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参谋长，可以标记您吗？》麦和当康

8、晚安 您的士兵敬

　　电梯一路向下，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才停，特质的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宽阔的空间。
　　不，应该说，宽阔得有些过分。
　　四周看不见墙壁，只有模糊的黑灰色，既不是浓雾也不是黑暗，而是因为尽头太过遥远，远到光线之外仿若虚无。

　　“这里好大呀。”有人大声感慨着。
　　钱济颜本以为会有回响，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似乎连声音都没法跑到尽头。他抬头看去，他们所站的地方有明亮的光线照明，按理天花板上该有灯亮着，但是头顶依旧是模糊的黑灰色。
　　往前走几步，眼前的场景毫无变化。低头能看见脚下的地面，青蓝的哑光地面泛出绿色。

　　“我的天，这得比我们院的教学楼还要大吧。”曹景文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这里有多大面积呀？”
　　“我不知道。”钱济颜摇头，他离开战指的时候还没开作训课，A1的训练室他都没见过。
　　曹景文咂咂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么好的东西也就他们战指有。”

　　不知按到了什么开关，侧边亮起一方操作台，医学院的几名教师和副院长都站在那里。几人对视一眼，由外科老师率先开口。

　　“各位同学们，作为23级临医的一员，你们已经在学校度过三个春秋，大学生活已然过半，想来大家对于医生这一职业也有些自己的见解。”
　　几位老师没有像平日上课时那样穿着作训服或白大褂，而是郑重地穿上全套军装，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就连平日很少露面的副院长也不例外。年近花甲的副院长军装一尘不染，胸前别着他的资历牌和勋章。

　　“我知道现在称你们为医生还为时过早，但是同学们，你们跟其他学校的学生是不一样的，在学生、医生这些身份之前，你们首先是一名军人。枪弹不会避开老幼，战火不会等待假期，当危机来临，军人没有机会说我还没准备好。”
　　“所以学院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组织一次全息演练。大家之前也上过很多次全息模拟课，这次跟之前不同，想必大家从周围环境中也能感受到。”也许是因气氛沉郁，老师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AI教学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外开放的，从前只能干看着好东西全往战指学院送，今天咱们也享受一把战指学院的待遇。同学们千万要珍惜这次机会，下次再想让战指学院让出他们的训练室可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周围接连响起笑声，钱济颜也忍不住弯弯嘴角。虽说羡慕战指班的先进装备，但新训也实打实让钱济颜噩梦连连不敢回想。真要让他比较医学院比人高的教科书和战指的体训哪个更折磨人，钱济颜只能表示不相上下，旁人都择一受难，唯有他遭受了□□和精神的双重碾压。

　　等大家笑完，老师才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永远在离战火最近的地方，所以我们这次的训练内容就是考查各位在战争环境下的急救能力。同学们不需要有太大压力，本次只是日常模拟，不设合格分数、不参与绩点计算。请同学们尽可能发挥自己所长，努力承担起军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向后退一步，与所有教师站在一起，一齐向所有即将参与训练的学生敬礼。
　　一礼毕，老师眼中已经隐隐泛红，他重重抽气，抿着唇角扯出笑容，抬手放在控制器上：“最后提醒你们一句，炮火不停，模拟不停。”

　　穿不透的模糊消失不见，钱济颜站在陌生的大院中。正午的阳光正炽热，把地面烤得灰白，汽车和装甲车一辆又一辆从身边开过，沉默地奔向他处。

　　“医生，医生！”斜前方一辆卡车上趴着一名士兵，正在奋力挥舞手臂。
　　在叫我吗？钱济颜低头，他身上正穿着军装，胳膊和胸前都缝着红色的十字，背上背着巨大的医疗背包，手中还提着一个冷藏箱。

　　“医生！”士兵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着，“快上车，我们要去前线了！”
　　钱济颜凝视着袖口上鲜红的十字，忽然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进心脏，他向着前方奔跑起来，伸长手臂握住士兵探下的手，跃进已经启动的卡车车厢。

　　关掉水龙头，张亭筠抬眼看向镜子。镜中是一张有些苍白的面孔，额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鼻梁下颌流淌。沾水的睫毛沉甸甸垂着，遮去眼中的红血丝。
　　他几乎一夜没睡。
　　昨天他从“新教师如何管理刺头学生”、“学生喜欢找存在感该怎么办”一直搜到“儿童心理学”，甚至在搜索过程中误入不明小网站被迫看了两篇非常不符合绿色星网要求的小□文，看得他面红耳赤反手点了举报，奈何因为记忆力太好文中部分描写在脑海挥之不去严重影响他的睡眠。
　　总之，张亭筠经过综合分析，确认杨世纵应该是前额叶发育迟滞导致缺乏边界感和自控力。

