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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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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颠簸马车中,梁声倚墙合目,耳中盈满清脆的叽喳声。
经方才一番交谈,梁声想起,这位原是在京城回春堂中为他指路的“谷师弟”。只不料谷师弟的话匣子是个只能开不能关的,仅交换只言片语,谷古便似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股脑倾诉他风尘仆仆的一路。
“宗主密发急信,也不细说详情,只是勒令我三个时辰内来此处侯你。我听那语气,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火速跑到宗门顺了一兜子药,生怕你们朝不保夕——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谷古“呸”一声,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上气不接下气、水都来不及喝上半口,飞…跑了过来,发现你看着挺精神,实际也挺完整,才知道原来是他自己要走,真是虚惊一场。”
梁声礼貌地微微一笑。
请问不完整是什么状态?东一块西一块?
“你说,我们宗主是不是很神秘?很少有人掌握他的行迹,就连我跟着他这么久,他还是爱玩失踪那一套,就和你这回一样——他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他要走?”
谷古葡萄似乌黑眼睛睁地大大的,充满希冀地望着似睡非睡的青年。
“唔。”梁声含糊应答,全然没注意他又说了什么。
“对吧!你也别太失落。宗主就这么有个性。他愿意陪你走这程就已经胜过不少人了。想当年,三皇子的狗病重,拉了两车金子来请他,他都不肯出诊呢。”想到孟宗主被金光闪到时满脸的空白,谷古就“咕咕”发笑。
“唔”,梁声第一次发觉原来喧闹也可以助眠,头一歪。滑进香甜的梦里。
谷古叽喳半晌,发现没了回响,定睛一看,发现梁声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他侧头想了想,吹了个呼哨,只听牵头拉车的马一声长嘶,带着车拐入虚空。
谷古暗自得意,孟渚野在信里嘱咐他务必“照料好梁声”,他精心规划出一条捷径,大大缩减旅程的舟车劳顿——这不得好好渲染一番来向孟渚野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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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梁声被小手推搡着下了车,脚刚踏上坚实的地面,猛地回神:“怎在这儿?”
大青山,距梁声故乡乌灵镇只有十来日脚程,说什么也不该现在就到了。
“嘘,”谷古故作玄虚,竖起食指放在嘴前,“这是秘密。”
谷古是谁?妖界人脉最广的鸽子精。他打着药王宗的旗号,以孟渚野的名义,自掏腰包请来了号称“日行万里”的神驹,再加上他们横穿妖界,少走了不少弯路。照这个速度,不出两日梁声定然能抵家。
好在追根究底不是梁声的做派,他没再发问,只是大力揉乱了谷古柔软的头发,半挟着挣扎的小孩投宿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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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梁声叩响谷古的房门。他来为小友送刚出炉的烧鸡——大青山的顶顶有名,香味能飘出小镇十里地。
不了,敲了半天,谷古却没有开门。
“咕咕咕”,梁声的肚子反倒先叫了起来,好一个里应外合。
“真累坏了?也是,他可是说了一路呢。”梁声当他已经睡下,将吃食放在门边,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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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古房中,气氛诡异地胶固着。
“嗯?”孟渚野翘着腿抱臂坐在床沿,尾音上扬,桃花眼威胁地眯起来,盯住面前瑟缩的面色苍白的孩童。
如果目光能杀人,那谷古现在一定死无全尸。
天知道孟渚野办了多久都丑,吃了多少的灰,在路边被愚蠢的人类幼崽玩弄了多久?!!!谁知不干人事的肥鸽子竟然别出心裁地请了马车,抄了近道,还美其名曰“节约时间”。
节约时间是什么,有他的面子重要吗?
