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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线作战2 不是赔罪, ...

  •   张府家仆躬身为她引座,她却带着高干立在堂上正中央。

      “孟卓,高氏应约来签契书,废土今日便可交割,你也顺道将他们的符传一并签了罢。”

      她冲高干抬手,高干上前将一片木牍递交于张邈桌案上。

      官道上,环玑的车队继续缓行。

      这条路从环氏别院通往陈留城,只需途径一座村庄,一侧是刚翻过土的春田,视野开阔,另一侧是茂密的树林,光线遮蔽。

      只是偏生奇了,行至一处岔路口,前头横着一辆倾覆的牛车,干草散落一地,几名农人围着七手八脚地拉扯缰绳,牛光叫着就不肯起身,生生把通往城门的大路堵得严严实实。

      短须策马上前,皱眉打量了一眼:“怎么回事?还不赶紧挪开!”

      那几名农人慌慌张张地朝他鞠躬,七手八脚地说牛惊了、车翻了、一时半会挪不动。

      短须抬头看了眼天色,吉时将近,要是误了事,边让在太守府等不到人,他可担待不起。

      “改道!”他朝后头一挥手,队伍朝着另一条通往林间小道拐去。

      这里两侧树枝交错,灌木丛生,路面狭窄坑洼。

      就在队伍入林后不久,周围诡异地响起窸窣声。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头顶划过,从两旁窜出十几条人影,手里拿着粗木棍,左右围住车队。

      “不好、有劫匪!”护卫们被这些从灌木中飞出的蒙着面壮汉吓一跳,齐齐惊呼,短须这才驻马回身。

      他抽出腰间环刀:“你们是甚么人?!连边府君的队伍也敢拦?!这里都是女子嫁妆,没有甚么值钱货物!”

      这群劫匪压根不做理会,只听其中一声短促的“上!”,他们群起而攻之,棍风呼啸,精准地砸在边府护卫的手腕和膝盖上。

      只一个照面,两名拔刀的护卫便惨叫着跪倒在地,夺过他们的刀具,将六人一应全部干趴。

      驾驶牛车的车夫和队末的小婢尖叫着隐入林子逃离,短须见这伙人真打算驾车抢物,撇下軿车策马拔刀冲锋。

      可道路狭窄,堪堪挤过车厢哪有什么速度,被为首的蒙面壮汉飞身一棍击落,马啼嘶鸣,连它都逃之夭夭。

      短须狼狈滚在泥间,依旧伸手向那群要驾车离开的贼人:“留、留下契书……”

      被人一闷棍敲晕。

      后头混乱不堪,环玑的軿车被孤零零丢在前面无人看管。

      环玑听到动静不敢出声,见前方车夫也没了身影,便想掀帘逃走。

      可帷幔被人先一步撩起,光线刺入,一个人头朝里一冲,环玑惊呼出声:“你——”

      脊令对她一笑,拉着她从车厢前方逃离,避开后头的人:“快走!”

      牛车被重新装载,这些蒙面壮汉打算驱车离开,为首的那人正站在车前手势指挥,他的裤腿却被人攥紧:“不、不许走……留下……契书……”

      他低头看,这短须竟还苏醒来,依旧不放弃。

      他后头帮手已然上前将这地上的烂泥破布死死围住,“如何?”

      他想起昨夜短须的那句“先废了你的腿”,两眼一冷,手中短棍倒转,冷冷吐出三个字:“废了他。”

      一阵惨叫伴随闷声过后,滚在地上的其他护卫原还在挣扎起身,见这势头,立刻躺平闭眼装死。

      为首者轻哼一声,冲弟兄们挥手:“走!”

      牛车碌碌而行。

      环玑被脊令拉着一口气奔出老远,实在有些跟不上气力,脊令为她劈开前方荆棘枯草:“就在前面了!”

      一辆毫无徽记的素色軿车,赫然停在前方林外。

      环玑咽了咽口水,撕开划破的裙裾,迈出更大的步子来,她几乎可以断定里面坐着人,而且一定是她——

      “乐义!”

      她冲向軿车后方,奋力一掀,那人果在里面笑吟吟地候她。

      邓结爬到车辕边,将她拉上车厢,环玑顺势撞入她怀里:“我没敢想你会来……但我真的想你来……”

      邓结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宽慰道:“我会来的,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的。”

      环玑还没撒够娇,軿车前方的帘子被轻轻打开,车夫朝里探头:“恭贺女公子回归!”

      “戏先生?!”她脸上仍挂着泪水,可此时的语气里尽是安心。

      邓结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道:“志才这就带你去阳翟安置,边让再也不会找到你,往后也断不会有人能胁迫你。”

      环玑眼里满是无助和不舍:“那你呢?”

      “我还要去东郡,最多十天,安心等我。”邓结又转向戏忠,“我可将她托付给你了。”

      戏忠戴上一只斗笠,郑重一拱手:“主君放心!”

      邓结下车后不久,方才那群贼人也将牛车行至此处。

      “主君!”

