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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月观音 墨璃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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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璃胳膊上的伤又经一夜的休整虽说没有大好,但行动起来总是比昨日顺畅了许多。
今日的天气暖和些,较昨日少了些沙尘,日光便能更多地穿透大漠。
光照耀眼,勾勒出墨璃白净的面庞,微风眷顾,她发丝轻翻,在光芒闪烁下熠熠生辉。
墨璃抱着那一堆画料向洞窟内挪进,置于窟中一角,她才抬头观壁。
窟中有日光通过窟门照进来,使得壁画宛然如生,其上中央便绘有水月观音,只见观音独身静坐于岩石上,姿态舒展沉静。其衣着精致,头戴宝冠,身披天衣,服饰璎珞琳琅遍布却不失生气。观音背靠嶙峋山岩,身旁还伴有善财童子,且有修竹林立。脚下踏着水流潺潺,有水中映月,而月却高悬于天,像极了‘水月为影,天月为实’的景观。
观音垂眸,目光柔和,眼含慈悲,如凝视众生之苦,有神性之余亦含人间温情。
墨璃与之对视,一瞬便感到震撼,这便是赵画官所说过的以慈悲为怀的神情罢。
观音像位于北壁,东西两壁各有经变图,却独有观音像损毁情状颇为严峻,除了经年战乱保护不当,还加之大漠干燥,总有不少画料脱壁、褪色。
就如画像天衣处的颜色多有褪却,也仅仅能看出其原本应是石青色泽,边缘的金粉勾勒因其坚韧不可破,因此不曾脱离。
画像高处,面部也因经年岁月蹉跎,色彩变为了棕黑色,唯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
相比之下,其余处的损毁也只是一般情形了。
墨璃并未急着修补,反而是先点燃烛火,小心地照亮、察看着每一处缺痕。窟内虽有日光从窟门探进来,但诸多微小处还需用烛火去仔细辨认。
墨璃正思忖时,却忽然听到洞窟外传来马蹄声阵阵,声音越来越近了些,直到马蹄踏沙声在窟外不远处停下,接着是些零碎的闲谈话音。
约莫过了半刻,窟门处的光照被遮住了,墨璃此时正举着烛火细察壁画,光线被遮挡便难以识清了,可又想赵画官和他那随从可是避她如蛇蝎,总是不会愿意来看她的,想至此,她才疑惑转身向窟门处看去。
是岑舟带了值守的将士们来,他走到此处便是此番修缮的最后一窟了,高大的身影在门口遮挡住了大片的光。墨璃转头去看时,便看见岑舟也正望着她,她身后是那幅偌大的观音像,烛火燃烧,映照着她的面庞,身后的壁画炯炯,一同望去,让人有恍惚之感。
墨璃见是岑舟,想起昨日种种,垂眸行了礼,“将军。”
岑舟应了声,问道:“于此处可还适应?”
“回将军,自是适应的。”
岑舟环顾四周,却只见她一人,地上堆攒的画料呈一小堆,他蹙了蹙眉,问道:“其余洞窟多达四五人修缮,此处怎惟你一人?”
侥幸得此差事已是不错,何故再苛求些什么,墨璃从容道:“独善其身也便更能理得清头绪,早些修缮完工。”
岑舟点头,“小娘子所说也是不错。”他话毕正欲转身离去,又想到昨日赵画官的百般刁难,方道:“画院中唯赵画官一人得权,顾常有蛮横之言,其为人苛责颇多,时常无理,若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告知与我……自然,告知方归亦可,我等定会相助。”
“……民女多谢将军。”
待岑舟走后,她才收了思绪,抬头遥遥地望着壁上那双眸子,仿佛观音正垂怜地看着她。
墨璃霎时觉得行状微妙,父亲分明是因毁佛被宣宗皇帝下诏流放而至于天人永隔,自己却迫于生计做了为佛修壁的差事,总觉荒唐。
父亲为人臣子多年,纵然有百般辛苦,在圣心之下总不得解。
墨璃望着壁画良久,权衡利弊,决议先补绘天衣处褪色的石青。
画院分发的画料有诸多废料,甚至掺杂了些许石块,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墨璃挑挑拣拣,才找到一块完整的石青料子。
她将石青放于石臼中舂了许久,又辅以桃胶,才得了颜料。
想来这石青料子较劣,所得的颜料终究不够细腻,但作为壁上涂料也算是够用了。
墨璃握笔作画时总觉身心轻快,想来上次用石青作画还是在长安时,那日被宣宗皇帝下旨作画,以庆太后生辰。
已有数月过去了,回想起来却恍如昨日。
彼时墨璃觉在长安画院中的日子漫长,但终归是无忧无虑,生活自在,李待诏待她视如己出,可自她离开长安,便再没有李待诏的消息了,他虽身体康健,却已然年迈,也不知如今怎样了,等万事安顿,定要去书一封才是……
……回忆间,壁中观音天衣被石青色裹挟,补绘壁画虽是艰难,可待画中人焕然新生时,总觉欣慰。
……
时至午时,果然如告示所言,有饭菜齐全,虽不至于如长安饭食那般丰盛,但相比为罪囚时那些食不果腹日子,还是快活了许多。
一众人皆聚于一处,共食而语。
静谧间,身旁突然有人出声,“窟中壁画甚伟,如若我等将画修如原稿,或可称功,如前人一般青史留名吗?”
