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 开学 ...
-
锵——
合金刀砍在机甲盾上，激起一片火花。
这套机甲太老旧了，就像公园里那座充当景观的废弃雕像，关节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锈迹，轻轻一动，就仿佛能听见从腔内发出的陈旧的呻吟。
他用力推动操作杆，同步率不够高，操作杆格外沉重滞涩。太久没有接入过驾驶员的精神力，机甲似乎已经忘记应如何战斗，每一步指令都要停顿片刻才能给出迟缓的回应。
真不愧是老爷机，是该好好养老了。他暗骂一声，可惜今日没给他尊老爱幼的机会。操作杆强行拉升，哐哐两拳把精神力链接按钮砸到底，他几乎是用蛮力拉起机甲左臂挡住来自前方的高速冲击。
有那么一瞬间，驾驶舱内出现短暂的寂静。透过驾驶屏幕，外面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数倍，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颗沙砾的形状和轨迹。忽得扬起的沙土向前极速奔去，带出风的尖啸。机甲被重重击飞，毫无防护撞在墙壁上。
吱吱呀呀的关节摩擦声再次响起，控制板上亮起一颗细弱红灯，随即失控一般，无数的红色亮起，疯狂地闪烁着。刺耳的警报声连绵不绝，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
吵死了！
他活动下身体，刚才的撞击让他并不好受。他侧身避开追来的攻击，无视已经变成骇人鲜红的同步率检测，在精神力链接钮上再砸一拳，凸起的按钮彻底被砸进控制台内。
红光把驾驶舱淹没，摇摇欲坠的精神力同步检测器终于承受不住过载的信息素侵入，爆裂堙灭，只剩下代表警告的感叹号。
又追来了，对面像诡谲的鬼魅如影随形。他耳中已听不到任何声音，此刻他就是这台陈旧的机甲，他拼力挡下的每一刀都真真切切砍在他的骨缝里，滋滋的电流声、互相碰撞的齿轮声，绕过听觉直接穿透他的精神力和大脑。还有……
“叮”。
来自私人通讯的消息提示音。
他后退几步，让过擦着他肩膀劈下的合金刀，伸手点开通讯器。
联系人最顶部多了一个陌生的头像，附注着简简单单的“对方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红光还在喧闹，他已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墙角。防御系统被切断，方才那一刀砍得不巧，恰好斩在护盾释放器上。
他瞥一眼近在咫尺的敌人，飞快点开对话框打下几个字母。
银闪骤现，势不可挡地破开空气，以雷霆之势要将这台早该颐养天年的旧机甲腰斩。
他深吸口气，定定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刀刃，缓缓浮起笑容。
还好，还来得及。
他按上发送键。
“Hi~”
———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是中央军校少有的无需早训的日子，一直到接近八点钟，校园里才出现大批穿着制式服装的学员，三五成群往教学楼走去。
位于校园东南角的A1教学楼稍显冷清。这里是战指班专属教学楼，不同于其他教学楼教室繁多，A1楼中大部分都是占据一整个楼层的巨大实验室，摆放着目前军中各式单兵武器和高能粒子武器，只有几间教室零星夹杂其中。
一名中等身高、皮肤白皙的少年垂着头慢悠悠走，带着细微卷曲弧度的头发软蓬蓬翘着。
忽然有只手从后面伸来，一把按在少年头上狠搓几下。随即从少年身后探出张极秀气的脸，长眉细眼，笑眯眯的，只可惜一开口氛围全无。
“小金子！”轻佻的大嗓门扯起，“又没睡醒？”
被称为“小金子”的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分外稚气。他见是于延，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嗯，昨天回得晚，没睡好。”