      众贼下车,摘去蒙面,正是高顺一行。

      高顺将一只木匣奉给她:“这个应当就是契书。”

      邓结掀盖确认无误,将契书取出,木匣丢回牛车,嘱咐众人道:“一会换好衣服,记得留人把车辙脚步的痕迹处理掉。”

      高顺这厢刚拱手领命,却听后头传来一行车马声。

      众人循声望去,那车停驻,从上面下来一人,冲着邓结作揖行礼:“邓夫人,久等了。”

      太守府内,张邈为郭嘉签妥当废土的符传与契书,高干收下第一份定金。

      边让仍在等待他的契书,可等来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边府的家仆求见,跌进大堂,哆哆嗦嗦地在边让身侧耳语。

      “什么?!”边让大惊,身子往地上倒去,靠着手肘勉强支撑,拂开的袖子扫落案上的酒樽,酒液倾泻一地。

      袁夫人冷冷瞥去一眼,郭嘉低头微微勾唇。

      张邈和陈宫见他如此失态,着人扶他,“文礼兄,发生何事了?”

      边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有贼寇劫道,契书、环氏,全都……全都被劫走了?!”

      他二人尚未消化这个消息,边让突然拍案,冲高干大喝:“高元才!是不是你干的?!”

      高干原本正饶有兴致地在旁看他笑话,冷不防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边文礼你得了失心疯不成?!我一直在你面前,劫你哪门子的契书和人?!”

      那家仆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边让指向高干,声音发颤:“回……回来的那些人说了,他们、他们当真穿的高氏的衣服……”

      边让更加得理不饶人,怒气冲冲地挺身起立,不顾甚么名士从容,逼向高干破口大骂:“高元才,你还有何话可说?!你高氏垂涎环氏铁矿久矣,见府君为我主婚,便使出这等半路劫道的下作手段!世家公子的体面,都被你高氏丢尽了!”

      高干被无端泼骂一头,亦是急火攻心,他赫然欺身而上,以身形压过边让一头,几乎顶着边让的脑袋怒目而视:“庸狗安敢污蔑我?!我若要夺环氏铁,还有你今日纳妾之事吗?莫不是你想栽赃我,故意安排的这出要离断臂的戏码!匹夫再要妄言,休怪我不客气!”

      高干说着,右手握起肉拳咯吱作响。

      “元才。”

      袁夫人轻轻压住高干的拳,将他往后拂了拂:“不必为此等流言伤身。边公自己养的狗无能,看不住门,反倒来攀咬旁人,这种笑话,我们高氏不掺和。”

      “母亲……”高干柔下声音,屈身退开两步。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仗着袁氏的门楣在陈留作威作福惯了,真当孟卓怕了你们了?!待我查到证据,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边让尚未罢休,依旧咄咄逼人。

      “好了,文礼兄。”张邈压着不甘起身,来到边让身边拉住他手安抚:“此事显然是有人挑拨,元才再怎么蠢……”

      他说着故意给了高干一眼,气得高干攥紧了拳。

      “……也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破绽叫人看去,还留下活口。
      陈留境内,想要挑拨你们两家的流寇宗贼也不在少数,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契书追回。”

      “追回却要几日?原待今日结束,我便要前往九江赴任!”

      张邈拍拍他手:“宽心,待我追回,几日都给文礼兄送去,怎也不会短了九江供铁。”

      他说着,又转向袁夫人:“不过,既然有人指证,我也当严查。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高氏也莫要擅动,以免落人口实。 ”

      张邈这话面上公正公平,实则已经明着回护边让,倘若要他抓到高氏的把柄,虽是异地就任的太守,也总能有漏洞可钻。

      当然,他心中也在合算,即便当真少一个边让,他还有陈宫帮他巩固联络的其他本地士族,卫氏、虞氏、阮氏皆为列。

      袁夫人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郭嘉故意向堂外眺了眼天色,起身行礼道:“张府君,这个时辰,内子在官铁那边想必已然着手搬货,我们原定的时日无法更改,可不能再这么等一个下落不明的契书了。
      既然边公如今无法交出铁矿,容嘉斗胆恳请府君,将原本采买环氏铁的份额,也一并全权交给高氏供办罢,否则李府君和外舅那头催得紧,嘉也无法交代。”

      “竖子安敢?!”

      郭嘉却像受了惊吓般,端着另一只木匣遮住自己半边脸,面上赔着笑,眼里净是得意:“边公息怒,嘉只是奉命行事。”

      “不错,我们尚且需要赶路,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在此!”陈徵霍然起身,坚定地站在郭嘉身边。

      边让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他先是丢了新妇,再丢了契书,如今连铁矿的供应权也要从指缝间溜走,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短短一刻钟内。

      他不由地向后踉跄两步,被他带来的门客扶住。

      陈宫见状,担心以他性子还会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向张邈欠身,就要将他带离。

      “好、好,好得很!”边让甩开门客,艰难站直身子,冲张邈一抬手,“孟卓兄、公台兄的恩情,让铭记在心,其余背后做手脚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言罢,气急败坏地大步离开。

      张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精心布置的一盘棋——用环氏铁拉拢边让,制衡高氏袁氏,却被一群不知名的“流寇”搅得天翻地覆,落个满盘皆输,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手是谁。