　　“滴滴”。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张亭筠拿起毛巾边擦脸边走到客厅查看消息。

　　“早安，您的士兵敬上。”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

　　这家伙！
　　张亭筠把通讯器丢在沙发上，烦躁地用毛巾揉着头发。
　　校际通群就是让他用来发这些的吗？那里面……还有其他人呢。

　　作为总参部的参谋，张亭筠见过杨司令。印象中是一位威严又不失亲和的长官，作为功勋英雄战功累累，在军中极有声望。杨司令怎么会养出这样轻浮的儿子呢？

　　忽得耳间半声尖啸，眩晕感骤然袭来，张亭筠眼前一黑，扶着靠背摔在沙发中。待到不适退去，他趴伏在沙发上，伸手捞过通讯器看一眼日期。
　　距离他上次做信息素稳定性检测还不到十天。上次的报告单一切正常，有几项数值波动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是身体所表现出的状况远没有报告单上那么乐观。张亭筠慢慢爬起来，额角抵住靠背，虚软地喘息着调整呼吸。
　　他的异常情况没有向总参部报告，如果他的信息素稳定性达不到正常标准，他将只能留在总部从事作战规划，而不能再作为作战参谋前往军区一线。既然报告单上没有显示，那他的身体状况就是正常的，他只是缺乏医学判断，而不是故意隐瞒。
　　冰凉的指尖摸到后颈腺体，带着青年人独有的活跃的腺体隐藏在皮肉之下，安静得就像一团从未睡醒过的云。

　　昨晚杨世纵见到了他的新室友，两名排长一位姓王，一位姓廖。王排长跟杨世纵和于延同在十五连，廖排长则在十四连。
　　第二天其他人都在各自连长的督促下上岗，只有十五连的连长不知道做什么，依旧没有回来。刚到任的于延见习排长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连夜“提干”，变成了代理连长。
　　代理连长吃饱喝足后，领着他唯一的手下参观营区、熟悉业务。

　　“这里的日程安排够简单啊，好久没看到如此健康的作息和训练规划了，一时间还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呢。”于延趴在日程表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越看越觉得终于迎来了人生的曙光。
　　想想他们以前连队实践过得都是什么日子，院里热衷于冬天把他们往北边送、夏天把他们往南边送，极端天气去高原、节假日排岗首都星。
　　第一次下连队就是祖国的最北端，雪窝窝埋到脖子。于延的狗刨不是在水里学会的，是在雪里学会的。要不是现在有无人机和星网监控辅助巡查和打击，靠人力巡逻于延巡一趟得刨三天，就这当地的边防战士还夸他有天分刨得快呢。
　　不过于延新学的狗刨技能也算物尽其用，第二次实践院里就把他们送去无人岛星。正是七八月最热的时候，岛上烤得连根草都不长，方圆几百里除了海洋就是天空，唯二的娱乐方式是在内网打游戏和在海水里打滚。
　　那次于延也跟杨世纵分到了同一个岛，于延热得恨不得不穿衣服——当然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他只穿着大裤衩蹲在礁石上，看着旁边捂得严严实实的杨世纵，问他：“你不嫌热吗？”
　　“热。”杨世纵点点头，展示他被汗水㓎透的衣服。
　　“热你就脱点呀。”
　　“不脱，我怕蚊子咬到不该咬的地方进化成超级赛亚蚊打败人类成为世界主宰，到时候我就是导致人类文明毁灭的历史罪人遗臭万年。”
　　于延认同地点点头，他的好兄弟热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一天之后就轮到于延说胡话，太阳和蚊子教会他当暴露狂是没有好下场的。
　　至于什么在高原上过度自信遭到高反重拳出击当场躺平、在边境修阻拦网跟毒蛇狭路相逢更是一把辛酸泪。唯一一次既不用去边防又不用站岗当景点是去工程兵团实践，蒙着眼上车蒙着眼下车，下到地下埋头就是干。整整一个暑假两个月的时间，别说营房，连太阳都没见过，睁眼挖地闭眼睡觉。如果不是周围确实挂着军事牌子，于延都怀疑院里把他们卖给黑矿场了。
　　在拥有以上经历后，面前这张写着“内务整理”和“枪炮训练”的日程单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
　　况且营中还有星网机房和健身房，这哪是下连队，这是简直是上天堂！

　　在天堂度过的第26个小时，于延攥着握力器，坐在台阶上45度仰望天空，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忧伤，让他忍不住想起遥远的锄头。
　　“草儿，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安逸了，我怎么闲得浑身难受呢，甚至想下矿去抡两镐子。”
　　“是吗？不觉得。”杨世纵双膝着地跪趴着为他费尽心思引来的小鸟拍照片。
　　无人理解的于延郁闷地站起来打了一套王八拳，而远在十里外的张亭筠在晚上收到了新消息。
　　“晚安，小鸟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