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美梦白日梦》晒月光的树

15、饥饿感 那种渴望没

　　郁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告白。

　　不像从前唐姝洛那样单刀直入的、无论如何都要得一个名分的疾风骤雨，也不像高中时那种青涩的暧昧，难以宣之于口的、只能化作桌兜一封封泛黄的情书。

　　贺宁的告白看似很平静，她提起这个话题就好像在讨论晚上要吃点什么一样。但郁慎能感觉到的，那潜藏在平静之下的、隐没在贺宁眼中的称得上是狂热的情感。
　　和她语气里那种清澈见底的坦诚太反差了。

　　这绝对不正常——那种热切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喜欢。

　　贺宁也不正常，但或许这一点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乖孩子，她未曾觉察到自己对于郁慎的感觉远不止单纯的心动。

　　她们认识了三个月，但此时此刻，郁慎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看见了贺宁。

　　在沉默的某一瞬间，郁慎同对面的人视线交叠的刹那，她捕捉到了这种情感。喉头滚动，身体在不知不觉间紧绷起来。

　　奇怪的是，这种认知反倒叫她放下心。不纯粹的心动就意味着她们之间是可以进行交换的，郁慎可以满足贺宁心动之外的渴求。

　　良久，郁慎终于组织好语言。

　　“我……不算个心理很健全的人。贺宁，我得告诉你，我得告诉你你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郁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贺宁精心编制好的陷阱里，从以往的经历来看，她并不轻易会对别人敞开心扉。但贺宁却能用一种很轻盈地、全然没有逼迫意味的方式，诱导她一次次把真实的自己揭开给她看。
　　但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声音里仿若带着叹息。

　　“我不知道是成长环境的缘故还是说……我本来就是个很拧巴的人，反正一旦我跟某个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我的很多行为，甚至是思想，都会变得不受控制。

　　我会变得很焦虑，焦虑所有的事情，任何事情一旦偏离我设想的轨迹都会让我崩溃。有时候我会歇斯底里，放大身边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我会不再从容，会变得让我自己都陌生，会变得让周围的人都一点点厌恶我。

　　贺宁，你眼前的不是那个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郁慎，失去了一些世俗的光环，真正的郁慎就是这么一个幼稚至极、情绪脆弱，还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我比任何人都更急切摆脱这种自己，我找过心理咨询师，也有在看一些书。但自唐姝洛之后我再没有过恋情了，所以我不清楚我变好了没有。

　　贺宁，我就是这样了。”

　　我只能这样了。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了。

　　其实说完这些话的下一秒，郁慎就有些后悔了。她不是个充满热情的人，可推心置腹的这瞬间，就代表着接纳。
　　一个习惯于封闭自我的人愿意接纳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安全区。

　　自然，这种接纳对于郁慎来说也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她将伤害自己的权力赋予了贺宁。

　　对面的人垂眸想了一会儿，应当是在重新考虑了。对的，这种事情还是慎重为妙，随随便便开启一段新的关系实在太过不负责任，郁慎是吃过这种苦头的。

　　就当她以为今天的这场对话要就此结束的时候，贺宁出声说：“让我试试吧，郁慎，万一我们是契合的呢？”

　　贺宁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郁慎的手背，轻轻地、柔和地、却又不容拒绝地，陷入她的指缝，等她意识到时，贺宁已经扣紧了她的手。

　　“就当是一场新的游戏，我们都是新手玩家，试试看我能不能走进你心里，试试看你的忧虑在这场游戏里会不会成为阻力。
　　三个月为期怎么样？这一次，结束键依旧在你手里，这三个月里，你随时可以拒绝我，而我也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向你表白……郁慎，要试试吗？”

　　时间好像一下子就回到数日前的某个夏夜，她们两个站在The Last Call店外，贺宁懵懂的表情与现在的她重合，她的那双眼睛依然极具欺骗性。依然是相似的请求，不同的是，现在贺宁似乎更加游刃有余了。

　　而在这种恍惚中，郁慎也说出了相似的答案。

　　“那就试试吧。”

　　郁慎说这话之前的那个瞬间设想了无数后果。她这一同意后，她与贺宁结局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没法不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毕竟郁慎这颗坏了的种子，至今还没培育出什么好果。但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生物，虚幻的希望才能让人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万一贺宁是那捧神奇的活水呢。