另有人闻言接话打趣道:“你我不过是一小小画匠,都不知画中人是何来历,竟敢有此妄想?”
而后几人相视大笑。
这些如梦似幻的大话,在其余众人听来不过是痴人说梦、随意闲谈。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墨璃于一旁默默嚼着饭菜,心思却早已陷入了刚刚那两人的对话中。
想李待诏亦曾论过:如若作画人不知画中人的本性,又如何能绘出其神韵?
可要是论画中人的来历来,墨璃也不得解,乃至茶余饭后,她屡屡思索着水月观音之意,可父亲的文章中并未提及,自己也并不了解其他,一时之间,补绘也再难落笔。
日头渐渐低了,没了日照,窟内的壁画难以认清,赵画官和随从开始催促着众人离去。
至于修缮壁画拖沓与否,他们自然是不担心的,毕竟多修上些时日,他们领的工钱只会更多。
傍晚忽又起风沙,墨璃跟着众人的脚步缓步前行着,三界寺就在不远处,天边的飞雁又成群出没,黄昏将近了。
岑舟于不远处在马上长久注视众人,他自被节帅命作看管修壁画匠之职后,便须长此以往地值守在此地。
方归曾向他抱怨说,让他这等往日于战场厮杀的都指挥使作看管画匠之职实乃大材小用,岑舟却沉声反对,说当下生活和美,岁月较往日不知有几多太平,当这差事又有何不好。
方归叹服,只得接连称是。
岑舟此刻遥遥望着寺门,并未思虑过多,只是看众人缓缓入了寺中,便带了一众将士驱马匆匆回城中复命。
而墨璃迈入寺中那刻,不远处有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跟在她身后。
……
三界寺内,四处皆有僧人洒扫,方丈正在三五步外观望着回寺的众人,墨璃注意到了方丈的目光,那是一双陈旧慈和的眼眸,正带笑意地看着她。
想至昨日的帮助,墨璃恭敬行了礼道:“……方丈。”
方丈自是早早便认出了墨璃,眉目含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可还安好?”
墨璃莞尔,“托方丈挂念,倒还算得上不错。”
“如此便好。”
墨璃本想寒暄道谢后便离去,转念却想到,此处就是佛寺,今日苦苦纠结的画中人一事何不询问方丈,便道:“方丈……民女有一事相问。”
方丈饶有兴趣,“施主但说无妨,若是老衲能答得上来,自是让施主不虚此问。”
“方丈潜心修佛多年,可知水月观音?”
方丈沉沉笑道:“老衲虽不算得博学,却也算是得了些皮毛。”他顿了顿,捻动手中念珠,缓声道:“水月观音本是取自‘水中之月’的虚幻之意,比喻佛法皆无实体,众生所见所感,皆如水中月影,虚而不实,有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若要解释,就是叫人切莫执着于外物,便得内心清净自在。”
若如此,那壁中人应当是如梦似幻,有更清透的颜料着色才对,想到此,墨璃欣然,“多谢方丈,民女此番受教了。”
“施主且恕老衲多嘴相问,施主为何询问此事?”
“是民女不解画中人之意,本不欲深思,可如若终不得解,又如何能将画作修缮得当……”
方丈闻言眉头舒展了大半,“阿弥陀佛,施主愿为壁画修缮之事尽心竭力,乃是我之幸事,佛法幽深,老衲所学也不过分毫,于施主有用便是最好。”
墨璃又向方丈道谢并告了别,才向寮房走去。
片刻后,那道一直跟随她至寺中的清瘦身影才从院中树后展现出来。
刚才的话全都落于她的耳中。
寺中无人注意到她轻快的身影,都在各司其职,她却也脚步轻盈且从容地走入寮房内,隐入了自己的住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