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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花辞 薛琢玉X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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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中,望云阁内,薛琢玉已经等候多时。
“诸位且慢行。”
面对太子一众,她语气中并无不耐,只是低眉奏起琵琶,按照皇后娘娘所安排的那般“招待贵客”。
她并非效忠皇后,也不关心究竟由谁来继承大统,莫不如说她打心底里觉着,如今这一出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场面才真真令她雀跃欣喜,连拨弄琴弦的手指都兴奋地微微颤抖。
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才好!
尤其是地位最为尊崇的那个李姓之人!
太上皇行将就木,她想要复仇,就只有今日这一次机会。
亲手杀死李隆基!
盛装的傀儡随着鼓点翩翩起舞,风吹来了延嘉池边的花瓣,如胭脂,点缀在美人的脚边。
日和风暖桃花歌,雅音妙舞美人笑,薛琢玉想,这样的场景,真好似她初见贵妃的那一日。
面前拂过的的丝帛叫人恍惚,不知不觉中,那些无关之人已尽数消失,杂音消融在乐鼓声中,一舞毕的贵妃转过头来,竟是一如本人的活色生香的面庞!
这是......是无名设下的幻象么?薛琢玉险些忘记了呼吸,直直盯着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这张脸。
恍惚间,手错了力,断弦发出铮然之声,搅碎了欢宴的迷梦。
“放肆!”高力士的低喝令薛琢玉下意识的惊惧,虽然还未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身体先做出反应。
她跪下来,磕头谢罪。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笑,似乎有些开心,有些探究,又带着轻蔑和不屑。
“这一曲倒是特别,朕不曾听过,环儿觉得如何?”
“此曲中激昂处有千军万马奔腾,静谧之后又转入悠扬哀思,令人动容,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表达在同一曲里,以小娘子这等年纪已经十分难得了,妾很喜欢。”
那是薛琢玉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嗓音,就这样由远及近,光线被人影遮挡,熟悉的衣角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被那双手扶起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抬了眼,面前的贵妃与皇帝都一如十几年前的模样,此时,一切都不曾发生。
“小娘子能否告诉我,这一曲叫什么名字?”
“......《马嵬坡》”薛琢玉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年轻的贵妃回过头,“陛下,您知道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小的马嵬坡,何劳朕费心去记”
帝王扬手,示意歌舞继续。
这一年,兵戈未起,万国来朝,整个大唐沉浸在盛世的浮光中,年号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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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阴差阳错的一曲,薛琢玉受召留在了贵妃身侧,与其说侍奉,不如说只是单纯的每日陪她逗鸟赏花,研究古曲。
面见皇帝的机会自然也多了起来。
薛琢玉想,如果现在就杀了李隆基,那几年后的乱世会不会就不会发生,如此,贵妃也能保住一条性命,不必再面对那样悲惨的结局。
但她现在只是一个孩子,要刺杀一个帝王何其困难,皇城之中到处都是侍从护卫,况且李隆基身边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高力士......
她辗转反侧,食不知味,演奏时频频出错,贵妃却并未责罚。
在杨玉环眼中,面前这个早慧的孩子似乎隐藏了一些秘密,在《马嵬坡》那一曲中化作了怨怼的杀意。但琢玉只是一个孩子啊,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谱出这样怨恨又磅礴的曲子?
当今陛下亦是乐曲大家,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之所以未做反应,大概只是出于身为君主的自信和对一个小小女子的轻蔑。
如今她将薛琢玉要到了身边,日夜陪伴,悉心教导,只希望自己的耐心能让她感受到一点人世的温情,消解一丝怨恨。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前方引路的侍女忽然面露犹豫。
“怎么了?”
“回娘娘,没什么事......”那侍女小声道,“前面是寿王与寿王妃,他们今日......进宫谢恩。”
贵妃拈花的手停下来,面上还是笑的。
“这么巧。”
巧个鬼!这么大的华清宫,怎么偏就叫新婚燕尔的寿王夫妻和贵妃驾撵撞个正着,分明是李隆基那小老头故意的!
他就是想看二人的反应,想向全天下强调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看寿王面对自己昔日的王妃屈膝叩拜的模样。
薛琢玉气得拉住杨玉环的手腕。
“娘娘!”
“琢玉怎么了?”
“奴练习的谱子丢了一页,大概时落在花池旁了,奴想回去找找,又见天色渐晚,有些害怕。”
杨玉环瞧着薛琢玉那张咬牙切齿的小脸,忽然又觉得这孩子可爱得紧,她为什么会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呢?