　　只是这些天人交战的想法在脑中不过流窜了几秒，贺宁朝她眨了眨眼，扑闪的睫毛像是搔在她心上一样，下一秒嘴巴就跟不上大脑的思考，先一步同意了。

　　身体似乎比思想更能接受贺宁的靠近。

　　真是糟糕的事实。

　　说实话郁慎并不觉得之后的日子里她们之间的情感有什么很明显的变化，她们好像就只是借着这个借口和好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郁慎上次的拒绝太过不留情面，叫贺宁有些怕这种情况重演，总之她的行为收敛了好多，诸如牵手的肢体接触再也没有过了。

　　日子已是十月中旬，在郁慎看来，她们的关系其实没什么进展，只有时间在往前走。

　　以前约会好歹还是一起做手工什么的，现在贺宁约她出来都是在咖啡馆学习了——她最近参加了个慕课比赛，听她说是被老师推荐赶鸭子上架的，所以弄的有些不情不愿的，在学校泡图书馆的时间也多起来了。

　　咖啡馆是贺宁找的，很复古的风格，空间里飘荡着忧郁浪漫的法语歌，不是郁慎会常去的地方。

　　“啊！”

　　贺宁忽然惊呼。

　　“嗯？怎么了？”

　　“我才发现没带笔袋……”贺宁微微哭丧着脸，“我老是干这种蠢事。”她刚修改完比赛用的文稿给老师发过去，准备做几道英语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笔。

　　“没事，你用我的就好了。”郁慎顺手把自己手里的笔递给贺宁，自己重新从笔袋里翻了一支。

　　“郁慎，你笔袋里东西好多哦，我能看看吗？”
　　贺宁指了指桌上那个布艺的像收纳袋一样的笔袋，里面装着各种不同的种类的文具，图案很可爱的便签纸、只有两个拇指大小的迷你单词本、装饰重工的裁纸刀……

　　“这个啊……”郁慎笑了笑将笔袋推过去。

　　“我小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会卖很多这种有意思的东西，你知道那个塑料手提袋不？”郁慎比划了一下，“上面一般都会印点飞天小女警之类的图案……还有段时间流行过编织包，里面配点花花绿绿的线和钩针，女孩子会买上几包自己编手链。”

　　“虽然都土土的，但那会儿年纪小啊，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新奇就会想要，特别是同班同学要是买了，我却没有的话就更眼馋了。
　　但我那会儿没零花钱啊，要买什么东西都得跟我妈说，她不同意我买这些没用的小玩意儿，我一直一直想要，也一直一直没有得到过。”

　　有时候郁慎会觉得，自己的童年好像都是在饥饿中度过的，懵懂时她向妈妈讨要过那些被大人定义为“无用”的东西，后来她慢慢闭嘴了，可那种渴望没有消失，它在沉默里生根发芽，每一次抽条都撕扯着郁慎的皮肉。

　　郁慎其实并不怪郁乔，她那会儿小，可郁乔何尝不是个小孩，二十多岁就当了妈妈，孩子手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妈妈。
　　只是每次看见郁乔在朋友圈里发有关妹妹的点点滴滴，郁慎还是会有点难受。她不是那个被妈妈宠爱过的小孩。
　　她知道郁乔在慢慢学着爱她的孩子，可惜郁慎早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记得小学有一次考试，我有个同学就坐我后面，她想抄答案，就趁老师不注意把她新买的那个塑料编制绳连同一个小纸条丢给我，想用它换我数学卷子的答案……谁敢想我前一天想借她那东西玩玩她还不肯呢。”

　　回忆如海般漫上心头，郁慎才发现自己记性好得出奇，许多细枝末节都藏在被尘封的过往里，稍一翻找，就连同尘土一起被带了出来。

　　“不过现在我挣钱啦，也有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虽然长大了，但是看到便签本啊好多颜色的按动圆珠笔啊什么的还是走不动道，就这么越攒越多了。”

　　她摆弄了一下那包还没拆封的便签纸，神情感慨：

　　“不过好像真买来了也没太用上，可能我妈说的是对的，这些东西就是没什么用。”

　　她自己花钱买下的小玩意儿提升她多巴胺的时效性太低了，幼时的饥饿感没法在长大后跨越时空去填充，缺了一块就是缺了一块，留下的缺口是永恒的。

　　贺宁看着郁慎的出神，她下意识开口反驳，“有用没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瞧见郁慎微怔的表情，她抿了抿唇继续说，“只要能让你开心，就算只有一瞬间，也是它存在的意义啊。”

　　贺宁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打着旋儿：“你不能跟着大人一起苛责那个小时候的你呀。”她从没这样跟人说过话，以至于贺宁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竟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

　　柔柔弱弱的痒意叫郁慎忍不住收回手，“我知道的……都听我唠叨这么久了，快学习吧。”
　　她当然知道，但和解二字哪里容易。

　　但贺宁的话的的确确让她无处安放的心短暂地停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