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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众生皆苦 氛围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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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骤冷。
已近正午,阳光侵蚀,墨璃身上的伤口此时更是刺痛,她脸色苍白至极,却是极力沉着气。
罪囚位低,人微言轻,墨璃却还是想要问问这画究竟荒唐在何处,可她刚欲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岑舟垂眸看了看修好的画,眼神似不经意掠向她手腕处的一小片伤痕,又瞟过她惨白的双唇。
望见墨璃双唇微动,他眉心处有不易察觉的紧皱,率先问道:“这画作看上去笔触细腻,亦是修补得当。赵画官为何说得这新修出的画是玷污?”
声音掷地有声,引众人议论纷纷。
赵画官环视四周,见无人识得画中意,便觉自己占了上风,道貌岸然地指责道:“暂且不论补画人的身份如何不妥当,即便她的技艺再好,但佛眼中都应当含有慈悲,有守望之相,而她所补画,眼中无喜无悲,怎能不算得荒唐之作?”
周遭霎时静默一片,他又补充道:“再者说,此番节帅之意在修复壁画,而窟中壁画皆与佛法有关。眼下她连此画作都无法修复完好,又怎能参与其中,修复好窟中壁画呢?”
继而他又像岑舟行了礼,道:“岑将军,您提的要求下官皆已照做,然此人画功实在欠佳,恐难担此大任……”赵画官本就不欲招揽罪囚,正巧借了这个由头,让墨璃知难而退。
岑舟虽生长于敦煌,然却不曾过多窥视这些佛像与画像上的精细处。
赵画官此刻已是咄咄逼人,他所说的画佛方式无可挑剔,即便是再想周旋,已无理由再与其争辩。
墨璃脑中思索斡旋余地,态势僵持不下,身后却忽有几道僧人的声音传入人群耳中。
“方丈……”
“方丈……”
时至巳时,佛殿中早已无念经之音,理应是殿中诵经的早课下了。
一位身着僧衣,手中攥着念珠,胡须斑白的老者自大殿处从甬道缓步前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沙弥,看上去颇为年轻。
僧人此起彼伏的称呼声吸引了众人目光,纷纷向甬道处望去,见来人正是寺院方丈,众僧侣和香客见了纷纷夹道相迎。
而等待选拔的看客们如恍若未闻,依旧驻足围观于考核周遭。
方丈年迈,步履却是稳健,行不多时,他走到那张铺了画卷的桌前站定,苍老的双眸掠过画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向赵画官问道:“阿弥陀佛,院中缘何熙攘至此?”
沙州之内,寺院僧人品居高位,即便是官员,也要对其礼让三分。
赵画官见是方丈亲临发问,便收敛了神色,带了歉意,恭敬作揖道:“方丈,院中正在考核。不曾想却惊扰到了方丈。”
方丈声音醇厚有力,面不改色,又道:“阿弥陀佛。赵画官,彼时官府不过是说要遴选为窟中壁画做修复之人,只会稍加比较,定不会扰了寺中清净,此番吵嚷又是为何?”
赵画官指着墨璃,急忙出言解释,似是极力摒除自己过错,“方丈,只因今日这罪囚竟来应诏,实不知从何处偷来的胆子。”
方丈捻动念珠,面色深沉,沉吟道:“赵画官,这身份不过是被人赋予的名头,您不应对此事苦苦纠结啊。”
“更何况依老衲所看,此画而今栩栩如生,为何终究是不肯留这位女施主做这差事?”
赵画官愣了愣,却当是方丈年迈,老眼昏花没看清画中内容,他指着画中内容,班门弄斧道:“方丈您请细看,此人所修画中,佛眼毫无神情,至此一点便可说明此人实不了解佛法之意,如此之人又怎能承担大任?”
方丈却是沉沉地笑了几声,听不出喜乐,继续道:“赵画官此言差矣,寻常画作当是佛眼中含慈悲、有怜惜不错,可此事亦有区分,更何况神本无相,你又如何能定义其中呢?”
“数十年来,老衲于寺中苦修佛法,自悟过不少如此般的经变图,虽说这位女施主修复出的话无功,却亦非谬误。”
“依老衲看,女施主绘画技艺卓绝,非泛泛之辈,若是她勤加练习,不日便可绘得栩栩如生的佛陀画卷。”
墨璃一直垂着眸子,直至方丈温和而犀利的话毕了,她方才定睛看了看这位老者,方丈其人慈眉善目,不觉眸中神色,要说熟悉,便就如画中佛陀一般,垂眸无思,和望众生。
赵画官此刻如芒在背,三界寺的方丈威望颇高,更何况在以佛法著称的敦煌之内,僧侣自是无人敢去冒犯。
“是在下眼拙,看不懂这画中深意,以拙见玷污了此画之意,还望方丈恕罪。”
方丈轻摇头,“阿弥陀佛,赵画官何出此言,老衲又有何能耐治您之罪,还是切莫开玩笑了。”
“老衲所说不过是些谏言,只是这寺中人群熙攘,着实扰了寺中清净,何不便赶紧定了这考核事宜,让众人各自散去?”