于延笑嘻嘻去捏少年的脸。少年大名尤再恩，自从有次无意中透露自己小名金子，他在于延他们口中就成了“小金子”。于延最喜欢捏他的脸，软乎乎的，跟面人一样，没有脾气。
尤再恩果真不生气，他缩脖躲开，四下张望：“怎么没见杨哥？”
“不知道，他没在宿舍。”于延跟尤再恩并排走着，“今早给我发了条信息问我上午有没有课，估计还没回来吧。”
走两步，前面有一落单的人，细瘦一条，外套搭在手臂上，贴身的作训服衬得人格外单薄。
于延跟谁都能搭两句，当下拉着尤再恩往前赶。
“小航～”
身后的声音要浪出花来，邵亦航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停步转身轻笑，算打过招呼。
“怎么来这么早？”
这时候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大部分人都还没来。
邵亦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耳边头发，细声细气的：“早上起来晨跑了一会儿，耽搁点时间，我怕迟到，就直接来教学楼了。”
于延见他额间还带汗，忍不住抱怨：“Omega宿舍楼离教学楼太远了，每天上课都要多走好多路。要我说就该把我们对面宿舍楼改成Omega楼，这样上下课多方便。”
邵亦航是23级战指班唯一的Omega，A1教学楼建在Alpha宿舍楼旁，与Omega宿舍楼分踞学校对角。
邵亦航笑笑，没接话，有人先不乐意起来。
“于延，什么意思啊，让Omega搬过来，你美了，我住哪儿啊？”
身材高挑的栗发男性抱着臂膀走来，自然卷的头发分出一缕垂在额角，使他看上去像个风流富少。他叫凌尔修，就住在于延对面宿舍楼，事实上，他也算得上富少。
于延才不管他住哪儿，他这颗柔软多情的心只能装下漂亮香软爱撒娇的女孩子。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你一Alpha住桥洞都行。”
这话相里凌尔修可不爱听：“你怎么不住桥洞？正好把你宿舍贡献出来呗。”
他的话没呛到点子上，听得于延直乐：“我声明一下，我宿舍可不是我说了算。要贡献呀，你找我家草儿说去。”
于延口中的“草儿”不说是校霸，也是个躺在好几位任课教官黑名单中的狠角色，凌尔修在刚入学的时候就见识过那位的狂傲。念在同窗三年的份儿上，他撇撇嘴，自认倒霉。
绕过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的推演室，几人来到A1-2-1教室。教室第一排已经坐着一人，肩背笔挺，眉目清朗。见那人看来，于延冲他点点头，这位学霸向来勤奋，哪天迟到才算新鲜事。眼光往后瞄，于延笑容凝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勒个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于延三两步冲到后排，在那人左手边坐下。
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从光脑后抬眼，利落的碎发刺猬一般张牙舞爪，线条凌厉的眉毛下是一双更凌厉的眼睛。
尤再恩叫了声“杨哥”，坐在另一侧。
杨世纵低低应一声，神色有些疲惫：“我今早刚到学校，直接来教室了。”
于延未曾察觉杨世纵状态不对，只顾着感叹离家近就是好，不像他为了抢返程票前天就到学校，白折两天假期。
提起假期杨世纵就窝火，别人都放假，只有他还得备勤，实在没道理得很。
“没办法嘛，住得远的回家，住得近的轮流备勤。你家离那么近，备勤免不了的。”杨世纵被留校备勤也不是第一次，于延没在意，拍拍他肩膀安慰两句。
若是留校备勤也不说什么，无非轮上十天半月的岗，总还有休假的时候。杨世纵咬着牙冷哼，他可是一天假都没放！
这下于延品出点古怪，沉下脸凑近问怎么回事。另一边尤再恩已经把头抵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汉达斯城突发集体性变异种感染案例，其他地区也有零星感染者出现，军中高度戒备，抽调拥有二级以上权限的人员全面排查感染源。杨世纵被调走值守中控台，每天看星域监控看得闭上眼都是纵横交错的交通线。
