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万籁归一（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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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分手直说。”江右别扭地扭开了脸。
“不分，永远也不分开了。”
坐在车上，程炽摇下窗子透气。好久没有回来了，这个充满疼痛、酸楚和奇迹的地方。离开的时候是决绝的——
“喜欢江右？”
程炽没有想到江弛会这么开门见山：“是。”
对方显然也没有想到程炽会回答得这么果断，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听说你在准备升学，是吗？”
“是。”
“想去哪个学校？”
“千大。”
江弛点了点头，翻了下日历，距离考试还有差不多九个月的时间：“我们谈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怎么样？”
在靶场上练就的心态此刻在生意场老手面前溃不成军，程炽双手攥紧压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紧张不那么明显。
“叔叔，我想问，您这番谈话的目的是什么？”
“别紧张，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这都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江弛无奈地笑了笑，“我想要看到你们两个的决心。”
答案令程炽震惊。他以为来者不善，早已做好了各种预设，却没有一种可能性是这样的。
“你们自己也明白，同性恋不是主流。我和他妈妈有些国外的生意，接触多了倒是能接受，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接受儿子受人指指点点，”江弛平静地说，“但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要看到你们的感情能坚固到哪一步，看三分钟热度的江右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然后评估我的投资有多大的风险。”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在卫州有套房子，你去那儿住着，安心备考。在考试结果出来之前，都不要再跟他联系，行程也要保密。如果你顺利通过初试回来，你也好他也好，两个人只要还能在一块，我可以替你们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也可以送你们出国。
“如果没有通过考试，或者你们没能走在一起，那就最好再也不要见面。
“当然，这将近一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会给你出，省得你分心。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心理医生做最好的治疗，后续如果需要工作我也可以帮你引荐。”江弛话完，将靠椅轻轻转了转，像是看猎物一般，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孩子。
他并不急着开口。这样的条件，但凡对方是个聪明人，都不会拒绝的。
指尖在桌面上敲着，如同一步一停的秒针，等待着什么。
“不用着急回复，在他回来之前给我答复就行。”他对自己的筹码很有信心，哪怕不是该得到的最好的结果，那么就权当是对他陪江右玩了这么久的谢礼，他给得起。
“不用了叔叔，我已经想好了。”程炽突然抬起了眼，“我同意。”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面前这孩子不算太蠢。
“但是费用就不劳您费心了，我手头已经攒够了。”
江弛笑了笑：“好，什么时候走？”
“随时可以。”
“那我马上安排。”他立刻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订机票。
“不过叔叔，我想纠正您两点。”静静地等他挂了电话，程炽才开口。
江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却还算淡定：“请说。”
“第一，如果我的前程要以牺牲我们的感情为代价，那这笔生意对我而言其实是赔得一分不剩。我并不想跟您打这个无聊的赌，我只是希望您认可我。”程炽不再惧怕对面如狐狸一般狡猾的大人，字句铿锵地说，“第二点，您的儿子并不是不成器，我看得见他，我也相信他，是您从来没有好好地欣赏过他，所以我希望您认可他。”
程炽鞠了一躬，不等他说话就要离开，行至门边顿了下：“我们会赢的。”
几分钟后，程炽收到一条航班信息，然后跟着江弛的助理更换了手机号，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没有抛弃他。
在下车前，他悄悄握住江右的手，低声道：“这段日子，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一个解释。”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却没有要立刻解释的意思。
江右没再追问。都等了一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推开家门，却意外地看见家里人都到齐了，像是在等着他们来。江右注意到董妍眼角红了一片。
程炽深吸了一口气，举起牵着的两只手：“叔叔，是我们赢了。”
“共赢。”按照江弛的“投资论”，他确实也没输。
江楠冲程炽笑道：“恭喜了。”
“喂......”只有江右被排除在外，一句话都听不懂。但照目前的形势，大概情况差不到哪儿去。