“那我便陪你回去看看。”
谱子自然是找不到的,等她们回宫时,听说寿王一行早已出宫去了,薛琢玉心底才算舒坦了些。
远远看到贵妃寝宫熄了烛火,她也将头缩回被子里,不情不愿地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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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依旧是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节白绫缠绕窒息,被叛军的刀斧砍断手脚,她看到一场大火烧烂了满园的牡丹,还有寿王,他端坐在帝王的金銮上,手中捧着一盘圆润饱满的荔枝。
惊醒时,身下被褥尽湿,心跳声如擂鼓,浑身的血液花了好久才逐渐流回四肢百骸。
薛琢玉坐起来,心里没来由的慌乱,随手披了件衫子出门。
夜已深了,小小的人儿穿行在宫道上,像一只努力逃出深渊的飞蛾,满心循着眼中唯一的那盏灯火。寝宫深处传来幽幽的歌声,四下宫人皆被屏退,徒留贵妃一人在园中饮酒作歌。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嗯,琢玉来了。”杨玉环微醺的脸带着一份天然的娇态,朝着那盏摇摇晃晃的小灯招手,“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首诗作的如何?”
薛琢玉轻声答:“李翰林名满长安,他为娘娘所作的诗,自然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好。”
“琢玉也学得旁人说这样恭维话了。”
杨玉环话语哀怨,又饮一杯,薛琢玉赶忙上前一步扶住那具摇摇晃晃的身躯,真诚道:
“娘娘是天女下凡,配得上天下一等一的诗,一等一的曲,一等一的好男儿。”
“好男儿?是啊,陛下九五之尊,人中龙凤,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姐姐说,这世上每个女人都羡慕我杨玉环,羡慕我的美貌,羡慕我的命。琢玉,你也羡慕吗?”
她看向那张倔强的小脸,自顾自继续。
“你不羡慕,我知道,从那日你在台上演奏的一刻我就看得出,你在同情我,在可怜我,就像同情一只金丝笼中的雀鸟。”
笼中的金丝鸟只能为主人竭力歌唱才能生存下去,而她独自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宫中,所能依靠仰仗的只有陛下的欢心。
烈火烹油,唯有最中心之人备受煎熬。
“不仅如此,你还恨着陛下,你想杀了他。”
“是。”薛琢玉毫不犹豫地答了,下一刻,贵妃死死抓住她的肩头,大半个身子凑近了,她能闻到贵妃身上一阵阵醉人的馨香。
“你竟承认?你知不知道,现在只要我一句话,你,甚至整个薛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么,娘娘怎么还不告诉陛下,快点将我这个刺客绳之以法?还是说,您其实期待着我做些什么?”
“不,不,你什么都不要做。”杨玉环压低了声音,几近哀切。
“您在求我吗?”
“我在求你。”
薛琢玉按住贵妃的手,认真盯着那双好像永远都在迷离含笑的眼睛。
“您爱着陛下么?您爱着寿王么?您回答不了,那么我换一种问法:您恨他们么?”
恨那些只想占有你的美貌,将你当做一件耀武扬威的精美器具的人,恨那些太平盛世里柔情蜜意,却在生死关头放弃你性命和人格的那些人。
“不论您恨还是不恨”,薛琢玉从杨玉环柔如凝脂双手中夺过酒杯,将其中剩余的酒浆一饮而尽。
“我恨。”
我恨透了那些满口情爱又虚伪至极的男人,管他是什么王侯将相。
人人都道贵妃千岁,圣宠不倦,连带着整个杨家鸡犬升天,人人又说她先做了寿王妃又勾引皇上,令天家不宁父子相争,是真真的红颜祸水。
却从无一人问过:杨玉环想要怎样度过这一生?
“那么,琢玉,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娘娘可不要说什么叫我放下仇恨学会宽容学会爱之类的话。”
杨玉环摇头,轻轻抚过薛琢玉的小脸。
“答应我,不要放弃恨,包括我的那一份一起。”
“......娘娘为何不恨。”
“我做不到了,我没有那样的力量。”月光下的贵妃柔美的像一个幻象,也只有在醉酒的幻象中,她企图说最清醒的话。
“踏进皇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爱陛下,爱这里的一切,我要娇要笑要美要欢歌要曼舞,否则,我就没办法活下去。”
“如果还要恨的话,就太痛苦了。”
“我只能一刻不停的告诉自己:这都是爱。”
这都是爱,这都是幸福,杨玉环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被九五至尊的男人爱着,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最后,她轻轻绕着薛琢玉的发丝。
“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这世上还有你知道我心中的那一丝恨,就够了。
那少女却突然挣脱了起来,逆着月光,眼睛似火烧人。
“娘娘,”薛琢玉下定了决心,顿了一下又道:
“我们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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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总觉得薛琢玉是个早熟又天真的孩子,她有时表现得像个经历过风雨的老兵,有时又会做出一些令人费解的天真举动。
那天她说“逃走吧。”,可是这四方宫墙巍峨,身为贵妃的一举一动皆在宫人眼中,怎么可能逃的出去呢。
但琢玉的眼睛不像在说谎,她好像真的相信有离开皇城的那一天。
“您只需要告诉我,想,还是不想。”
她做不了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皇宫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她清楚,如果自己逃走,整个杨家要面临着什么。
最终,她还是摇摇头。
“我走不了了。”
“您走得了,总有那么一天。”
但‘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这世上只有平白无故的希望最熬人,她已经没力气去期待。
她送琢玉出宫,当年只到她腰部的孩子如今已经抽长的身量,脸颊褪去稚气,已经是豆蔻少女的模样。
“娘娘尽可以不信,但奴依旧要将最后选择的机会留给娘娘,等到那一日......我们马嵬坡再会吧。”
马嵬坡......又是马嵬坡,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叫琢玉如此笃定,甚至将自己的青春年华全部耗费于此,她不太明白,却又隐约有所相信。
“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到如此地步?”