这次异常感染来得蹊跷，军中处理有些棘手，具体的事杨不想多谈。正好代小佳进来，跳进他前面的椅子中，拍着桌子打断话题。
“杨大少，吴教授的作业写了没，给我借鉴一下。”
见对面人否认，代小佳当即怪叫起来：“这你也敢不写？不愧是杨少，真乃吾等楷模！”
“要作业跟中控塔台要去，中控室的星网雷达就是我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不是杨世纵故意不写，他连囫囵觉都没睡几个，哪有工夫写作业。尽管在校内威名赫赫，在教官间亦是臭名昭著，但杨世纵自认还是位热爱学习的好学员，至少他不交作业的时候真的不多。
喧闹引来其他同学侧目，坐在最前排的人也转过头来。杨世纵顺着那人目光瞥向旁边昏昏沉沉的尤再恩，隔着桌子踢代小佳，让他小声些。
谁想一大早着急找他的不止一人，周围或站或坐的人围得密实，学委走近才瞧见杨世纵，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你选课了吗？”
“我暑假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一条也没回，校际通也一直显示未读，你到底选上没？”
中控塔台只能连军部内网，校际通是学校独立星链，私人通讯用的综合星链，中控塔台全屏蔽，杨世纵根本收不到任何外部消息。
“怎么还要选？”他有些不解，上学期结束前明明已经把本学期课程全部选好录入。
“原定教战术课的孙教官有临时任务，换了新教官，所以需要去教务系统重新选一下。”学委听他这样问，自然明白他肯定没看消息，催着他赶紧选。
杨世纵快速滑动光屏，在全是红点的信息界面中寻找班群。待看到999+未读，他果断放弃，继续下滑寻找学委的私聊。好在学委不是话唠的人，除了几条询问他在不在的信息，很快就找到选课链接。
然而他点开链接时，弹出的信息却是“不在选课时间”。
选课系统不肯为错过的人网开一面，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说回头找院长问问。
学委叮嘱他千万别忘记。已经进入考核学年，录不上课程没有成绩会很麻烦。杨世纵虽然综合成绩十足漂亮，但真实绩点岌岌可危，缺一门主课成绩，说不定真的会影响毕业。
“好端端的，老孙又做什么去，连课都不上。”既然已经没法选课，杨世纵不多纠结，拐拐于延叫他拷一份课表发过来，好奇问道。
战术课一栏果然已经更换教官，很陌生的名字，并非在校教师。
切换虚拟账号登入军籍管理系统，几道警告瞬间弹出，他熟练地敲下一串密码绕过监察。页面停顿片刻，搜索出一份档案。
“嚯，可以啊草儿，你这是黑了谁的账号。”于延不动声色瞄一眼，边跟代小佳说笑，边搭着杨世纵肩膀歪靠在他身上，压低声音飞快在他耳边念一句，面上还在看向代小佳，连嘴唇都不见动。
“孙少校去参加偏远星系的军事支援，怕有好长时间都回不来。”旁边传来学委的声音。如今星际间战事不断，尤其是几处落后小国，不是被强国觊觎就是屡遭星盗洗劫。作为国际和平倡导国，派驻军官帮助小国构建新型军事体系、维护和平稳定亦是重要功课。
杨世纵关掉网页，一手支在嘴边，一手轻轻滑动，仿佛在认真看课表。档案很短，或者说，能看到的部分很少，少到档案只显示了不到一秒就足以让他将内容铭记于心。
服役状态：在役；就职单位，中央军参。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年龄、性别、照片，通通是空白。
军校学员的档案是二级权限，大校以下教官的资料是三级权限，他刚刚用的虚拟账号有四级权限，仍无法查看这位新教官的资料。中央军参四级以上保密级别的单位只有一个——军委总参部。
“什么情况？”于延悄悄捣鼓他胳膊，刚刚网页关得太快，于延什么都没看见。
“总参的。”杨世纵在文档上打下几个字。
“嘶——院长人脉够旺呀，从哪儿请来的这尊大佛。”于延发出类似牙痛的抽气声，咔哒一声落平椅子，把身体摆直。总参的老家伙，难糊弄得很。
