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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可是真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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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仰着头,眼眸从注视男人的下颌慢慢抬高到那对明亮的樱色瞳眸,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衣领。
缘一听不到这具身体里属于人的音调,弥生像坏掉的三味线,奏响的净是诡谲沙哑的谱子。可剖开母亲腹腔,迎接他诞生,亲手剪断连接着继国母子的脐带,为他擦去眼皮上沾染的血沫,是这双手。缘一所依恋的也是名为弥生的怪物。
风从山的另一头吹来,夹带着炮火的气息,弥生望着远方,忽然笑了,像春日里下的第一场雨,潮湿又温柔。
“看,烟花炸开了。”
——
朱乃仍面色苍白,有时多走几步就会头晕乏力,头胎生产对她的损伤太大了,她本心有郁结,对身体恢复也无益处。弥生便想做些阿胶红枣芝麻糕。
糕点是经芥子的手帮忙送去,黄昏时又被原样送回来,芥子面带歉意,她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夫人的心思。
上医是极好的人,有这么一位懂得医术的人在身边真心侍奉是极好的。
弥生倒没怎么沮丧,打开食盒对芥子说:“要尝一尝吗?芥子小姐。”
芥子原想拒绝,奈何不住糕点确实精巧,直叫人垂涎欲滴,红着脸执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好吃!您的厨艺真好啊!”
弥生和芥子在廊下坐着,吹着阴凉的风,分享食盒里的糕点。
“夫人最近身体怎么样?”
“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昨天啊,丰川家派人来慰问夫人的情况。夫人私下里托人传了话,想回母族看看,哪怕只是小住几日也好,可是被丰川家的人拒绝了。”芥子说道这里,有些低落,“说什么你既已嫁入继国家,自当以继国一族为首,夫家越是繁荣昌盛,我丰川氏亦可沾光。”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弥生捧着糕点细嚼慢咽,过了会才发觉芥子的沉默。
他扭过头,茫然的目光投向芥子,女孩微微恼怒,哼了声:“弥生上医难道没什么想说嘛!”
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弥生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弥生叹气:“真是可悲又可笑。”
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芥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夫人性子温柔,待我们这些下人从来都宽厚,就算是嫁入继国家也从未忘记过丰川家的旧人,可他们倒好!眼里只有家族的荣光和继国家的势力,哪里还顾得上夫人的心意?夫人可是世上最好的人呢。”
弥生眼睫弯弯的,沉默的赞同芥子的话。
怀里的缘一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松开手任由糕点砸在胸口。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注视弥生,然后伸出小胖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弥生曾也迷失在权利的诱惑中,可亲眼目睹那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是烟雨般一瞬的缥缈,他才懂得什么事最可贵之物。
大名的赏赐再厚重,珠宝黄金璀璨夺目,也抵不过时间如沙般侵蚀。那些为了权利互相倾轧的人,最终也都成了利益中的牺牲品。
乌云不知何时悄悄聚拢,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弥生心想:又快下雨了,春日总是多雨。
他将缘一小心地放在草药地旁的石凳上,走到墙角堆置杂物的地方,弯腰取出一卷厚实的篷布,草药地中央的架上晾着的是刚采摘的药草,遇水便会失了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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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乃的避而不见,弥生已清楚。
待芥子回到朱乃的院中,朱乃正在刺绣,不等朱乃问什么,芥子便把和弥生的闲聊一股脑倾泻干净,她就是这么一个藏不住事儿的女孩,尤其是面对夫人总是有好多话要讲。
芥子从怀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拆开:“夫人,尝尝吧,味道真的很好呢,想来是用心做的。”
