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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留人 我是怎么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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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蓬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封尊江易的养子江墨离开蓬莱,独身一人投奔梨花教。
二是新上任的掌门祝香携带着魔头梅云惊的傀儡回到蓬莱。
蓬莱天梯之上,长风卷着云气漫过石阶。祝香携臂弯里抱着尚在昏迷的男孩,步履轻缓,江墨背负一柄芳华剑,剑穗在风里微微一荡。
两人擦肩而过,目光只是淡淡一触,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多问一句。
梨花教与蓬莱已然大乱,双方明争暗斗愈演愈烈,烽烟四起,人心惶惶。
三千蓬莱弟子立得整整齐齐,目光如炬,全压在祝香携一人身上。
她怀中抱着那尚在昏睡的孩童,眉眼安静,呼吸轻浅,怎么看都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孩。可落在蓬莱众人眼中,却像是抱着一团足以焚山煮海的祸火。
江易缓步上前,神色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乱了分寸。他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但在祝香携看来,他的眼神中已经有一些急躁和厌恶了。
“这的孩子是谁?”
祝香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凉薄与嘲讽。“你不认识吗?”
江易眼睫微垂,再抬眼时,依旧从容,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我当然认识。”江易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公允,却不露痕迹的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你不和大家解释一下吗?”
祝香携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蓬莱弟子。
人声嘈杂,目光各异,有忌惮,有鄙夷,有惶恐,有冷眼。
她面色一沉,再无半分笑意。
“傀儡而已。”祝香携顿了顿,冷笑一声:“你们不至于,怕梅云惊怕到这个地步,连个傀儡都见不得吧。”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弟子们顿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
“傀儡?怎么会有这般像人的傀儡,不会是梅云惊造出的那种……”
“她怎么敢碰这种东西……”
“蓬莱向来正统,她这是要引祸上门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位蓬莱长老脸色铁青。
一位首座长老越众而出,须发皆张,指着祝香携,厉声质问:“祝香携,你好大的胆子!公然携带此等诡秘之物登上蓬莱,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等皆是为了蓬莱安危,为了门派存续,绝不容许你在此祸乱人心!”
一口一个“为了蓬莱”,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祝香携抬眸看向那长老,眼神冷冽,半点不退。
“当然是为了研究傀儡。”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难道这普天之下,只许他梅云惊一个人,能造出分灵傀儡?”
长老一噎,一时竟接不上话。
祝香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长老身上,掷地有声:“我也是为了蓬莱好。”
风掠过天梯,卷起她的衣袂。
怀中孩童安安静静,仿佛对这满场剑拔弩张,一无所知。
“真的只是傀儡吗。”江易看着她:“有必要做和梅云惊长得这么像的傀儡吗。”
“当然只是傀儡,不然还能是什么。”祝香携皮笑肉不笑:“总不可能是梅云惊吧,他都已经死了,你还这么戒备,看来他给你留下的阴影不小。”
江易别过眼,不再追问:“别在这种东西上浪费时间,方天画不是没有研究过,没人知道梅云惊到底是怎么让那些假人有自我意识的。”
祝香携压根不理她,抱着男孩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江易说的对。
她确实想不到办法,她将梅云惊剩下的残魂全部投入这具身体,梨花本体也放进去,梅云惊确实开始有了呼吸和心跳,但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世人皆道,梅云惊是万古以来第一傀修。
他所炼傀儡,能言能行,能战能守,喜怒藏于眉目,灵慧近于真人,行走于世间,与寻常修士几无二致。
可整个修真界,无人能窥破其中关窍。
他没留下只字半解。
寻常傀术,以灵力驱动,以法诀操控,以阵纹缚魂。傀儡便是死物,是兵器,是替身,是修士伸出去的一只手、挥出去的一把剑。它们遵令而行,循规而动,没有半分自己的念头,更别提什么自由意识。它们不知痛,不知惧,不知爱恨,不知何为生、何为死,不过是一堆灵材、丝线、灵力拼凑而成的空壳。
正因如此,梅云惊才显得那般惊世骇俗。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很长。
祝香携小心翼翼将怀中男孩放在床榻上,伸手拉过薄被,一点点盖到孩子肩头,又俯身,轻轻拨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那片微凉的肌肤。
男孩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看上去与寻常熟睡的婴孩无异,祝香携心情复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宫彦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身暗色衣袍融进阴影里,只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她,语气平淡,不和她客气:“你打算怎么做?”
