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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连命都可以 ...
雪天。
暖阁内熏香缭绕,丝竹悦耳。
赵晞搂紧怀中的舞姬,将酒一饮而尽,不禁朗声大笑。
“你这园子位置偏了些,等风声过后我给你换间大的,再赏你几个美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此番除掉萧承翊,便是拔了眼中钉肉中刺,我心里畅快得很。”
“谢太子殿下恩赏。”魏寅拱手道。
“殿下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臣觉得,萧承翊不会那么容易死。”
“玄甲军顶着风雪找了两日,连个鬼影都不见,怎么可能活着?”赵晞不以为然。
“身中数箭,从山崖上跌下去,又是这样冰天雪地的,便是神仙也死透了。饮酒!”
魏寅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冷笑。
身为太子如此不谨慎,禁足期间也敢跑出来饮酒行乐,可见终究是个草包。那老皇帝想来又被灌了不少汤药,睡得人事不省了。
便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此事的确是意外之喜,原想着偷袭若能重创萧承翊便足矣,未料到事情竟这般顺利,萧承翊来不及抵抗便中箭坠崖。
简直难以置信。
魏寅尤记得他是如何被贬出京的。
当年和州水患,朝廷拨下三十万石赈灾粮,他截留大半充作军资,本以为天衣无缝。萧承翊借禁军巡防之名入境,暗中摸清粮道,趁月黑风高突袭,连粮带人一并拿住。
那时他们曾有一战。魏寅挥刀,萧承翊赤手空拳,一拳正中他心口下方。那拳下去,魏寅连呼吸都中断了一瞬,伏倒在地动弹不得。
随即,刀尖便钉在他耳边的泥地里。
他就这样输了。
他甚至没有机会亲眼见识那枚流星弩。
因他是魏皇后的本家,萧承翊未取他性命,将他锁进囚车,一路押送回京,供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昭成帝震怒,不顾皇后的颜面,将他罚俸三年,削去三县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奇耻大辱,刻骨难忘。
他日日苦练,等的就是一雪前耻,萧承翊怎么能就死了呢?
魏寅咬牙道:“我一日未见尸首,一日便不能安心。”
赵晞面上不悦,心想这种行伍出身之人就是爱疑神疑鬼,难成大事,终究只能当犬马驱使。
他掷下一句:“无需多虑,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即便萧承翊不死,玄甲军如今也敌不过你淮安王的兵力。”
探子已回报,夏云骁被萧承翊重伤后逃回宣州,那两人必然已经决裂。
一举拔去两枚眼中钉,赵晞觉得自己果真是天命所归,如有神助,自然要趁势而起。
过几日他便派可靠之人前往宣州,夏云骁伤重未愈,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夏家的两个儿子性子全然不同,夏云骁和萧承翊一样讨厌,都是软硬不吃的犟骨头。既然啃不动,便索性砸碎。
一旦淮安王接管了宣州兵马,再有鄂州营的兵力,大事可成。
老皇帝还想趁清醒之时立下遗诏,将帝位传给老三,那便让老三和萧承翊一同给他殉葬吧!
赵晞饮尽杯中酒,起身回宫,“你只管养精蓄锐,好好练兵,莫让我失望。”
魏寅压着气,冷沉道。
“殿下不可大意。若萧承翊活着,必定身负重伤,绝不能给他留下生机。”
“臣的精锐此行尽数死于玄甲军刀下,近日不可再招人耳目。殿下须派兵搜遍虎啸岭,方圆三十里内的猎户、农户、山民,一家一户都不能放过。”
“殿下正在暗中征发民丁,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县丞抓紧搜捕,若发现萧承翊的行迹,不论死活,重重有赏!”
赵晞想了想,点头应允。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夏若初的尸首也没找着?”
