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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独自 他的人生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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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许景繁准时醒来。身边的人睡得很熟,他不想吵到他,但又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于是起床从洗手间打湿毛巾,来来回回地给叶悯擦拭身子,擦好后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
叶悯可能太累了,被他打扰一番并没有醒来的意思。许景繁低头看着他温和的睡颜,亲了亲他的嘴角。
许景繁知道他没法再入睡,只好坐在床上,握着叶悯的手发呆。这一觉睡了足足有四五个小时,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很久了。
他已记不清是从何时起,或许是十六岁那年吧,他便再也没能睡过一个踏实觉。夜里在梦中惊醒,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即便侥幸入眠,也总会被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分不清真假。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上课,讲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身边的人低头认真听讲,他不愿打扰,便也静下心来,陪着一同好好学习。下课铃响,他像往常一样扭头,想和身旁的同桌说说话,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有时,他也会梦到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却发现曾经的家已经换了主人。姜珍雨坐在大门口哭得肝肠寸断,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回头时又撞进许启辉满是失望的眼神里。
再后来,他还会梦到自己为了生意奔波劳碌,喝了无数场酒,赔了无数张笑脸,耗尽心力,最终却还是没能谈成。他满心失落,想找许启辉诉诉苦。可伸手触碰时,却只感受到父亲冰冷刺骨的手。
许景繁渐渐变得害怕睡觉。他怕入睡前的辗转反侧,怕睡梦中那些真假难辨的幻境,更怕惊醒后浑身的冷汗,以及身边空无一人的孤寂。
好在,叶悯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几天,他终于能每晚睡上几个小时的安稳觉,不用再被噩梦纠缠,也不用再在惊醒后独自承受黑暗。
许景繁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很安静。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朦胧得像一幅水墨画。他的目光落在身边的简易书柜上,那里放着几本叶悯从市区带回来的推理小说,都是他从前喜欢的作者写的。
他伸手拿起一本,手指拂过腰封上的推荐语。本想直接放回原处,可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将书拿了回来。他轻轻撕掉外面的塑封膜,翻开第一页,缓缓读了起来。
自从当年把所有小说都锁进家里的柜子,他便再也没有碰过推理小说。繁重的学业、棘手的工作,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如今难得有了闲暇,他却发现曾经让他爱不释手的文字,竟变得索然无味。不过才看了四五页,便没了兴致,他合上书,放回了原处。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新的喜好。娱乐时代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新鲜事物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每一天,不是伏案处理工作,便是奔走在厂房与应酬之间。市面上出了什么新款游戏,上映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他一无所知。可玻璃厂的各项业务、香烟白酒的品牌与档次,他却能如数家珍,烂熟于心。
许景繁颇为自嘲地笑笑,他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想要沉下心来好好享受这难得安静的清晨时光。可坐下还没几分钟,便不自觉地摸出手机,点开查看工作消息。此刻天还早,今天的消息尚未发来,昨天一整天的消息,他还一条未回。昨天和叶悯在一起的时光,他满心都是身边人,半点不想被手机打扰。
能打字回复的,他从上到下逐条点开,认真回复妥当。需要电话沟通的,他打算出门上班后再逐一联系。全部处理完毕,他把手机随手扔在一边,仰躺在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过于简单的房间,心里默默盘算着:那边该添个橱柜,放些杂物;床品也该多买几套,方便更换;还有他们的新家,要设计成什么风格,得找个时间,好好和叶悯商量商量。
思绪飘远,再回神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该出门忙工作的时间。
他走到衣架前,换上高领毛衣,看着挂着的黑色长款大衣,想了想还是穿上了叶悯给他买的休闲外套。
叶悯不喜欢他穿得过于正式。
许景繁光着脚下了楼,坐在第一层台阶上穿好袜子和鞋子,然后从商店后门走了出去。
山间雾气重,四周静悄悄的。他一个人路过在图纸上看了无数次的乡间民居,走进了村委会留给他办公的房间。
许景繁先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在办公椅上坐好,开始正式投入一天的工作中。
他先是把需要电话沟通的事项都挨个落实了,然后拿起桌上堆积的文件逐份阅读,需要批准的再签字。整理完这些工作,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上班了,楼里开始热闹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罗城推门走了进来。
“罗叔。”许景繁站起来打招呼。
“景繁,昨天给你发的消息怎么刚才才回复,不符合你这个工作狂一贯的风格嘛。”
“昨天,有点私事,没看手机。”
“哦?这是有什么好事,跟叔说说。”一大早,罗城就开始开他的玩笑。
“叔,我不信我妈什么都没跟你说。”
罗城一看他不好糊弄,只能实话实说:“珍雨早就和我说过了,我这不想听你自己跟我说说嘛,顺便也来祝贺你,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了。”
姜珍雨为了儿子的感情事,不知在罗城面前抹过多少眼泪。弄得他这个中年男人,也手足无措。每次,他也只能好言劝慰。感情的事,他帮不上什么大忙,最多也只是托些关系,帮忙找找那个人的下落。
罗城也跟姜珍雨说过,他说你儿子跟他爸一样,是个痴情的人,认准一个人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真没别的办法。姜珍雨说她也知道,他就是可怜儿子,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怎么就要受这些苦。她说许景繁所有的生机全都消失了。
罗陈只能和她一起叹气,默默心疼他。
还好,许景繁终于寻到了他的幸福。
真的很为他感到高兴。
“罗叔,说实话,我这次是有些任性了。我接这个项目其实是为了他。”
“他之前,失去了自己的家乡。如今,我想亲手,给他一个新的家园。”
“所以,给厂子和您带来的麻烦我感到很抱歉。”
“虽说大福村这个项目的利润不高,但只要做好了,总归能为我们挣个好口碑,对我们以后的发展,肯定是有好处的。再说了,从私心来讲,我也乐意帮你这个忙,看着你能好好的,叔也放心。”
“谢谢罗叔。”许景繁衷心感谢这位一直支持他的长辈:“改天请您吃饭!”
