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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诏告示   墨璃拉 ...

  •   墨璃拉过包袱,手抚过其上的金丝缠枝莲,眼中含了片刻波澜,心中落了声叹息,而后将包袱打开。

      其中内容不多,最重要的不过两个木匣、数张规整被折好的宣纸,身外之物不过些许,而最重也是最痛的当属父亲彼时的那篇谤佛文,文章出奇,笔触惊人,而今早已烂熟于心。

      墨祐明老来得女,对于墨璃,他总存着溺爱与悲怆的愧疚之情,他自是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与女儿的别离,而这一天,却在一张罪诏的宣读后来临了。

      ‘谤渎佛门,摇惑众听。离间民心,有失臣道。’是朝廷降罪诏书所书,父亲当时听了只是笑,苦笑,未有一句辩解之言。

      为何不辩?这句话她曾问过父亲,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无用。”

      当时宣读罪昭之人为皇帝身边的公公,他年逾六十,已近花甲。

      却有感太傅多年辅政,言语沉重地宣完了旨,又作痛心疾首之态,多说了两句:“墨太傅,岭南路远,其地凶险不似长安。您……多保重吧。”

      彼时话音刚落,天色变得阴沉起来,如墨色晕染,转瞬瓢泼大雨,魂断梦断。

      众人便被这薄薄一纸诏书定了生死。

      父亲年事已高,那日却身姿挺拔依旧,眸色深沉地望着她,许久许久,那份情绪不明,似惜,又似无奈。

      ……

      月光如水,浸透窗棂,流淌到桌案上,如一方清净池水。

      墨璃展开纸张,从其中一个小木匣中取出父亲所赠的上好的奚氏墨,小心地研了墨。

      白日的劳作让她的手腕力竭,尚未恢复,休息片刻,她才颤抖地抓笔,沾上墨迹,笔尖于纸上落下。

      “奚氏墨坚贞,一如君子之德,璃儿,往后做人、学画可要牢记。”这是父亲赠墨时所说的。

      赠墨那日春光极盛,父亲温和坚韧之言与那篇言辞锐利的谤佛文所传递出的含义大相径庭。

      她曾怀疑过父亲是否被人构陷,可证据确凿,且父亲从未据理力争。终同沦为阶下囚,分与岭南、沙州,天各一方。

      ……

      墨璃手腕颤抖,宣纸上的墨色洇成一片,她却没有停笔,继而以墨迹堆砌沙砺。

      此技是她在长安于宫廷画院中学习时,李待诏教与她的。

      李待诏为画院钦点画师,其画作有当年吴待诏的作风,亦被圣上评有大家做派,故特地被招入画院,是为待诏。

      墨璃彼时只有一十三岁,被私塾先生评‘心性敏慧,然不拘于形骸。常作画于书页,书页污浊不堪,其技却让人耳目一新。‘

      墨祐明当即明白私塾先生是不再想收墨璃为学生了。但他为人开明,虽为读书人,官至太子太傅,然知人以德为先,亦并非只有死读诗书方能成才。

      既然女儿有作画的技艺,何不遂愿。

      李待诏年轻时本是街头寒酸卖画人,待收墨璃为徒之时已为老叟,本是再不收徒,然其感念是墨祐明当年为圣上呈上自己的画,才有幸得了待诏这份差事,破例收了墨璃为关门弟子。

      李待诏曾说:“世人皆谓泼墨唯可画江南烟雨与青山巴蜀,然万物众生皆可隐于其中,倘若他日你见西域大漠风沙,便知此言不虚。”

      他说完,喘咳几声,又抬头去望窗外暮色,双眼浑浊,说着长安长安总不能得永世长安,似无心便总不得安,风沙处却总有新生。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落到墨璃的耳中清晰可见,却是不明所以。

      她彼时不懂李待诏所说,只当他是老糊涂了,而今看来或许是一句谶言。

      时过境迁,如今是物是人非了。

      墨璃收了思绪,落笔绘卷,沙丘随泼墨显形,浓墨晕染,成了沙丘的起伏,柔软而绵延不绝。又辅以清水调制,淡墨处如将尽未尽的日光,霞光绵长。墨色又落于沙丘几笔飞白,似狂风掠过,孤苦无依。

      最后便是大片的留白,似夜晚这一抹月光无声无息。

      一张敦煌沙漠跃然纸上,画毕,落款没有题名字,只落了干支纪年,大中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阿芜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或许早在墨璃起身时,又或许在她抬手研墨时。

      墨璃落下最后一笔,才听闻背后那一声赞叹:“好美的画。”

      墨璃被吓了一跳,连忙抚了抚胸口,皱眉轻笑道:“阿芜姐,何时醒的?怎么不喊我。”

      “抱歉,吓到你了吧。我醒来时便发现你不在床上,等我走过来,看你正落笔,倒是没错过任何一笔。也是都怪我看得太入神了。不过你画中的敦煌,实在是太美。”

      听阿芜这样说,墨璃心神定了定,道:“阿芜姐谬赞了。这里是阿芜姐的家乡,家乡在心中,定然是最美的。“

      阿芜点头,“此话倒是说的不假……不过,长安应是要比敦煌还要美吧?”

