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宁二十四年》赫晋一

2、新婚夜

　　他姓李，单名一个珏字，是从京中太医署调来的医官。
　　这年是他来秦州的第三年，也是我们成婚的第九个月。
　　是年入春，因他的医署刚添了人手，是以他也无须日日再在署内坐诊，只要在初一和十五的日子到义方堂授课就好。想着我开春以来公务繁忙，他便把婚嫁事宜悉数揽了过去，上到宴客名单、喜堂布置，下到喜服裁制、菜肴择选，事无巨细，甚至连我嫁衣领口上的齐飞展翅蝶都是他的主意。
　　不过我们并无高堂可拜。他的双亲早亡，而我自小就被父母遗弃。一晃二十余载，抚养我成人的那位老秀才，也在前年的雪天因病故去了。
　　在李珏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后，偌大的刺史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入屋时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但想是忘了还有礼数未成，径直踉跄着脚步朝我走来。俯身之际，在旁的王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大人先别急，这合卺酒都还没喝呢。”
　　他晃晃悠悠地转过了身，目光艰难地汇聚到托盘上摆着的那两个葫芦瓢上，不由恍惚一瞬。等迷蒙的双目终于显出了一丝清明，他不住叉腰扶额，失笑道：“对，怪我怪我。”
　　只觉身下的床板忽然一动，饿了一天的我莫名地就绷紧了全身的弦，连伸向花生果碟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打着抖。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毫厘，从他身上散出的若有若无的热气，恍若飘在了我的周遭，慢慢地拥上了我，继而轻轻地停到了我的耳后、双颊……
　　王妈妈带着一众女使退下时，我的手仍旧抓着胸前垂下的那缕断发，嘴里喃喃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我们真的是夫妻了？”我终于敢正脸对他。同我想得一样，他的脸颊也浮着红晕，但那对眼睛……
　　我忽然后悔自己胆大地探进了他的双眼。那里就像是一座雾林，我绕不出，因而靠着一棵树安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第一次见他是如何主动地剥开了层叠的爱意，生生地将自己暴露在了人的情念之下。
　　“李珏，你这是醉了，还是……”
　　我枕在他的臂弯里，拿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他腰间的寢衣系带，等缠紧了又再松开，乐此不疲。
　　“你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吧。”我也拿不准答案，“其实不管你如何，我都喜欢。”
　　他似是在同我的发尾游戏着，拇指与食指轻捏住一节，单单食指指尖动作，绕满了一圈，再向下一瞬，发梢末端便擦着他的指缝落下：“也是难得见你这样。”
　　“还饿吗？”他问。
　　我摇摇头：“对了，今日堂上的兰花是你的主意吧。”
　　除去他父母和我养父的牌位，他还摆上了一盆还未绽开的兰花。花苞的形状各个圆润饱满，顶部鲜红，周身翠绿，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嗯。”他点头，“想着能在拜堂时多添些生气。”
　　我曾与他说过，我养父的名字里便带有一个“兰”字。而他平生最爱的也正是此花。他说，兰，花中之君子，是少有的矜节之姿。
　　“我觉着挺好。”每每想起养父，我都不由鼻尖一酸，“我前一日还在想，如若山海百川，花草鸟兽皆能做个见证该有多好，哪想你今日便命人摆了它上来。”
　　“我特地挑了盆结着花苞的。”他稍歪了头，靠上我的头顶，话语间多少带了些疲意，但此下越显得他如开在山间的灿烂野花，恰有一种恣意的倦懒，“花草皆通人心。等明日我就将它移栽到院里。待其不日一开，春风一过，你我今日所言便能为天地所知了。”
　　“原来那些话都是你设计好的。”我恍悟，忙撑坐起身子，一掌拍向他的胸口，“你也真是，大喜之日净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多不吉利。”
　　李珏也不躲，反倒随我一并靠坐在床头，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低声说道：“自古官道无常，商法万千。但医者仁心，唯明死生之大一条。你的手，为的是能回寰天理人伦；而我的手……”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忽地自嘲一笑，“它只想在阎罗殿旁能替人僻路修道，可……”
　　床帐外的长明灯亮被重重纱幔抹去了锋芒，仅淡淡地铺在他伸出的手上。
　　那手正打着颤，连带着他的声音一起，都在发着抖：“阿言，我现在竟有些怕了。”
　　正如我此刻盯着他，唯有目光微动，才好仔细勾勒出他的脸。堂上，李珏便是这般看着我说的。
　　“今生今世，死生不离。”
　　“那来生来世呢？”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抬眼看他，“虽然我今日在堂上说的是相伴相随，但我也愿意生死相依的。都怪你，自己改了话。”
　　他的手很大，宽宽地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随之一点点地渗透进了我的全身——一瞬间，我竟生了天地之大，而独吾二人同舟飘零的窃喜惊奇之感。
　　我轻轻地合上了眼，只听他说：“只愿风过无痕时，卿卿多逍遥。”
　　“至于来生，还是太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