谷古面对孟宗主的万钧雷霆,发不出一言,憋到满脸通红,才憋出可怜巴巴地一声“咕”。
孟渚野起身冷哼:“我这回真走了,有事寄信。”
走到窗前,他补充道:“和梁声有关的加急。”语罢原地出现了一只火红的狐狸。
孟宗主的衣服对狐狸来说太过宽大,它吃力地衔起。
谷古谄媚地上前欲相助,被它一爪子挠开。
尾巴尖上一撮墨色,跃出窗,融进夜里。
谷古呆立片刻,摸摸手,尝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孟渚野的脾气说不上坏,通常宗门弟子犯了错事,他都不痛不痒地说几句了事。这回发这么大火,多少是受了不小的委屈。而我,无辜的小鸽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只不过是给这位能让宗主另眼相看的青年找了条捷径罢了。
谷古好似从孟渚野语焉不详之中窥出一线天机,八卦的雷达滴滴作响,莫名兴奋起来:“难道是说——”
“说什么?”
谷古被吓得一个机灵。
孟渚野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凉飕飕地问:“你又用你智慧的小脑壳想到了什么?”
谷古深谙川剧变脸真谛:“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
“把烧鸡给我。”孟渚野言简意赅,“在门后。”
“哦,哦哦。”
这是谷古赔了银子又折鸡的倒霉的一天。
*
"小师傅,您瞧出来什么了吗?"
被三双殷切的眼睛盯着,谷古把着梁父的脉,在沉默中冒汗。
梁父卧病在床一年有余,病魔吞噬他的血肉,生生将原本健壮的男子熬成随风飘摇的孱弱模样。似感非同寻常,凹陷双颊的眼掀开一条缝,梁父艰难出声:“别、别为难人家,有这功夫不如去给我打副上好的棺,要金丝楠木的。”
梁母显然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哭笑不得地捂上他的嘴:“嘘。。。万一有救呢。”
谷古在冒汗之余,为这积极乐观的一家子叹服,同时也感受到莫大的责任感、使命感、自豪感。
于是,苦思小半时辰,谷古不负众望地辜负众望:“我、我不知道。”
梁声难掩沮丧,果真,小孩子道行不够深。
梁父反倒多了几分中气:“金丝楠木,要金丝楠木的。”
梁母在失望之余强撑出一副笑脸:“那、辛苦你跑这趟了让梁声哥哥带你去镇上转转,吃点好的。”
小妹懵懵懂懂,鹦鹉学舌:“唔不系叨,不系叨。”被母亲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扁扁嘴,不吱声了。
谷古内疚地擦汗,忽然灵光一现:“等等,我还可以搬救兵!”
*
一刻钟后,密信发出,谷古收回最后一丝妖力,欢欣鼓舞地找梁声报告这个好消息。
“孟宗主要来?”梁声依旧对前景不太乐观,垂头丧气地坐在竹椅上。
“哎,你怎么回事,他来还不好吗,保证让令尊长命百岁!”谷古不满意梁声平淡的反应,又是拍胸脯又是去拉梁声的手,催促道,“笑一个,快。”
梁声龇牙,顺势起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吧,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乡面。”
“乡面?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乡村的面貌,简称乡面。”
“啊,好冷的笑话,”谷古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
梁声家乡,乌灵镇。
要说这是一处穷乡僻壤,也不尽然。百年前,它作为通往山外古商道的重要补给站,曾一度兴盛;近年来,随下游河道疏浚,驿站重整,没落的商道又隐隐出现了复兴的苗头,小镇上来来往哇不少异乡人,集市上盈满各地别具风情的物件。
天色渐沉,集市依旧人潮川行不息,梁声生怕一个不经意,谷古小师傅被冲走了,揽着东张西望的孩子,穿过小贩不绝的叫卖声与飘荡食物香气的风,径直走向一间朴素的店面。
这间铺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悬着一副刻着“青霜林”字样的牌匾,夹在左右张灯结彩花花绿绿之中,好似落在贵妇群中素面朝天的小丫头片子,十分寡淡。
而谷古见此,神色却凝重起来:招牌下缀了行行笔潦草看不出意义的文字,像极了学童半梦时描下的呓语,旁人看着一头雾水,谷古对此却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鸽子熟悉的鸟族文字。
*
走近,馥郁的花果香扑面而来。
在门口弯腰忙活的少女像有感应似地转头,目光在接触到梁声那刻大放光芒:“梁哥哥,你回来了!”