芥子不想上医的好心这么被浪费,临走时寻了个理由顺走几块,可朱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刺绣上。
是夫人绣了许多年的景图刺绣,用蓝绿青三色绣出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溪流,还有那山丘,那是丰川家老宅后的景色,也是夫人日日念着的想回去的地方。
朱乃的沉默让芥子气闷,放好糕点后行了礼出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朱乃这才停下手中的针,她扭头,目光移到桌上的糕点。不知为何,看着那份糕点她想到了自己的幼儿。
严胜喜欢哭闹,被抱着的时候会把小脑袋歪在朱乃的肩头,肉乎乎的脸蛋蹭来蹭去,像只小猫儿一样找着舒服的姿势。
孩子力气大的吓人,往往会揪断几根朱乃的头发。
走路也走不稳,糯叽叽的趴在榻榻米上跟着芥子爬,爬累了就会坐起,奶声奶气的哼着,张开双手要抱抱。
他最熟悉朱乃和芥子的气味,如果芥子和朱乃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严胜就会不高兴。
有一次芥子训斥不懂事的仆人,严胜尚且听不懂人话,他不懂这些,只觉得芥子没有在看他,于是挣开朱乃的怀抱,慢吞吞爬到芥子脚边哼哧一下抱住芥子的脚。
芥子没有看向他,熟练地弯下腰抱起严胜,嘴巴和严厉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犯错的仆人身上。
严胜便撅起小嘴,长长地叹一口气,声音奶声奶气的,完全没有悲伤的情绪,却硬要模仿芥子嗯嗯呀呀吐字不清的念着什么。
还有朱乃吃药的时候,他也会拿起身边的布偶玩具,放进嘴里嚼着,嚼不动就吐出来,然后眼巴巴的盯着朱乃。
他倒不会在这种事上撒娇吵闹,严胜认为,是他的东西大人们就会塞到他身边,不是他的,也不想去抢。
这就是她的长子。
朱乃走近榻上伏在严胜身侧,声音轻的像风,却很温柔:“严胜啊,我的孩子,最是可爱。”
这句话,是说给沉睡的严胜听的。
她环抱住幼小的婴孩,低声呢喃。
“我怎么舍得抛下你离开呢,那太残忍了。”
这世间所有的母亲总是相似的,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遭遇何种苦难,孩子永远是母亲心底最柔软的束缚。
————
四年后,严胜开始识字习武。
他当然知道家中有个不受待见的弟弟,被安置在药屋居住,父亲不让他同缘一厮混,可骨血里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他忍不住悄悄跑去找缘一玩,一来二去,和药屋中的少年们熟络后,他们会帮他留意本家的动静,会在父亲派人寻他时,飞快地把他藏进堆放药草的仓房,还会故意大声说笑引开寻人的家仆。
严胜也聪明,他是趁着父亲去演武场训兵,或同家臣商谈事物的空隙偷偷溜到药屋。
原先碰见仆人还端着继国家长子身份的端庄,离庭院越远脚步就越轻快,踩着木屐的双脚忍不住小跑起来,象征尊贵地位的鸢尾紫袖袍擦过拐角,绕过那道隔开本家与药屋的竹篱,草药苦涩的淡香味飘进鼻腔,严胜精神一振。
“缘一!”
脚步还没迈进门槛,严胜高昂的声音率先撞入耳中——
正在晒草药的小孩身形一顿,慢吞吞的放好药筐,把沾满药汁子的手在单衣上擦干净,才朝门口走过去。
严胜看着不远处正用小胖手抓草药的缘一,心中感慨:缘一走得实在太慢了,他走七八步,缘一才迈开两三步,那副不紧不慢地温吞性子特别像药屋的主人,弥生上医。
而药屋的少年们都是弥生上医的学生,性子爽朗又淳朴,见他偷偷跑过来也不会告状,反而会笑眯眯的打招呼,也有知晓他长子身份的少年,行礼后退至一边不打扰他。
只要不弄坏上医的草药,他也不管孩子们在院子里干什么,所以严胜才喜欢来药屋玩,在这里他感到不被拘束的自由。
缘一穿着素色单衣,料子不算上品,胜在绵软舒适,不会擦伤小孩稚嫩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梳理整齐,夹杂着几缕细碎的赤红色,几乎隐没在黑发中,可在太阳光下又会泛出耀眼的光泽,与额前的红色胎纹交相辉映。
这份奇特的发色和胎记也被继国家视为“灾祸”的征兆,可严胜会偷偷盯着缘一的红发发呆,在他看来这是独属于弟弟的特别,把缘一和庸俗普通的孩子彻底区分开的标致。
缘一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侍弄珍贵草药时不慎割伤,有的已经结成疤,有的还很新鲜。严胜掌心也有刚磨出的新茧,他开始学习剑道了,辛苦不说,一旦动作稍有差错,便会被师父的竹刀狠狠敲在手腕上,疼得他夜里攥着拳头睡不着。
“以前总找着机会和母亲撒娇,被父亲抓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也是,怪我失了长子风范,母亲也不会喜欢一个哭哭啼啼地长子。”
他展开手掌,细细的比对自己和缘一手上的伤口,两只手贴在一起,一边是细弱带着伤口的柔软,一边是厚实结着新茧的粗糙,竟然透着几分相似的坚韧。
严胜又叹气:“可是真的很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