魏寅:“没有。”
“可惜了。”赵晞遗憾地叹声。
人走后,魏寅露出冷笑。
这个太子成日惦记着女人,当真是不成器。也好,让他醉生梦死沉溺酒色,少管旁的事,将来反倒更好控制。
说起来,那女孩若能活着抓回来,调教一番,倒是有不少用处。
他摸摸颈上的旧疤。
中秋夜宴,她一箭害他从墙头跌落,那时他便认出了她的脸。
只是没想到,她竟会嫁给萧承翊。
果然是冤家路窄。
弱不禁风的小娘子跌下山崖,想必早已香消玉殒了。
确实可惜。
-
哨营。
此处离虎啸岭不过二十余里,平日里只驻扎几十名巡山兵卒,清闲得很。
可短短两日,便挤进来数百玄甲军,变得拥挤而嘈杂,充斥着人困马乏的浑浊气息。
营房内,温淮璋躺在一张简陋的榻上,面色惨白。
有人进来,他强行撑起身,伤口一扯疼得眉头拧紧。进来的是关朔,一脸风霜,眼底布满红丝,神情暗淡。
温淮璋只看他一眼,眼角便红了,什么也没问,颓然倒回榻上。
关朔开口道:“车马已经备好,温少傅还是早些上路。这小营缺医少药,再拖下去怕伤口恶化,回临安才能好生医治。碧菡跟您一道回去,总得有个人……跟萧老太君好好回话。”
话说完,这个铁骨铮铮的侍卫统领,眼眶也红了。
温淮璋声线哑然:“那你们呢?”
“我们留下。”关朔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淮璋沉重地闭上双眼。
他至今不敢相信,前两日还在与他同车说话的姑娘,怎么就这样没了。
温淮璋心中深深地自责,是他将夏若初带出来的,他没有护好她。如若她留在临安,至少今天人还活着。
半晌,他喃喃开口:“老天如此残忍,让她走也和萧承翊一起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听闻此言,关朔压不住火气:“少傅大人为何要带走我们王妃?若不是你,王爷和王妃今日都不会出事。”
温淮璋没有计较他的语气,反而觉得心中的拥堵终于有了出口:“萧承翊对她隐瞒兄长还活着,将她扣在府中做人质,其后竟杀害夏云骁。难道我不该带她离开吗?”
他见关朔面色一怔,又补了一句:“你们在宣州营的安排,我已然知道。”
关朔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温少傅以为我关朔是什么人?我会替一个无情无义、杀害妻兄的人卖命吗?”
温淮璋不解地望着他。
关朔沉住气道:“肃王根本不可能杀夏将军!”
“肃王与夏将军乃生死之交,只在一件事上意见相左。当年两万将士埋骨边疆,老王爷战死,皆因有人贪墨军饷,可最后竟以一句天灾掩盖了过去。自那时起,夏将军便觉得圣上不仁。”
“可肃王是圣上的亲侄儿啊。是以决定将宣州营交给夏将军时,肃王心中仍有顾虑,可他认定夏将军是宣州营最合适的掌兵之人。”
“说来也巧,圣上降旨将王妃指给肃王,彼时王妃恶女之名盛传,又与萧夫人的死有牵连,肃王起初,确实憎恶这桩婚事。”
时至今日,关朔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以肃王的脾气,莫说萧老夫人无法压制,便是圣旨也撕得,只因想着这一纸婚书对夏云骁有所牵制,便留下了王妃。
当时肃王分明说的是,那就替夏府好好管教这娇纵跋扈之女。
教训她,吓唬她,冷落她,迫她臣服。
等王妃学会了规矩,再送到外边的农庄去,不要放在跟前碍眼。
其后,人自然是没能送出去。
唯有在王妃面前,肃王才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关朔垂下头,眼眶湿润,“他们那么好,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温淮璋黯然道,“初儿不是恶女,她对人极好,是萧承翊苛待她。”
“无稽之谈,气死我了!”关朔只觉怒气直冲胸臆。
“肃王不知有多疼爱王妃,你们这些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净瞎猜!”
温淮璋不为所动,“你也说了,他对夏将军有所忌惮,此番我的人查到宣州营主帅被肃王诛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关朔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心灰意冷道:“我不便多说,只告诉少傅一件事。肃王曾亲口说过,夏将军秉性忠良,绝不会因一己之私置苍生于不顾,是他最可信任之人。”
“若夏将军要反,他必极力阻挠,若最终不成,他愿以兵权交换,劝夏将军归顺!”