祝香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男孩安静的睡颜上,指尖微微一顿。
烛火跳跃,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我会让他醒过来的。”
醒过来,只要梅云惊醒过来,她才能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祝香携烦躁的轰他:“如果你是来劝我的,就不必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宫彦要沉,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不管能不能劝动你,我都得来。”
方天画眉头紧锁,看了眼榻上的孩子,又看向祝香携,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
“你得去见见江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蓬莱已经够乱了,不能因为你们两个内斗分崩离析。”
祝香携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宫彦也不再做声。
她知道方天画说得没错。
天梯之上那一闹,三千弟子看在眼里,长老们虎视眈眈,江易又步步紧逼,她若一直避而不见,只会让猜忌愈演愈烈,最后真把蓬莱拖进万劫不复。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男孩,轻轻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了。”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共死契确实没有解开。”江易开门见山:“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蓬莱交到一个妖怪手里,哪怕你是我兄长的徒弟,但也改变不了你是只妖怪的事实。”
剑指面前。
雪恨剑寒芒乍闪,稳稳抵在江易颈侧。
锋刃贴着肌肤,只差一分便要割破血脉。祝香携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是真起了杀心。
江易这才微微蹙了蹙眉,却依旧没有半分惧色,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执掌一切的尊上姿态。他看着祝香携,语气沉缓,一字一顿,试图以理压人。
“杀了我,你觉得蓬莱会怎样?”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久身居高位的威压,“蓬莱若因我之死内乱,再被梨花教趁机攻破,你师父耗尽毕生心血,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便会一朝尽毁化为焦土。”
祝香携指尖微紧,剑锋又压进去一分。
江易却像是没察觉一般,继续开口,旧事重提,字字都在扣她的道义。
“江厉死之前,请求我们一同守好蓬莱,你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事到如今,你要背弃当日誓言,毁了整个蓬莱?”
他在拿师父压她,拿江厉压她,拿整个蓬莱的生死存亡,逼她低头。
见祝香携面色未改,只是眼神更冷,江易又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退让妥协的模样。
“我们各退一步。”他看着她,“梅云惊你可以留下,我不再追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说到这里,仿佛已是他天大的恩赐。
下一刻,他便露出了真正的条件。
“但你从今往后,不要再试图干涉我为蓬莱做出的任何决定。祝香携,你太年轻,你根本不知道蓬莱当年成立时前人牺牲了多少,你也不知道将来为了守住它还要再牺牲多少,有些决定,不是你凭着一腔意气就能懂的。”
他在告诉她:你不懂,你不配,你该闭嘴听话。
仿佛她带回梅云惊,只是少女一时任性,仿佛她和江易作对,只是不知天高地厚。
祝香携就那样冷冷看着他。
看他用大义压人,看他用恩情捆绑,看他用“为你好”“为蓬莱好”的幌子,行独断专行之事。雪恨剑在她手中微微一颤,下一刻,她手腕轻收,寒芒敛去,剑刃缓缓离开江易的脖颈,收回到自己身侧。
江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以为她终是被说动,终是服软。
可祝香携下一句话,便将他那点笃定狠狠击碎,“梅云惊,我自然会留下。”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嘲讽,“至于蓬莱……”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江易眼底,将他那一身伪装尽数戳破。“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余地跟我讨价还价吗?江易,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几句大义就能哄住的少女吗?”
江易眉头微蹙:“你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坐上蓬莱掌门的位置的。”祝香携冷笑一声:“因为我是江厉的徒弟?因为我杀了梅云惊成了英雄?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理由,真正支撑我走到这里的,只有雪恨剑!是我祝香携作为如今天下修为最强之人选择了回到蓬莱,而不是我求着你们接纳我。”
江易脸色终于微微一变:“说了这么多,你无非是看祝琪旋已经坐稳梨花教教主之位,她手握大权,心性又与从前不同。你觉得,蓬莱与梨花教有了讲和的可能,有了共存的希望,所以你才这么急着夺权,生怕我独断专行,坏了你求和的计划。”
祝香携看着他瞬间沉下的神情,心中只剩一片寒凉。
江易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试图将她拉回正轨。“祝香携,我告诉你,当年梅世镜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曾以为正邪可以相安,教派可以共存,可结果呢?”
他语气沉重,带着前车之鉴的悲凉。
“人心易变,野心难填,事实往往并不尽如人意。一旦开战,蓬莱死伤无数,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
“梅云惊和蓬莱,我都得留。”祝香携最后一次告诫他:“从今往后,这蓬莱的路怎么走,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衣袂。
“至于我们的账。”祝香携说:“自有人帮我和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