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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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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请大夫来看,程月梢被搀回去的路上已清醒了大半。
一行人扶着她靠在金玉色软塌上,刚躺下,她便全然恢复了精神,深深几个呼吸后,伸手抓住了程美芸的衣裳,没让她去叫大夫。
“京城来的那些人呢?”
程美芸此时也有些紧张:“事关重大,各位大人都在等王爷回来,陟将军方才已领了百名府兵过来,说是情况未明,一切以看护王妃为重,随时听候王妃调遣。”
程月梢眼眶红红:“姨母,他们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奴婢不知道。”
程美芸无从回答。
程月梢松开她,回想起昨夜压抑的梦境,眼泪就这么悲悲戚戚地流了下来。本以为是个不着调的梦,没想到不出一天,这梦就成了现实。这一日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来回拉扯着她,她自以为骄纵恣意的人生,在此刻仿佛终于成了被打碎的泡影。
这个世界不真实。
楚潦要当皇帝了。
他会掐死她。
宿谦玉也想要她的命。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程月梢越哭越伤心。
程美芸见她呜呜咽咽哭得可怜,有些不知所措。
这模样哪里像是得知少帝驾崩,更像是听见了程家双亲噩耗。
程美芸屏退一众婢女,待房间清净下来后,心疼地将程月梢的脑袋揽入怀中:“别伤心了,陛下他……少年继位,宽怀爱民,如今崩逝实在令人惋惜……您为命妇、为臣子,忠君之心可嘉,只是哭成这样,程家列祖列宗到底是瞧不见的……”
程月梢拨开她的胳膊,带着气恼哑着嗓子回话:“我哪里是哭皇帝死没死,我是为自己而感到难过!”
“怎么?”
程美芸不懂了。
“你没听见大鸿胪他们所说,京城那边让楚潦回去继位吗?”
程月梢说这话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呃,奴婢不敢妄言……但事已至此,恕奴婢斗胆开口,您此番同遂王殿下回去,可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程美芸始终没搞清楚,金尊玉贵的程氏大小姐到底是在伤心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为此难过呢!”
“奴婢还是不懂。”
“对,你不懂!”
程月梢坐起来,扯着袖子抹眼泪,什么体面这会儿都忘了。
程美芸踌躇一瞬,说道:“天子年少无后,依照国统法理,若是骤然驾崩,遂王殿下承接大统,是最名正言顺的了,王爷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宗亲,您是名正言顺的遂王妃,而王爷又对您疼爱非常,这、这到底有什么可流泪哭泣的呢?”
程月梢摇头,振振有词:“姨母,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楚潦他不曾长久待在长安,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为我容貌所惊,千般万般顺着我,以后回了京城,登临极位,多少世面在等着他呢,他未必会再像今日这般待我。”
“是吗,我倒是不知道王爷没见过什么世面。”
“你就是不懂。”
“是,奴婢不懂,您别哭了,这眼睛都要哭肿了。”
程美芸苦笑着,上前替她擦眼泪。
程月梢胡乱抹乱泪痕,柔软地靠在姨母怀里。
自己到底是太爱哭了,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
可她打小便如此,习性难改。
从小到大,什么事情只要挤两滴眼泪,便会有人替她解决,谁也不会责怪她分毫,然而程月梢打心底里明白,眼泪只对爱惜她在意她的人有用,哪日这份在意不再,再疼再痛,她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程月梢哭腻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起来:“我这几年来,膝下无子一无所出,如今也没个倚靠……”
程美芸拍拍她的背,无奈发笑:“这还不是因为您不愿意,王爷这几年来才一直按时服药,此等人生大事不必急于一时,等咱们回了京城,再从长计议也无不可,王爷反正都会依着您的。”
程月梢继续嘀咕:“来不及了,他会爱上别人,会掐我的脖子,还会拿玉玺砸我,我都已经知道了。”
“您又开始说胡话了。”
程美芸哭笑不得,“王爷专情多年,他是什么人,您心里其实比我清楚。就算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大小姐您自己,便是自己最大的倚靠,回了家,还能见到阔别许久的程公与夫人,您别再伤心了。”
程月梢听她提到家人,心绪放松许多。
阿娘以前常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扶持没什么难关过不去,偌大的程家也一直秉持此道,想到将来或许能常见到父母,程月梢眼里闪过片刻的笑意,转念想到暌违数年的其他故人,她猛然间又担惊受怕起来。
程月梢坐直了身子:“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虽然说,依照帝脉传承,楚潦他该当承接大统,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长安那边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里,他能使唤得动多少人?这种情况下,他疼惜不疼惜我都是次要的。姨母,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下事如今掌握在谁手中。”
“您是担心宿丞相?”