少女朝着巍峨的宫殿望了一眼,而后学着贵妃的神情展露出同样温和的笑容。
“因为不论什么时候,娘娘都用您自己的温柔拯救了我。”
所以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都请您不要妄自菲薄自残形愧,您早就救了我一命,已造浮屠。
宫门缓缓闭合了,两个心意刚刚相通的人被世间最厚重的门扉隔绝开来,一瞬既是千里。
杨玉环想,她如今见到了怎样的风景呢?宫外的世界如此自由寥廓,时间长了,想必也不会记得深宫之中的贵妃娘娘了吧,这样想来,确实有些寂寞了。
李隆基还记得那个经常跟在贵妃身后的小丫头,随口道:
“爱妃既是舍不得,当初又为什么特意向朕请旨将人放出宫呢,现下若是后悔,朕再令他们将她召回来就是。”
“陛下言重了,一个乐工而已,不过是养在身边久了突然有些不习惯,来日臣妾再去梨园领几个更加聪明伶俐的回来,调教好了也好请陛下来欣赏。”
贵妃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踏入过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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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讲的这个故事我知道,后来中原发生了战乱,皇帝老头带着心爱的贵妃逃出长安,正好就路过了马嵬坡,三军哗变,老皇帝不得已处死了贵妃。照你这么说,贵妃娘娘没有死,反而跟着那薛小娘子一起逃了出来?”
“薛小娘子其实是很厉害的人呢,她出宫的那些年,亲手做了具和贵妃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木偶。放在棺木里,足以以假乱真。”
“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只是那后面又有多少艰辛穷途,只有亲自奔逃过得人才知道滋味啊......”
脚踩在细腻柔软的沙滩上,感受潮水一波一波抚上脚面的冰凉,那名戴着幕篱的女子一时忘记了和小小少年的对话,她面向着大海尽头那一轮将落的红日出神。
“真美啊。”她感叹。
“每天都是这样,有什么美的,”少年嘟囔道,“还没有看刚破壳的小海雕有意思。”
“都很美,”那女子声音轻快,“不论是朝阳夕阳,飞鸟游鱼,我觉得这世上一切自由的生命都极其珍贵而美丽。”
涛声尽头,传来模糊的呼唤,由远及近。
“阿玉——阿玉——”
那是同样年轻纤瘦的一个姑娘,没有戴幕篱,五官和口音都是中原人的特征,她跑近了,高声道:
“我刚谈好了船,咱们三日后出发。”
“辛苦玉儿了,快坐下歇歇,我刚与这位小公子闲聊呢。”
少年挠挠头,先指着带幕篱的女子,“你是阿玉”。又指向另一个年轻的,“你是玉儿”。
“你们两个怎么都是玉?”
年轻的姑娘咯咯笑起来。
“小公子好聪明,是了,我与姐姐都是玉。”
“两位玉一般的姐姐,正适合留在我们蓬莱仙岛上逍遥自在,还要出海去哪里呢?”
“蓬莱岛虽在世外之地,却终究难以脱离大唐掌控的范畴,我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蓬莱之外有很多危险,大唐中土也很危险,所以爷爷不许大家出岛,可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们能不能带上我?”
阿玉摇摇头,俯下身温言安慰:“我们只是被迫流浪的可怜人,若是有得选,谁愿意背离故土亲族远走他乡呢?小公子若有志向,长大后代姐姐去看一眼大唐吧。”
“好!爷爷说,大唐疆域万里,震撼四方,西有黄沙朔漠埋忠骨,南有烟雨画桥燕双飞,这纵横九万里,总有一天我要一一去看过的。”
“嗯,总有那么一天......”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