梁声温柔道:“好久不见,梧月——”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飞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呜呜”假哭:“你当初上路,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好想你。”
梁声拍拍她:“我看你不是想我的人,而是想我给你们铺子免费出的拿份力了吧。”
谷古被过于激动的女孩从身边挤开,警惕地瞪大眼,关注着举止亲昵的二人。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店内,只见珠帘叮当掀起,走出一个身量颀长,着靛蓝色长袍,束青色祥云宽边锦带的青年。他见到梁声,也是眼睛一亮,笑骂道:“臭小子,重色轻友,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和我打。”
没等梁声接话,女孩先挑起柳叶眉回怼:“你一副大爷样,躺在里头啥也不干,人家怎么知道还有你个人?你的要求可别太多!不理你才好呢,让你一天睡饱十二个时辰。”
青年自知理亏,依门笑而不语,狭长的眸子幽幽扫过如临大敌状的谷古,掉转矛头:“哟,怎么还带回来了个小朋友?梁兄,你是不是在外头犯了什么错?”
梁声翻了个白眼:“别乱讲,这可是京城回春堂的小师傅,来给我爹治病的,放尊重些。再说,你是三日怀胎生下来的,还是刚出生就活蹦乱跳?”
“你别说,我还真。。。”
“够了!”女孩大喝一声,“哥,你少胡说八道。”
她转向谷古,落落大方地行礼:“我叫萧梧月,在这做点小本生意。那个好吃懒做光在打扮上下功夫的是我哥,萧竹屏,他就爱满嘴跑火车,还请不要见怪。”
青年也不恼,闻言一抱拳:“幸会幸会。在下是装点门面的,难免注重外在,还请小师傅不要见怪。”
谷古头一回听有人能把“花瓶”讲得这么清新脱俗,不免多看他两眼。
“这是只孔雀,”谷古想着,也有模有样地自我介绍道,“药王宗,谷古。”
“你父亲近来状态可好?”萧竹屏走进两步,嘴角噙着笑。萧梧月直觉他没憋什么好屁。
“这能好吗?”梁声没好气地说,“也就在要金丝楠木的时候最精神,其他时候都有气无力的。”
萧竹屏真情实意地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唉,真是可惜,我还想念他做的一手好菜。”
萧梧月不忍地抹了把脸,感觉她哥的算盘珠子蹦到她脸上了。
果不其然,梁声很老实地上了当:“先前我给我爹打下手,如今也有模有样了,恰好今日人都在,你们若不嫌,就上我家来吃顿饭吧。”
萧竹屏当即面露喜色:“梁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梧月本就盘算着提前歇业……对了,我这边还有好东西,你得带回去。”话音未落,他风风火火地跑进店里。
萧梧月:……
她默默地收拾起了店铺。谷古乖巧地给她帮忙,获得萧梧月感激地飞吻一枚,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没一会儿萧竹屏提着个竹笼出现了,他亲亲热热地搂住梁声,把东西往他眼前递。
“你看,这是什么?”
笼中,三只肥美的鸽子惊慌失措,扑腾着翅膀,把阵阵排泄物的清芬送入梁声鼻中。
“那么嫌弃作什么!”萧竹屏佯怒,冲着挣脱他禁锢的梁声嚷嚷,“这可是晚饭、晚饭!”
他们背后,谷古闻声,浑身一震,满脸悲痛,连手头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亲爱的同胞,请问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虽然你手中的是尚未开化的动物,但它们毕竟是鸟,而你、难道不是鸟人吗?
最最关键的是,逮其他什么鸟不好,为什么偏偏是鸽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