“我与他有恩怨。”
程月梢回答简短。
程美芸说:“奴婢一介妇人,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天子终究是天子,就连奴婢都懂的事情,宿丞相怎会不懂呢,您不必为此过于担心。”
程月梢撇嘴:“姨母不知霍光与海昏侯贺之事。”
程美芸淡淡笑了笑:“奴婢确实不知,王爷在您心中如此昏庸。”
程月梢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暂且不说海昏侯贺是不是真昏庸,楚潦反正不像是个能当皇帝的料:“就算他能担当大任,灵前继位之事,有一便可有二。”
“都是明日之事。”
程美芸懒得去想这些。
程月梢自知言谈有些强人所难了,便也不再言语。
毕竟姨母的身份与她不同,更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可诸多忧虑,在程月梢看来,绝非杞人忧天。
少帝驾崩,京城那边让楚潦回去,名头上说是皇太后懿旨,实则就是宿谦玉的意思,谁不知道,皇太后宿萦姝早就是个活死人了。
四年前,宣帝清算宿家,身怀六甲的中宫皇后宿萦姝大出血,失去了腹中龙胎,自此便成了只剩半根手指能动弹、尚有温度的尸体。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宿萦姝被宣帝幽禁。
形同废后。
直到少帝钦,为宿家翻案,迎回曾经的老师宿谦玉。
同时尊奉一个活死人为皇太后。
毕竟,宣帝从未废黜过继后宿萦姝。
至于那位程月梢见过几面的少帝楚砚钦,为何要这么干,她并非完全不懂——宣帝楚澈在时,宿家是威胁太子地位的外戚,而宣帝楚澈不在了,宿家则成了少帝用来对抗宗亲与勋贵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回想起这些事,程月梢心中不免凄然。
只叹帝王无情,说爱时,爱屋及乌的楚澈对整个宿家都极尽宠信,无限宽怀,然而一旦伤及皇家利益,曾经耳鬓厮磨的枕边人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当年的宿家怎一个惨字形容?
宿皇后痛失子嗣,沦为活死人,官居上公的宿氏家主流放途中呕血病逝,其夫人悲伤自缢,长子宿谦玉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家破人亡,接连遭受失去亲人的痛楚。
尽管宿家的遭遇与她程月梢没关系,可她在宿家倒台时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却可以称得上是落井下石了。
宿谦玉在全家被赶出京城前,曾私下找过她。
他将一块刻有月宫桂树的精巧玉牌拿给她。
那是宿家还未出事的时候,程月梢使唤他刻的。
玉牌暗合了两人的名字。
某日,程月梢不慎摔碎自己一块玉佩,宿谦玉同阿兄程见曦正巧路过,她当即招呼他们过来,耍起了脾气,一言不合便将一切罪过怪在宿谦玉身上,然后非要他亲自刻一个这般样式的玉牌给自己。
宿谦玉当时也没正面答应什么,对她的坏脾气一如往常的含糊其辞,寡言少语。
宿家落败,程月梢看见这块玉牌的时候吓坏了。
她将玉牌从他手中抢过,用力砸在地上摔碎,且骂他痴心妄想,很快便无情地将宿谦玉扫地出门了。
转头,她还贴上了遂王楚潦。
然而世事无常,天下大事风云变幻。
宣帝去,少帝登极。
谁能想到昔日的宿家落魄嫡子,又回到了京城呢?
程月梢浑浑噩噩地想着这错误的过去、只有死路一条的梦境,还有这虚虚实实的世界,以及那全然充满茫然与未知的将来事,心绪复杂。
有句通俗的大道理说,人不可美化幻想自己未曾走过的路。
相信自己眼下做出的选择,便是最好最合适的。
程月梢已忘了,从何处听来的了。
她只知道,自己没法拿这种道理宽慰自己。
她总是贪心不足。
小时候的她,仗着仁父慈母宠溺,兄长偏爱,要什么有什么,如今长大了嫁做人妇,仍改不了坏性子。
如今把事情搞成这样,她既会在心里怪罪自己,也会忍不住去怪罪楚潦,怪他与世无争,怪他一无是处。
她甚至还会怪宿谦玉。
怪他回京城,怪他记恨自己。
这样的自己,倒真很有成为丑恶妒妇的潜质。
好消息或许是楚潦对她的个人旧事一无所知,他常年待在陵州,只知当今丞相宿谦玉同程见曦曾是同窗,宿家出事时,整个程家都拼了命地置身事外,这才对她也格外刻薄。
“楚潦怎么还没回来?”
程月梢探着头看向窗外。
依稀可见秋雨纷飞,没有停歇的意思。
说话的语调不免也带上了几分焦躁不安。
“……”
程美芸不知该怎么回答。
程月梢眨眨眼,暗暗思索一番,打起了精神:“我去他书房等他,事发突然,待他回来见过赵山嵩等人后,必是要去书房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为了不让噩梦继续成真,她得努力改变现状。
不可在这里伤春悲秋了。
在楚潦面前,她必须无可挑剔。
往后不能再扇他巴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