“那行,记得带上他啊。”罗城爽快道。
“那我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许景繁笑道。
“景繁啊,你跟你爸一样。”罗城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样?”
“妻管严。”罗城送给他三个字。
“好了,罗叔,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许景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罗城收起玩笑,恢复了正经的神色,“各类玻璃制品,我这边已经盘查清楚了,按时到位,肯定没问题。只是,建筑商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估计是觉得这个项目不怎么赚钱,所以积极性不高。”
“我知道了。”许景繁点了点头,“我等下就给建筑商那边打电话联系,之后再去找村书记,看看我们三方找个时间聚聚,好好谈谈这件事。”
“对了,玻璃房的设计如何了?”
“设计师已经把设计图做出来了,我们下午一起过一遍,看看可实施性如何。”罗城道。
“这玻璃房是大福村特色改造项目之一,而且后续正式投入使用后,实用性很高。我们一定要配合好,把这件事做好。”
“我知道了,那我再去盯一下,你先忙吧。”
罗城走后,许景繁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开始拿起手机。电话拨通后,他又切回到热络的客套样子。
许景繁从小便是个冷漠的性子。无关紧要的人,他从不肯多花半点心思,更不会主动关注。他看得太透彻,围在身边的那些人,脸上的笑脸有多虚伪,心底的算计就有多深沉,所有的示好,不过都是为了利益而已。可从很久以前,他也被迫收起自己的棱角,一次次堆起笑脸,学着讨好,学着寒暄。
一忙起来,便忘了时间,转眼间,便到了中午。有工作人员给他送来了一份盒饭,许景繁客气地请对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揉了揉太阳穴,轻轻闭着眼睛。
手机消息响了,是特别关注的声音提醒。
许景繁睁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来自叶悯的消息。
【许景繁,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你醒了?】
【我早就醒了。你知道我是怎么醒的吗?】
【怎么醒的?】
【商店一直没开门,我被楼下聚集的顾客吵醒了。我一下楼,他们问我今天怎么才开门。】
【那你怎么回复的?】
【你说我怎么回复的!我当然说是睡过头了……】
许景繁回复了一段语言,是长达七秒钟的笑声。
叶悯随即回复:
【你还笑,都怪你!】
【好了,都怪我,我不笑了好吗。】
叶悯很快就不生气了,他找许景繁是想叫他回来吃午饭的。
【你回来吃饭吗?】
许景繁看了看桌上的盒饭,又想到一点钟要开会,只能回复:
【我不回去了,下午要开会,你先自己吃吧。】
【好吧,那你晚上回来的吧?】
许景繁晚上还要应酬,他不想让叶悯知道他要喝酒,他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一样。
【叶悯,今天我要外出办事,晚上还要加班到很晚,就先不回去了。】
过了好几分钟,叶悯才回复:
【好吧,那你先忙吧。】
许景繁于心不忍,只能再关怀一下: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又过了几分钟,叶悯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我很好。】
随后,许景繁再找他,就找不到了,他知道叶悯肯定害羞得跑掉了。他只好留言叮嘱了几句,匆匆吃掉盒饭,继续工作去了。
夜色渐深,许景繁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到了办公室。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没有开灯,径直躺在了沙发上。
村领导叫他回招待所睡,他婉拒了。其实,他睡在哪里都可以,反正叶悯也不在身边。
许景繁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一轮孤月悬在墨蓝色的天空中。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叶悯不在,他的人生真的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