      “孟卓。”陈宫折回他身边,低头耳语,“我这就派卫子许带人去追查。”

      “文礼兄那边……可来得及?”张邈眉头一蹙,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陈宫不敢断定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真心发问,还只是辞让一下,只再躬下身去,试探道:“若是能追回,交给子许也是一样的——他也是我们的人。”

      张邈捻须细思:这卫兹卫子许是他亲自举荐的孝廉,有勇有谋,而且本身家资颇丰,不是贪图财矿流俗名声的人。
      去年他为了协助本郡抗击黄巾,婉拒雒阳三公辟命,还捐出不少钱财,替他张邈募卒练兵,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陈宫见他点头应允,这便安心退出。

      此事也算尚有转圜余地,张邈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他收拾好表情,从容与客套再次上身,为郭嘉重签符传。

      一切皆按规章有条不紊地进行,郭嘉陈徵也按时在闭城门前离开了陈留,装载铁矿的车队由护卫运回阳翟,母子二人则继续北上前往东郡。

      是夜,圆月高照。

      高氏府邸内,高干依旧怒火未消,在前院挥舞着长枪一顿发泄。

      “欺人太甚!边文礼这老匹夫,自己护不住新妇,还敢当着张孟卓的面攀咬我高氏!”

      袁夫人从堂内手执一盏灯台出来,待高干丢下长枪,她方缓步踏上院子:“元才血性,只是面对这等弯绕,却不如阿柔思量周全。”

      “母亲!”高干匆忙迎上,扶住她的手臂,“母亲这是何意?”

      高干话音刚落,回廊上传来高柔少年稚气的声音:“伯母。”

      高干回眸,正见高柔双手托着一只木盘,来到他们跟前,将那盘子往袁夫人灯下递去。

      “这是……”高干看了眼他母亲,从里面翻起两块木牍来,其中一只,正是环氏铁的契书!

      高干大惊失色,支吾着有些难以言语:“当、当真是我们劫的?!”

      袁夫人从他手中将木牍轻轻抽走,上下浏览一番,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笑意,“自然不是,是今日购铁的那个颍川郭氏。”

      “还有他夫人。”高柔补充道,将木盘微微颠了颠,“这些就是从那邓夫人手中拿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铁矿给我们?算是我们替他们背锅的赔罪么?那张孟卓那里怎么交代?”高干心中一团疑惑,炮语连珠地不住发问。

      “不是赔罪,是交易。”袁夫人将契书放回,从盘中拈起另一片木牍,“一是自下月起,为他们供给稳定的铁矿,官面上运废土,私下他们会另派一支商队运良铁。”

      高干点点头,若是每月按今日定量往外郡运输良铁,张邈迟早会反对趁机发难,这暗度陈仓之计倒是周全。

      “那……二呢?”

      袁夫人将手中木牍放到他手中,让他自己看。

      “如你所说,要是我们直接明面掌控环氏铁,张孟卓那里定然不会善了,但我们每月向上头的‘东家’上缴一笔献金,我们只是‘东家’私下寻的‘代管’,却不是张孟卓可以左右得了的事了。”

      “东家……?”高干皱起眉,举起木牍,仔细辨认这份献金书上东家的名。

      皎白的月光交辉着摇曳的烛光。

      “如何,我这做得可还算周密?”

      陈留城外东北向的东昏县驿馆里,邓结指着一片木牍向郭嘉邀功。

      郭嘉眉眼一挑,不禁抚掌笑道:“岂止是周密,简直是将陈留上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外人都当我们是走私良铁,以官运废土掩护,实则偏偏相反!”

      “实则运给阿父的良铁才是掩护,那些被他们遗弃的废土,才是我们要铸造重甲的真正材料!”邓结接过他的话补充道,眼中满是狡黠。

      郭嘉收起笑意,神色凝重,“可那张孟卓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你将环氏契书就这样给了高氏,背后的‘东家’,可得是双方都能信任之人才行,竟真让你给寻到了?可信与否?”

      邓结手指轻叩着案面傲然道:“那还能有假?此事是志才亲手促成。原先我们未抵陈留时,他便在周边查探地形、寻访人家,你也知道。”

      郭嘉点头应接。

      “他发现环氏矿工及家眷合计六百余口,矿上出铁日减,这些人生计艰难,幸得人疏财借工养着。志才正是顺着这条线,访到那‘东家’。”

      郭嘉又仔细看案上这木牍,上面写着“接环氏铁向邓氏承诺书”的内容:“因此你将契书给了袁夫人,让柔公子从中搭线,叫这‘东家’在张孟卓面前做铁矿的主人,却在私下接受高氏献金,以继续供养这批人?”

      “袁夫人给他的献金用来养人是绰绰有余的,他只要能善待这些人,也不枉我们费尽心思了……可惜如今我们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急于求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你就这么信他么?”郭嘉再瞥了一眼书末的署名。

      这署名从高干手指下碾过,他看向袁夫人,“母亲觉得此人可信?”

      “那是自然。

      毕竟他是卫兹卫子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两线作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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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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