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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号病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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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朔远远赘在主管身后,等待他上到二楼,才小心翼翼的缩着身子攀爬上去。
如果有第三者站在后方观看,会觉得主管的姿势更像正常人类,而席朔反而是行为怪异的那个。
但此时,席朔可顾不了那么多。
她内心对于侵入服务器已经有了计划。
她知道,自己凭武力值是无法正面抗衡主管,唯有趁着一个机会才能进去——就是主管刷完权限进入服务器机房的那一刻。
一般来说,人在进行每日的固定工作时会产生路径依赖。
这个时候人的注意力会分散,他不会关注自己身后是否有人尾随,相反,他会因为过去的经验产生心理疲劳,导致目光局限在眼前的空间之内。
席朔瞄准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轻手轻脚,匍匐着缩在离服务器机房不远的角落,就像只即将扑向猎物的小猫。
这时,主管果然如她所料,没有确认身后的环境直接刷开大门走了进去。
突然,席朔动了。
她掌心撑地,助力起跑,但每一步都非常轻盈,没有发出丝毫的脚步声。
就在大门即将回弹关闭时,一只白皙秀丽的手从门外轻轻地贴上了大门,像是钢铁碰上了棉花,被轻柔地缓和了力道。
席朔没有顺着力道推开大门,相反,根本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仅仅在大门一瞬间的停顿中侧身滑进了室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席朔顺利的溜进了服务器机房室。
整个室内昏暗又闷热。
一排排服务器如同列阵的士兵般排列整齐,闪烁着诡异的光点,时不时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与电流通过时的放电声。
主管径直走到服务器中央的输入设备处开始了操作。席朔静静隐藏在背后,从缝隙处观察他的动作。
只见主管快速的输入一组密码进行了验证,随后根据她分好的记忆数据选择了不同的档案进行传入。没过多久,主管便完成了工作。
直到主管离开房间,他都没有发现这里还隐藏了一个外人。
席朔就如同阴影下的忍者,将自己隐藏得完美无瑕。
等到确定大门完全关闭,主管不会再进来之后,席朔才站起身体。
刚才她的心跳一直处于高频跳动状态,肾上腺素飙升让她忽略了后背的冷汗。
此时,服务器机房内只有一人。
无端的,她感到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阴冷的气息。
看向这股阴风传来的方向,是位于中央的输入设备。
席朔在心底给自己鼓气,主动走向设备,仿佛走入一个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她按照记忆中窥探到的密码完成了验证,然而打开却只有一份档案,档案名称叫做——陈俊。
屏幕的冷光反射在席朔的脸庞,印照出她乌黑发亮的瞳仁。
深呼吸一口,手上不停,直接点击了这份档案。
一阵天旋地转,再站稳时,她已出现在永恒记忆银行的大厅中央。
面前是表情与行为都正常的主管,以及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女性,正是范瑶。
此时的范瑶发型虽然也是丸子头,但明显更松弛一些,没有扯住头皮。
她眼角含笑的看着席朔。
席朔想要说话,却发现此刻的自己竟无法控制身体。
这时,主管的声音传来:“范瑶,这是新来的实习生陈俊,就由你负责带他。”
范瑶点点头:“你好,陈俊,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席朔听见陈俊的声音从自己身上传出:“好的范姐。”
接下来,席朔作为深度链接者,通过陈俊的视角亲历了那段过往。
她看见年轻的「自己」紧张的站在笑容温暖、业务专业的范瑶身旁,认真学习如何快速评估记忆的价值。
甚至,范瑶会偷偷教「自己」如何识别哪些「特别痛苦、最好别细看」的记忆,以保护自己的精神。
范瑶对她说:“小陈,干我们这行,心要硬,但也要记得给自己留一个柔软的角落。”
这一刻,陈俊内心的感激与温暖透过记忆传达到了席朔心中。
就在师徒俩的关系越来越融洽时,范瑶开始出现了异常。
起初,她只是莫名其妙的开始流泪,或者毫无理由的恐惧。
接着,她会坐在工位上大吼大叫,随手乱扔办公用品,任何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都会被她怒斥。
随着症状的加深,范瑶向公司提出了工伤鉴定申请。但是,她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拒绝:“精神污染无法量化,不符合工伤标准。”
公司管理层在公开场合暗示她只是「能力不足」,不再安排她担任柜台服务岗位,甚至,启动了清退程序。
想要修复精神污染的损伤,代价非常高昂,远不是他们这样的底层员工可以负担得起的。逐渐地,范瑶被逼入绝境。
在一次与主管的激烈争吵中,范瑶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病了」,在绝望和愤怒之下,她竟然做出了惊人之举。
她当着陈俊和主管的面,用尖锐的美工刀划开了自己的太阳穴,刀痕一路沿着额头划到后脑。
范瑶的整个头皮被掀了起来,她用极端痛苦与嘶哑的嗓音吼叫道:“现在,你们能看见我脑子里的病了吗!?”