董妍终于开口了，仍是江右熟悉的温温柔柔的语气：“小程，你们自己说吧。”
“好。十点之前送他回来。”程炽拉拉江右的手，带他走了。
关门前一刻，江右看见妈妈靠在老爸的肩上哭了。
两人并肩走着，走出小区好远都还没人开口说话。
程炽像是还在组织语言，江右说：“你食言了，我的比赛，你没来。”
“对不起，我看了直播。”
“那我好不好看？”
“当然了，明星选手。”程炽笑道，打开了手机屏幕──锁屏就是他那场比赛的风姿。
在意的事情，江右要一件一件清算，他想了会儿：“手腕，给我看看。”
程炽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拉。
皮肤光洁如新，上面缀着一条红绳。
“已经可以半年复诊一次了，情况很乐观。”程炽解释道。
“好，我陪着你。”
“你就……一点不怪我？”
“怪啊，怎么可能不怪。”江右说，“我都当你要前途不要爱情了，什么‘上岸先斩意中人’，我恨死你了。”
程炽弯着唇微微低头道：“我跟你爸爸，做了个交易。”
他从收到一条短信到最后离开，一字一句、一丝不漏地全盘托出，静候审判。
“一个人在外面，好孤单吧。”
时隔一年的拥抱。
江右听完之后，连最后的一点委屈都消失殆尽了，尽数化作久别重逢的想念揉在这拥抱里。
“叔叔安排的房子很好，还请了心理医生来定时诊治，我觉得我真的太幸运了。”
江右不置可否。对于他父母的行为，他不敢苟同。
“你没事就好。”
“为什么要这么做？”九点半，江右已经回了自己家。
“宝贝儿，我们也是为你的未来考虑。”董妍跟江弛是一条战线的。
“为我的未来考虑，就是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吗？”江右的语气毫无起伏，“有意思吗？”
江弛微微怒了一下：“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么。”
“结果？结果是我们费尽力气应得的，可要是这一年里出现了任何一点问题，你们就没想过后果？”
“我会补偿你们。”江弛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还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不用你补偿，少管我。”江右转头就要走。
“你不想听听程炽怎么说的吗？”
江右顿住脚：“我自己会问。”
“这些话，你恐怕永远也听不见。”江弛在心里默数。
果然，江右转过身，一脸不耐。
又一次从家里出来，江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说，他希望我看见你。
所有所有的人都在为了他好，得到了如今的结果，他不想继续追究。
只是觉得这对程炽好不公平，这样的交易，分明是欺负他家里没人撑腰。他现在只想见他。
小区门口一个黑影晃过，他和对方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走？”“你怎么出来了？”
“啊……我、就是心里乱乱的。”江右说。
“那，走走？”
“走走。”
“你就没想过，一走那么久，万一我误会你，赌气喜欢上别人了呢。”江右说。
“没想过。”程炽笑了笑，“你要是真喜欢，我也舍不得拦你。”
“不行，你得拦我。”江右认真道，“只要你挽留一句我就回心转意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学校边上的大桥，车子从身边驶过，带过一阵阵风，路灯很明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一直很在意。”程炽停下，“是因为初中那个时候吗？”
“你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我不是个纯粹的好人，所有看似善良的举动其实都经过深思熟虑，如果觉得太麻烦的事我可能就不做了。那次，真的只是巧合中的巧合。”
“君子论迹不论心。程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懂。”江右说，“我喜欢你，从不是因为你当初帮了我一把，只因为你是你。我最先喜欢上的是射箭馆的你，然后是直播间的你，最后才是那个你。所以不管我们在什么时候认识，喜欢上你这件事是注定的。”
一口气讲了那么多类似告白的话，江右却已经丝毫不会像当初那样感到不好意思了，他只希望程炽能够听进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看着你走得越来越高，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遥不可及，我害怕自己再也追不上你。”程炽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我其实每天都在跟你道别，直到你的爸爸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在想，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江右心头一动：“所以你就答应他了？”
“我怕配不上你。”程炽牵起他的手在手背轻吻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掉的。”
“原谅你了。”也原谅江弛了。
重逢的喜悦是后知后觉的，家人都支持的幸福也是后知后觉的。
江弛说的“补偿”之一，是给他们置办了一个房子，江右说“不要白不要”，跟李彦格请了个长假，两个人于是正式进入度蜜月般的同居生活了。
程炽似乎变得比以前粘人。江右走到哪儿他就立马起身跟上，绝不会超过五米开外，能牵手绝不空着。江右本就喜欢和他贴贴抱抱，对此非常受用。
圣诞节临近，江右非常期待能陪伴在他身边的生日，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就着手购置圣诞节要用的东西。
平安夜这天，江右从外头拖了一车的快，发现程炽正在玄关处等他。
“江右，我有东西给你。”
“嗯？”