赵画官不得已连声称是,方丈对这幅经变图的评论已再细致不过,若是他一再推辞,便是否认方丈之意,他自是不会干这种掉脑袋的蠢事。
终究是不情不愿的点了头,让墨璃通过考核,得了修壁画这差事。
让墨璃这等罪囚入画院虽不是他所期望,却终究不敢忤逆方丈之言。
见事情有了定论,众多看客一边相互议论着一边各自散去了,只留下十数名等待差事选拔之人。
待方丈等人离去,赵画官又一改谄媚之色,正声指派身后的随从,领墨璃前去住所。
一如告示所写,修壁画的差事自是住食无忧,画师们只管将窟内损毁壁画修复得当,焕然新生,便是节帅府所需。
三界寺气量极大,将僧人与居士所居寮房的半数拨了出来,允画师居住。
随从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自是知道赵画官不喜墨璃这罪囚的身份,便将她带到了寺院东边寮房处柴房旁的屋室外,这是最偏僻的一间屋子。
门锁年久失修,画官随从对着锁扣钻研了许久,屋门才艰难打开。
木门陈旧且锈钝,上面的沙尘不知积了多少年,“吱呀”的推门声刺耳。
屋室内陈设齐整,却是简陋,唯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和两把长凳,以及一张衣柜,却也落满了蛛网。
随从用手不断扇着空中尘土,不耐烦道:“赵画官吩咐了,你以后就住在这,明日辰时正,在寺门外报道。”
他把钥匙随手扔在桌上,掀起一阵灰尘,没等墨璃回应便兀自扭头离去了,仿若再多聊几句,便会劳神费力。
出走近十步,他的声音才又飘来,“明日自有节帅府公文交与看管你的胥吏,剩余事宜你便不用管了。”
待脚步声终于远去,墨璃才开始细细端详着屋中陈设。
墨璃翻箱倒柜觅到了几根蜡烛,想来此屋久无人居住,自然也没人会洒扫,很多东西便都忘却了。
一番查看,设施陈旧却还可用,灰尘虽是四处铺陈,清理起来倒也不算艰难。
等墨璃将屋内收拾整洁,竟是日薄云天了。
刚才因打扫有些牵扯了伤口,不知是否再出了血,钝痛不消。
她缓步走出寺门,值守的众将士正一同整顿着马匹。
那位被敬称作将军的人亦有条不紊的整备着,应是准备回节帅府回禀今日事宜。
墨璃自寺门出来时,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面色似乎比午时见她时更苍白了些。
“将军,整备妥了,可以出发。”岑舟贴身随从方归清点了今日值守的将士,向岑舟禀到。
“上马。”
墨璃沿着唯一的道路前行,正巧路过众人身旁。
“等等。”
声音铿锵有力,四下除她无人,墨璃带着疑虑抬眼去看,正是那位将军,他并未上马,一手握缰绳,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心中一紧,难道是今日事替她解围,来讨好处了吗,可她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无暇其他,只得恭敬行礼道:“将军。”
“你便就如此走回去?”
“是。”
“从此处到城中有近十里路,将是日落西山,你可撑得住?”
墨璃一怔,心中疑虑更甚,复又行礼,“民女无碍,多谢岑将军。”
“可会骑马?”
“曾学过一些。”墨璃点头,彼时家中阔绰,是为世家大族,御马之术自是学习过的。
“会骑便可。”而后他让开马蹬的位置,又道:“小娘子便上马,与我众人共回城内。”
墨璃心中的不解达到顶峰,语气却依旧淡然,“多谢将军,可这不合规矩……”
岑舟见她如此防备,低声出言解释道:“你手腕处的伤痕不轻,若是走回去,恐怕实在困难。”
墨璃才意识到些什么,她向下扯了扯衣袖,遮盖严实不小心漏出的小片伤痕,紧皱的眉心松散了些许。
岑舟见她表情有些动摇,便接着道:“小娘子莫再要推辞,济百姓黎民,本就是我之责任,况且你有伤未愈,以马匹代行又有何人敢置喙。”
今日她本是求一个高不可攀的差事而来,她懂得即便想的再好,但毕竟修壁画这样的好差事能落到她头上本就是异想天开,然庆幸有贵人相助,才能如愿以偿。
她本不敢再贪恋这些关心,更何况这位岑将军究竟何意,她并不知晓。
劳累一日她早已有气无力,傍晚狂沙大作,维艰乏力,身形摇摇欲坠。
可若是真按原路行走返回,身体可真有些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