范瑶死了。
透过陈俊的视角,席朔感受到他在那一刻深深的恐惧与无助的绝望,他背负了巨大的负罪感。
陈俊没能阻止范瑶的死亡,这件事也被公司掩盖成为「意外」,就这样轻轻地被揭过。
他开始接手范瑶的工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独自承受着越来越多的痛苦记忆。
席朔能感受到,陈俊的内心逐渐被范瑶的阴影和自身的负罪感吞噬。渐渐地,陈俊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就在席朔为这段悲剧感到窒息时,服务器的深处,储存着无数人的不同记忆数据海洋,忽然产生了波动。
一种无法形容的、像是黑洞般的力量被这股负面情绪吸引,它无声地壮大,产生了极大的引力,将这片记忆数据统统吸入体内。
席朔的意识处于其中,先是感受到极端的拉扯,随即,她自己的记忆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她看见两位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自己身旁,亲切地为自己擦拭脸庞;
她看见自己在无尽的走廊里奔跑,身后跟着一个快乐的小女孩;
她看见自己被一男一女推出家门,他们脸上带着恐惧与急迫,大喊着让她“快走”;
她看见自己成为记忆修复师后游走于陌生人的记忆碎片当中……
突然,被拉扯的意识发出“嘣”的一声,所有记忆像是被打破的玻璃那般碎了一地。
在这股极端力量之下,席朔的意识开始虚无。
一种低沉并带有回音的声音在内心响起:
“「你」是谁?「席朔」?不,「席朔」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符号,「你」的存在并没有任何意义。消亡吧,让一切归入「我」的怀抱,「我」既「无我」,一切都无……”
席朔只觉得意识轻飘飘的,如一朵蒲公英般随着风飘散。即将彻底消亡前,席朔猛地被一阵电流钻过的刺痛惊醒。
这是她启动了作为记忆修复师的本能反射。
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席朔迅速锚定了最稳定的几个节点。她以自己最深刻的记忆为基础,强行在混沌中为自己编织故事的叙述线。
就像是洪流中抓住救生圈的溺水者,她开始用重构对抗这股解构的力量。
“我是席朔,我因缘而起。我选择用此生减轻我的痛苦,这就是我赋予「空无」的意义。”
她用意识的力量强行构建出自己存在的意义,并为自己在这片空间中勾勒出一道「出口」。
不断暗示自己,这片虚无空间中,就在面前,存在一扇出去的「门」!
这个步骤很困难,因为要让自己真的相信面前有门。
好在,席朔有职业加持,再加上她在这方面确实却有些天赋。
于是,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因为她的定义而瞬间出现。
席朔动用浑身力量触摸到门,终于从这股虚无的力量中挣脱出来,回归到了服务器机房。
此刻,她浑身是汗,强撑着站稳。
大脑如同进行了一次超负荷的手术,陷入了虚弱与剧痛当中。
这种逆天而为的行为就像是无中生有,给她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的损伤。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恢复间,听到门口传来了权限启动的声音。
席朔脸色惨白,竟是主管去而复返!
她神色一凝,迅速躲藏在门后,作出攻击姿态。
“咔”,锁芯在电子操控下发生扭转,门被缓慢的推开。
主管僵直的身体走了进来。他直直往输入设备前走去,却在路过时,左右眼球缓缓地移动到两侧。
就这样,席朔和其左眼产生了对视。
顿时,她心中起意,一脚抬起狠狠地踹在主管腰间,竟是把他踹翻在地。
不等对方起身,席朔飞快闪出服务器室,顺手带上了大门。
然而这只是缓兵之计,她开始全力奔跑,目标就在一楼。
后方,主管裂开嘴,他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液体从嘴角留下,仿佛即将开始酣畅的进食。
他一爪撕开了机房的钢铁大门,身形一闪竟是快到看不清影子。
席朔感觉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更清楚的感受自己的身体。
她有种预感,从刚才逃出黑洞之后,在这个记忆世界里,她变得能更加掌控自己。
于是,毫无预兆的,席朔单手撑住一二楼间的楼梯扶手,以脚蹬地竟是横向踩在墙壁上,三两步之间,她便从二楼跳到了一楼。
她的速度开始加快,后方的主管一时之间根本追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