“迟来的赔罪。”程炽接过小推车，“对你说谎、没去看你比赛、害你担心的赔罪。”
江右笑出了声：“这么长的罪名，我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
话音刚落就兴奋地跑到客厅，一眼便看见茶几上的大盒子，上面系着精致的蝴蝶结。
丝带一松，那盒子如同机关像花瓣一样散落开来。
里面是一架弓。
一架用枝条和花缠绕做成的弓。
江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拿起来看看？”程炽微微弯腰凑到他肩头，下一秒就被江右抱住了。
然后是由轻及重、缠缠绵绵的吻。吻到呼吸不上来才松开一瞬又再次贴近。
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江右的睫毛拍在程炽的脸颊：“程炽，我们……？”
……
“对不起，我今天……”
“我很满意。”江右抢在他话说完之前道，“学霸就是学霸，学什么都快，技术不错。”
“……你不用安慰我。”方才的场景，分明不像是舒服的样子。
“没，真的。”
“那要不下回我在下……”程炽还是有些不相信，更多的是过意不去。
“不用了，”江右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道，“我懒得动。”
“那……还很难受吗？要不要买点药？”程炽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不用。”江右抬起脸正对着他，“程炽，你怕什么？我愿意的，你可以对我做你想做的。”
程炽心里两个声音打着架，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只好先搁置：“我抱你去洗澡。”
江右似乎是真累到了，洗澡洗一半就靠在他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宝贝儿，我爱你。”程炽吻着他熟睡的眼睛。
江右是被一阵煎蛋的香味叫醒的。一觉过后浑身都不爽利，光是坐起身都用尽了所有力气——结果坐着更疼了，只好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醒了啊。”程炽端着香味源头进来，就看见江右在一脸不爽地玩手机，“我做了早餐，要吃吗？”
江右瞥了一眼，漂亮的餐盘里，一颗火候正好的流心煎蛋、一根烤肠、两片生菜叶子，几枚圣女果，色泽看着十分诱人：“喂我。”
“那是自然。”程炽坐在床边，上手揉了揉，“对不起，下次不做了。”
“为什么不？”圣女果在江右嘴里爆开，很甜，“在我恢复之前，你可要好好伺候我。”
“我打算伺候你一辈子。”程炽突然单膝下跪，手中是一枚戒指，“你愿意吗，江右？”
“你、什么时候？”
程炽叹了口气：“藏在那把弓里。”
江右笑得不行，却撑起身往房间外跑去，没一会儿趴回原来的位置，见程炽卡住，伸出手晃了晃：“帮我戴。”
“那我们就，一辈子都不能分开了。”程炽慢慢地将戒指推进江右的无名指，自己的手指却突然也被镶了一枚漂亮的戒指，一抬眼是比钻石还璀璨的笑容。
“我本来就打算今天给你的，生日快乐，我的寿星。”
毕业之后的大家各自忙碌，江右继续跟着李彦格在千州训练比赛拿工资；程炽顺利通过了千大的复试，实验、直播、谈恋爱；周灿在他爸的手底下干活，崔宇一边读研一边在律所实习，王子轩回国之后进了一所外企。五个人再加上季佳佳，整整约了两个月才有机会碰上面。
“炽哥——！”门一打开，就有什么东西像泥鳅一样光滑地溜了进来，看清才发现是滑跪的周灿，“我错了！你要不打我一拳吧！”周灿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最好别打脸......”
程炽看向江右，江右看向季佳佳，季佳佳给他递了支口红。江右瞬间会意，用口红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然后拍了张照，一群人围着他笑了半天。
江右说：“虎了吧唧的。”
“哎，都在呢。”崔宇从门后探了个头。江右跟他碰了下拳，冲程炽挑了下眉：“程炽，照这么说，你也要给崔宇跪一个。”
“别别别！受不起！”崔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去阻止了正要动作的程炽，摸了摸鼻子冲江右讪笑道，“其实你来找我那两次，我也没什么把握，小说看多了感觉能对上......”
又是一阵爆笑。
“哎，新面孔啊。”门边传来许久不见的声音。
“什么新面孔，我，季佳佳！”
“哦哦！咱俩幼儿园一个班的！”王子轩上前去跟她握了握手。江右震惊地看着：他们的记性是不是有点超人了？
“给你带的，快戴上，每个人都有。”周灿从季佳佳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还带有微微香气的熊猫头编绳手链。
“好感动——”
六个人在江右和程炽的小家里交换着学校和公司的烦心事和趣事，叽叽喳喳的再给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可是成年人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天一亮就要无缝切换到新一轮的工作去。
程炽收拾着客厅里零落一地的扑克牌和没吃完的零食袋子，注意到江右坐在沙发上摩挲着戒指出神。
“在想什么？”
“在想，我好像也太幸运了点。”
在想，如果当时没有跟周灿一起去射箭馆，如果当时没有带崽崽去遛弯，如果当时没有等程炽回来。
不敢再想。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切是命中注定还是人定胜天无从得知。
这一切，都要从那声“喂”说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万籁归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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