比起于延的惆怅，代小佳满是兴奋：“不知道新教官是什么人，千万不要跟孙少校一样。”
“老孙挺好的呀。”杨世纵漫不经心回着。上学期他因为信息素检测的事，很不凑巧在孙少校仅有的三次点名时一次都没到，还旷了阶段测验，气得孙少校信誓旦旦要给他零分，最后核成绩也不过才扣了一半课堂分，让他本不富裕的绩点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看到成绩单时杨世纵恨不得抱着孙少校亲一口，这哪是课堂分和考核分，这简直是仁之分与义之分。
“你的课堂总结小论文还没写够吗？再来个跟孙少校一样一天一篇小论文的？” 代小佳说到一半想起这是个没有课堂分的主儿，小论文一共也没写几次，嫌弃地摆摆手，“跟你这种不学无术的没有共同语言。”
杨世纵不咸不淡瞟去，这是什么话，他考核成绩哪样不比代小佳好，却见于延跟代小佳两人苍蝇搓手念念有词拜天拜地祈祷新教官是放养派。
他默默挪远些，照他俩这个拜法，真怕离太近被他俩拜走了。
砰。
教室门关闭，室内骤然安静，除了两道“求神”的风声，便只剩起起伏伏的呼吸。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位穿作训服的年轻人，肤色白皙，五官秾丽，偏偏冷着一张脸，淡淡垂目扫视，带着疏离到极致的冷清。
他没在意教室内的目光，抬腿径直走向讲台。人一走动，更显出一双腿颀长匀停。杨世纵眯起眼睛，忍不住“啧”一声。
“这是谁？”求神的人总算意识到气氛变化，后知后觉抬起头，呆呆地询问。
会是谁呢？
闯入者把手中文件夹放在讲台上，迷茫地在控制板和显示屏间来回看几圈，发现显示屏边闭合的电闸。
电闸有些高，他不得不伸长手，微微踮脚。刚刚能遮到腰的外套被手臂带起，内衫贴附在身体上束进腰带，圈出又薄又窄的弧线。
于延嘿嘿笑：“总参的老家伙排场挺大呀，出来上课还带漂亮助教。”那人的作训服外套比他们的多了两条斜反光条装饰，这是老式作训服，两年前全军换新，学员早已不穿老款服装。不是学员，只能是老师手下的研究员助教。
笋尖似的手指摩挲片刻，终于顶到电闸，指上用力。
“咔哒”。
杨世纵的心猛然抖动一刹。
显示屏亮起，一串字母飘来飘去，飘得七上八下。杨世纵舔上犬齿，凝视着无措摆弄控制板的人，尖锐的齿尖割在舌上，细微的痛感让人兴奋到想战栗。
忽得齿尖埋入舌侧停住，压出深陷的凹痕。前排有人走上前去，示范控制板如何用。两人隔着讲台对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台上的人俯身，脖颈弯下，露出后侧大片光洁的皮肤，他很认真地学习如何使用控制板，带着一抹礼貌的笑意。
“啧。”无事献殷勤。
齿尖在快速收回的舌面犁出红痕，杨世纵不满地去推尤再恩。
从梦乡惊醒的尤再恩眨眨眼，见讲台上有人，误会是开始上课，慌忙坐得笔直。顿了一会儿，他扭头冲杨世纵感激地笑，圆圆的眼睛弯成半月，亮晶晶的：“谢谢杨哥。”
杨世纵一口气差点憋过去，他是这个意思吗？早晚有一天这个笨蛋得被黄鼠狼骗进锅里还要谢黄鼠狼请他泡温泉。杨世纵狠狠瞪了讲台前可恶的黄鼠狼两眼。
乱跳的字母消失，黄鼠狼完成他的使命，识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所有人坐定，静静等待教官到来。
门紧紧闭着，寂静得有些窒息。其实整个AI教学楼一直都很静，最先进的隔音技术过滤掉所有自然的气息，不是怕外界打扰AI上课，是怕战指班的声音影响其他学员。可是门一关，总有些不一样，仿佛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内重新围起一方更私密的空间，这里的新风系统无声运转，抽走了属于人的热感，留下科技的冷漠。
悠长的音乐响起，无人打破这间教室冰冷的外壳，台上的“助教”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是你们本学期战术课教官——张亭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