“您还觉得,肃王会杀夏将军吗?”
宁愿以兵权交换。
温淮璋怔怔地躺在榻上,无法言语。
他原本笃信,萧承翊视兵权重于一切,凡威胁者必以雷霆手段铲除。这样一个人,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若此言非虚,那便是掀动朝局的大事。兵权之重,系于国本,不是一人说让便能让的。他动了这种心思,必然连圣上乃至三皇子都蒙在鼓里。
圣上也绝对不会同意。除非,萧承翊执意削爵去职。
可他威震朝堂多年,根基深厚,如何肯走到那一步?
脑海中,蓦然闪现风雪之中,萧承翊坠崖的一瞬为夏若初挡住了箭雨。
若有一日夏云骁当真要反,萧承翊宁愿交出兵权劝他归顺,也不愿与他兵戈相见。
只是因为二人亲如手足吗?
还是因为,那是夏若初的亲兄长,萧承翊害怕失去夏若初。
他珍爱这个女孩胜过一切,连命都可以舍给她。
这个念头如雷击般劈下,温淮璋残存的余念彻底碎裂。
许久,许久,苦涩翻涌而来吞没了他。他将脸埋进掌心,无声痛哭。
-
黑暗中,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身后传来狼嗥。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夏若初拼命地跑,可双腿就像坠着铅块般沉重。
忽然,她摔倒在地,那些猩红的眼睛围上来。
一个身影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挥剑击退了狼群。可狼越来越多,十几只、几十只,她眼睁睁看着它们扑向他,撕咬他,鲜血飞溅到她脸上。
夏若初大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喊她。
视线慢慢聚拢,喊她的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
小姑娘摸摸她额头,又煞有介事地搭她的脉,“还好烧退了。姐姐身子虚,爹爹给你配了药,好生养着便无大碍了。”
夏若初脑袋还是懵的,“这是何处?”
“我家呀,姐姐就睡在我屋里。”
此时门外传来几个男人嗓门洪亮的说话声。
“我看那男的是熬不过今夜了,不如趁早拖出去埋了,省得给孟大夫惹事。”
“还是让孟大夫拿主意吧。”
“孟大夫心善,非得等人断了气才肯松口。”
谁要死了?
夏若初心口一紧,撑着下床冲了出去,循声进了隔壁屋。
屋里站着五六个男人,穿的是粗麻短褐,其中两人背上挎着弓,腰间挂着箭壶,想来是附近的猎户。
众人见冷不丁冲进来一个小娘子,都讶异地让开了一条道。
床上,男人双目紧闭,面朝外侧躺着,满身裹伤布洇出草药汁的黄褐色,面如死灰,唇色发白。
无论如何狼狈,夏若初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萧承翊死了。
这个念头让夏若初一阵晕眩,她扑到床边,手指颤着探上他腕间。脉搏微弱,还在。
她再查看他的伤势,裹伤布从肩头缠到腰部,他被收拾得很干净,可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
再怎么恨和怨,夏若初也抑制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谁替他拔的箭?伤口是如何清理的?你们胡乱弄会把人弄死的!”
那几个猎户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回话。
“你这小娘子怎么不知好歹?若不是兄弟几个将你们抬下来,你们早冻死在那棵树上了。”
“你们前世积了德,遇着‘神医圣手’孟砚松孟大夫,别的郎中可没这本事!”
“他伤成这样本来就活不成了,你可别赖我们身上!”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一群人出了门。
屋里剩下夏若初和那个小姑娘。
夏若初温声问:“孟大夫是谁?”
“孟大夫是我爹爹,我叫蕙娘。”
“你爹爹能救活他吗?”夏若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似乎怕她不信,蕙娘极认真地解释,“我爹爹说,不拔箭必死无疑。”
异物留存体内会导致感染,感染扩散会引发败血症,这是事实。
夏若初眼里一亮,“如今箭已拔,是不是表示能活下来?”
蕙娘诚实道,“爹爹说看造化,有一成机会能活。”
夏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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