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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年 ...

  •   自听上官昭仪死讯以来,太平长公主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
      芭蕉长的正好。廊道上,雨下的正大,明明是早上,天却好暗。
      膳房里,家婢们早早开始忙碌,崔嬷嬷一边盯着砂锅里的粥,一边叮嘱鸣蝉,待会必要盯着长公主进食。
      “多少劝一些进去,在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人命的。”
      崔嬷嬷是长公主殿下乳母,这些天,就连嬷嬷都劝不进公主,她一个小小的婢子,又怎么会做到?简直是强人所难!
      惊鹊端着粥盘走在廊道上,还依稀听见有几个顽皮的童婢在哼唱
      “□□不吃水,太平年。”
      鸣蝉听府上的老人说过这位长公主的威严,站在房前,却迟迟不肯进去,眼神确是偷偷往房里瞥。
      珠帘垂着,偶尔还有些风会悄悄撩帘,帘里边坐着的就是他们的主子。
      擅窥天颜是死罪。
      但,鸣蝉此时也管不了这样多。
      太平长公主虽消瘦下去,却也是不退颜色。这样的一位神仙似的人物,如今却只披着白帛做的衣衫,倚在靠窗的塌上,盯着凭几上的白纸出神。
      隔着珠帘,鸣蝉看不见的是乱作一地的名簿、乡籍册。
      还有长公主笔尖颤颤写下的
      “爱诞贤明,是光锋锐。宫闱以得,玉碎连城。”
      香炉里烧的是花椒,甜而不腻,还有些灼人的麻。
      她是孝弘皇帝与顺圣皇后的嫡女,兄长们皆为人杰。
      李唐江山,好似再找不出她这样璀璨的明珠。
      但从前,她做的也都是贤妻良母,起码,在薛绍在世时,她是从未想过要从政的。
      鸣蝉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此时才端着粥进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却又不知如何落脚。
      “将东西放在凭几上,之后站在一旁伺候。”
      鸣蝉见长公主原先愣着未发话,借着这会发呆,猛地叫这声拉回神。
      “是,是殿下。”
      太平见这丫头笨手笨脚,倚在榻上,嗤笑出声。
      她与婉儿在金钗之年,甚至更早以前,便相识相识。
      婉儿要较她大一岁,这位姐姐虽不同她的堂表姊妹,会与她嬉闹,却懂得堂表姊妹都不懂得的事物。
      小孩虽小,却也是慕强的。
      直到那年,吐蕃派来使臣,要她去和亲。
      她作为父皇母后的娇娇肉,父皇母后自是舍不得的。便以她从前为外祖母守丧时已入道为由,使吐蕃作罢。
      但这样也意味着,她不再能呆在父母身边。
      因为那年,太平观竣工。
      夏天里,婉儿破天荒的早早的将她唤醒,拉起来,去丹凤门看日出。
      那个时辰,父皇母后刚接受完百官朝拜,人流全向着紫宸殿去,文武百官间,她们逆着人流,摩肩擦踵。婉儿将她的手攥的很紧,为不被人流分散开,婉儿护着她,被生生挤出一身汗。
      她们是沿着马道走上去的。
      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明晃晃的,要叫很多金银首饰要好。
      想到故人,太平才有了笑颜。
      她这几日,翻名册,籍册,涂涂改改,反反复复,泪在纸上不晓得干了有多少回。
      但她始终想不出最后赐福故人的话语。
      索性,放下毫笔,用勺子搅起放在一旁的粥。
      婉儿与她相识数十载。
      丹凤门,她们也去过了好多次。不仅是在夏天那次。
      她十七岁嫁人前的最后一次生辰,婉儿带着她,两人撇下精心准备的生辰宴,在夜晚,又从马道登上丹凤门去看烟火。
      殿里什么子:凤箫声动,鱼龙混杂都与她们无关。
      “婉儿,你会一直一直做女官吗?”
      稚气的太平问
      “是啊,奴婢会一直一直做殿下与陛下的女官。”
      但在宫里的奴婢们明明到适龄,就出宫成,就连太平也不例外。婉儿这样不同,以至于太平起了好奇心。
      “为什么?告诉我嘛,婉儿。”
      婉儿向来经不住她这样磨,无奈的笑笑,查看四周无人,才俯下身耳语:
      “我只偷偷和殿下说。”
      婉儿眨巴着眼,随后轻声
      “因为盛世大唐,山河清晏,歌舞升平。”
      远处的烟花,适时的绽开来,她分明看到。那天比烟花还要好看的,是婉儿的眼睛。
      甚至,她最后还祝她。
      “朝阳前路,不惧彷徨。”
      所以,就是这样好的婉儿,在薛绍下狱,她们母子流落街头,告求无门时,冒着被母后猜忌的风险,又接济了她。
      那天,天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雨。
      同样有顽童唱着:
      “□□不吃水,太平年。”
      从前,她不晓得婉儿的意思。但在薛绍死后,她也顺着她母后为她们撕出的口子,做出了不一样的壮举。
      她从前的三十年:五陵年少争缠头,血色罗裙翻酒污。
      她此后的二十年: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她不再有太难的时候,就像婉儿先前说的
      “朝阳前路,不惧彷徨。”
      她醒悟的,并不算晚。
      她们灿漫而不失钟秀,娇憨而不失聪敏。
      她是太平,她是婉儿。
      她是长公主,她是御前女官。
      李唐王朝,不只有一颗明珠。
      所以,她要世人,后世之人,全都记得她们如同伯牙子期,甚至更为灿漫的交情。
      但政治之争,从来由不得他们,过了今日,她说不定就会被小儿挫骨扬灰。
      她早已众叛亲离。
      这段友谊,也许知道的人也会慢慢逝去,成为一捧黄土。
      也许,他们会误认她们对食,骂她们不知羞耻。
      烂人烂嘴,大抵也只会说恶臭事。
      但她不怕,因为她与婉儿早已穿过逆流,站在了对岸。
      窗外,雨还在下,□□也在叫。
      □□吃水,注定不是太平年了。
      惊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回过神来,花椒在炉里又发出小小的爆破声,就像,那年的烟火,,那年的日出,那年的救济,配得上
      “山河清晏,歌舞升平。”
      花椒,许是她的新贵,她文思泉涌,匆忙拿起笔,沾墨,在纸上,缓缓地写下: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椒花、宫变、公主与女官。
      哦,这是个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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