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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漠中风雪 等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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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风雪渐消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路上几无行人,相比于晴天白日时的模样,街道上有些静得出奇。
阿芜轻声叮嘱她,说正是前几日吐蕃叛军意欲攻城的事,导致了城中如今宵禁严格的情状,许多人甚至赶在黄昏前就落门不出了,目的就是为了逃避于他们而言损耗时间的那一道道的搜查。
而许多商队听闻此事便都少了往来,城中人少了新鲜物件的观赏,倒都觉得枯燥乏味了许多。
谈话间,墨璃顺着阿芜指的方向看去,正巧有两人正在被几名将士盘问着,事态似乎有些窘迫。
但又想到是为了谨防城中有吐蕃奸细,人们虽说一脸愁绪,但都是理解之情,想着对于此事,节帅府也是煞费苦心了。
阿芜见状也是匆匆与墨璃道了别,躲过了数名巡查的将士,提前赶回家躲避盘查去了。
墨璃只得一个人独自向东行。东面是敦煌城的城门,城头上落了皑皑白雪,偶有此时进城的行人正被严格察看着关文。
队伍不长,只四五人,其中有一人牵了一匹马,神色严峻,将士们并未盘问过多便急忙放了行。
这个自城外归来的人正是岑舟,他赶路匆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也并未抚去,任由它们贴着衣衫。
墨璃自然是认出了他,她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躲到了一处隐秘的角落,从暗处观察着他。
岑舟没有向节帅府的方向走去,反而沿着去往三界寺的路线步行着,今日是休沐,他自然也不需看管画匠。
此行必有蹊跷。
墨璃悄然跟上了他的脚步。
雪天声音更加静谧,于雪上行走之时,鞋履常与雪面发出摩擦的声音。
墨璃与岑舟的距离相差不远,她纵然再小心行走,摩擦声响却总不容忽视。
可岑舟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回头看,只顾着一路向前。
去往三界寺的道路尽头是大漠。
大漠之前有兵卒把守,墨璃躲不过,只好接受了盘问,又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兵卒问的问题,甚至将手中所买的金粉都交与他们查看了,这些兵卒才作罢。
期间,墨璃生怕岑舟走远了自己再追不上,可岑舟却将脚步放缓了不少,似乎有意无意的在等待着自己重新跟上他。
墨璃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唐,若有人发觉被跟随,应脚步加快才对,怎会故意等待跟踪者。
大漠浩瀚无垠,落霞漫天,天边似乎有几朵残云,被映照出细碎金光。
岑舟在走进一处古城残垣后就消失不见了,独留下他手牵的那匹马在残垣外墙处。
墨璃毫不犹豫地向那处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好像就是要求证这个一直以来以为人处事上佳的将军,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岑舟从入城的那刻便注意到了墨璃,雪色满布,唯见她人单影只的伫立于雪面上,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却躲了起来。
又想起她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想来,定是从城中听到了些风声。
可他在查的事尚不能知会于她,否则便是将她陷入不义之境地。
不过此番她既然跟了来,那便都说清楚,让她消了疑虑……
残垣断壁后宁静而苍凉,人烟罕至,在此处聚首极难被人发现。
墨璃踏进其中,只是一瞬,便被岑舟扯了进去。
墨璃刚想开口,便见岑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原是外面有人骑马呼啸而过,等那声音远了些,岑舟才放松下来。
墨璃的眼中多是防备,两人挨的很近,因冬日寒冷而有的白雾在两人近距离的呼吸间四散交织着。
岑舟缓缓松开一直以来紧握她手腕的手,与她稍稍拉开了距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道:“跟着我做什么?”
墨璃没有回答,她反而紧抿着双唇,死死盯着他的脸。
岑舟见状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敦煌守将,自是不可能勾结外邦人。城中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必当真。”
“……不是这些。”
“既然没有人同你说这些,那你为何如此?”
墨璃手中握紧了那罐金粉,她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看到了……”
“什么?”
“你那日在城中与吐蕃人见了面。”
岑舟先是一脸疑惑,而后回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怪不得他当日察觉到有人在巷角盯着自己,岑舟没有反驳,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为何不反驳?”
“你所见不虚,我为何要反驳?”
“那你便是承认与吐蕃人有勾结了?”