      长安吗?长安定然是美的,曲江池文人宴游者甚众,平康坊歌舞升平,酒肆中哄笑依旧。只是偶尔得诏入内的大明宫气氛逐日凝重,刀光剑影于无形之中。

      而这些过往,在阿芜面前,终究只汇成了几个字,“嗯。长安……很美。”

      阿芜又安抚似的朝墨璃微笑,叹息道:“是啊,家乡总归是好的。只是这幅沙丘画倒让我想起他来。”

      “他?”

      “嗯,是我那走丢的孩子,他叫祚儿。”

      “他……长什么样子?”

      阿芜笑着,“他呀,虎头虎脑的,笑起来两颊总有笑靥,眉心处还有颗红色小痣,整日里闲不住要去滚沙,活泼极了。那时我也一直忙于织些粗布麻衣于布庄售卖,他总是要喊着帮我去送。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忘记娘亲。”

      “阿芜姐,祚儿一定记得你。只是,他还没找到回来的路罢了。”

      阿芜被墨璃哄得哑然失笑,“小娘子这般会说话,画也作得如此精妙,果真是个妙人。”

      她笑了半晌,忽地忆起什么般,“但小娘子有此等技艺,不如去试试那修复壁画的差事?”

      “修复壁画?”

      “是啊,昨日,我去布庄送些做好的衣裳,恰巧碰见有人在布告栏中张贴告示,我只是粗略的看了看,说什么节帅府广纳贤士以修壁画。”

      墨璃攥了攥手指,修复壁画听上去倒是个不错的差事,工钱暂且不论,但怎得也应是比割麻秆轻松多了。

      只是不知自己如今的戴罪之身,是否能有幸能谋得这份差事……

      阿芜看她皱眉,又关切道:“若你明日得空,便前去看看。布告栏就在节帅府正门向西处,小娘子若是不知节帅府在何处,便随便拉个人打听,在敦煌,节帅府邸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可明日还要收获,我抽不开身。”

      阿芜摆手,“这有什么,我去帮你跟胥吏说便是,这城中着粗布麻衣之人所穿十之七八是出于我手,即便是胥吏,怎得也要卖我这个面子。”

      她面色诚恳,笑容满面,看不出任何瑕疵。

      墨璃被阿芜的热情簇拥着,心里的压力舒缓了不少,方才笑道:“好,多谢阿芜姐。”

      就这样答应下来,她难免也是在赌罢了。

      ……

      翌日,驼铃声响彻街巷时,天色尚暗,墨璃手臂上的伤痕吸了药效,此刻有些胀痛。

      偏脑海中又想起昨夜阿芜曾提议的差事,手指蜷了蜷,心中又思虑片刻,便起了身。

      时辰尚早,但却耽误不得,墨璃决议趁早去看看告示,望能有所收获。

      凭着记忆,墨璃沿着昨日押解的道路前行,沿街已有许多商贩在售卖货品,一路售卖至节帅府大门外。

      再向西行,便是布告栏了。

      此时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皆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眼前便是两位暮年老者交谈。

      “想来敦煌连年战乱,窟中壁画被那些歹人损毁不少,如今沙州初定,节帅也是费心思了。”

      “是啊,也多亏了节帅率军骁勇善战才能得胜。这些窟中皆为精妙壁画,若是修缮好了,便是佛陀保佑敦煌了。”

      又听两个年纪稍轻些的男子谈论着。

      “你说,若是我前去应召,可能行?”

      “你?你能行什么呀?你是会作画还是会识色?且我听闻因这酬劳甚高,前去应召者不说数十也有上百,你若前去,怕是滥竽充数罢了。”

      打趣亦或膜拜之人比比皆是,其间的闲谈仿佛过了许久,直至日色全出,这些人才结伴散去。

      墨璃这才看清告示的全貌,一张长约三尺、宽约二尺的麻纸张贴于布告栏上。

      其内容洋洋洒洒写了整页。

      大致说因前数十年的弃之不理和连续几年的战乱导致各窟内壁画损毁,而为保佛壁光辉,急召画匠以进行修缮,重现昔日风光。倒是与阿芜说的大体相似。

      上又书,应召者日得粟米三升,入画院供养。

      最下还有一行,入选者,即免徭役。

      读到此处,墨璃眸色微动,相比于那浅薄的三亩田地,以及眼下的饥肠辘辘,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吸引她。

      手上血泡的疼痛感还在蔓延,若是长此以往,以那三亩薄田的收获,饿不死都是万幸。

      何不借机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应诏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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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7k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