩。

      她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千珘望着那雪纷纷扬扬,想起顾长璌那张高傲凛凛、冷若雪岭的俊颜,想起那惊鸿一瞥的初见,想起自此之后,那端方少年便深深地映在心底,始终扫不净。

      若是任她再选一次,即使爱意多么浓烈,她不要嫁给顾长璌——她再也不要踏进宫门半步,白白误了芳华。

      窗外的雪飘啊飘,泪水凝结在脸颊,再也平常不过的一天,风吹过枯败的枝头,静悄悄地带走了那样美好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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