岑舟神情严肃,道:“自然不是。”
“既然如此,那你与吐蕃人会面,又扬言要与他们共商吐蕃大业,是为何意?”墨璃一字一顿地说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倔强与不屈。
墨璃知道,今日问出岑舟这些问题,也全然是在做赌。
可纵得今日死,她也要问出个大概,至少是为自己。
“你都听到了?”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才道:“这其中缘由尚不能告之于你,待日后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不过,重要的是,我绝不是你所想的通敌叛国之人,此事你大可放心。”
墨璃对于他说的话将信将疑,紧攥金粉罐子的手却稍稍松懈了。
岑舟看着她依旧怀疑的双眸,又出声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切记,莫要再掺合此事。”
墨璃想起了那句眼见非实的论断,依旧是犹豫着,但虽说她是半信半疑的姿态,见岑舟愿出言解释,也并非全然没有相信他的理由。
墨璃没有点头认可他的说法,态度却是缓和了些,目光依旧炯炯,她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希望如此。”
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垂下眸子,转身离去了。
很快,她的身影在风雪的裹挟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白夜如昼。
岑舟长久地站在原地,等到再望不见,墨璃的身影,他才向残垣断壁深处喊道:“出来吧。”
而后,有个人影三两步一回头地小心观察着四周,缓慢向岑舟走来。
那人衣着寻常麻衣,有面罩围面,让人分辨不出样貌,像是乔装打扮过。
“岑将军。”他先是行了一礼,才摘下了蒙面。
“长瓒。”
来人正是当日协助查捕清音的安押衙,他似乎因等待的时间较长,面色有些苍白。
“将军当真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于她?”
“眼下还不是时候,你我尚未获知隐藏在节帅府中的吐蕃奸细究竟是何人。告知于外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安长瓒闻言笑了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那日前去帮助查验壁画是假,寻找吐蕃线索才是真。
从数日前有吐蕃人攻城到今日为止,便有数人守节帅之命,搜寻城中所有与吐蕃人有勾结的线索。
众人本以为吐蕃人攻城不过是场闹剧罢了,毕竟攻城人数不足百人,与沙州数千将士相比,所差甚远。
直到那个去岁因勾结吐蕃人被捕进牢中的富商因受不住刑罚,在牢中交代。
其称吐蕃人数次攻城是为了试探城中将士实力,实为有朝一日重新占领沙州。
而这其中,只有富商一人里应外合是不足够的,毕竟普通百姓无论如何也是接触不到城中将士部署。
了解一切的人自然深藏不漏。这富商又透露,这人藏匿于节帅府中。
是沙州最大的隐患。
这一切都是富商所交代的,是他恒久藏于心中的秘密。
也许是他在牢中待了一年,从未见有人相救,而大失所望,心灰意冷之际,才抛出这些秘密。
此番,岑舟与安长瓒相会于此处,全然是因为此处远离城内,少了他人眼线,算得上是安全之处。
岑舟问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安长瓒摇头,轻吐出一口浊气,道:“这个人隐藏的很好,没有任何痕迹。”
安长瓒又向岑舟问道:“那两个吐蕃的线人可有回复?”
岑舟同样一无所获,“我将从清音处搜到的信交与他们后,便再无音讯了。”
那日,富商在牢中交代此事后,节帅满面惆怅,府中人同样也是束手无策,毕竟府中出奸细的事情人谁都是不愿意相信的。
众人都是大战中出生入死的同僚,如今却面临互相猜忌之嫌,总觉得心中有愧。
可此事却不得不查,奸细一事越发酵便越容易危害城中百姓。
由此,节帅才特差遣岑舟暗查此事。
岑舟本欲拜托他们协助搜查,寻找这封信背后之人,却迟迟没有结果。
如若是这两人叛变,倒也罢了。
只是可惜,损失了那封信件。
两人相互对于此事密谋已久,可依旧是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岑舟目光幽远地望着天边的孤鸿,心中流过几道迟迟挥散不去的情感。
对他来说,墨璃的误解让他耿耿于怀,可眼下不是暴露的时候,虽说她也是可靠之人,可无论如何都是寻常人,不应被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接下来,可有计划?”
“节帅尚且没有计划。你我也不可打草惊蛇,尚需日后再议……”
安长瓒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天边忽有一阵惊鸟长啸飞掠过城中,而后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