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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十年 【本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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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说的下山修行?”宫彦脸色惨白难看,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要命了吗?竟敢和他做这种交易!”
祝香携短暂崩溃过后,已重归一片死寂的平静,缓缓站起身,雪恨剑寒光一掠,架在了宫彦颈间。“你再阻拦我,我真会杀了你。”
宫彦望着她,最后问了一句:“你下定决心了吗?”
祝香携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意已决。”
“那好,我不拦你。”宫彦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沉得像铁,“我陪你一起。”
祝香携眉心一蹙:“你别发疯了。”
“我的决心也早就下定了!”宫彦猛地抬声,字字铿锵不似作伪:“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里,你要用生命复仇,我陪你一起去死!我们有同样的敌人,我们一同恨着梅云惊!”
祝香携望着他,神情复杂难言,喉间微微发涩:“这算什么?”
宫彦低低一笑,带着几分苦意,一字一顿:“死生相随。”
祝香携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我真的看不懂你,从一开始认识你,就从未懂过。你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又总让人觉得你承受着不亚于我们的痛苦,如今你又说要与我死生相随……这种承诺,岂是能轻易说出口的?更何况是对我,一个将死之人。”
宫彦却轻轻笑了,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温和,让祝香携心头莫名一怔,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莫非这世间,所有甘愿倾尽一切的人,都有着这般相似的眉眼与神情?
祝香携默许他留下。
恶鬼上身,灵魂被排挤,祝香携半睡半醒,眼前一会儿是黑漆漆的梅花教,一会儿是仙雾飘渺的蓬莱,上天入地,穷巷庙宇,缘分阴错阳差,最后才重回梨花林。
睁开眼睛,已是深夜。
仲夏了。
祝香携与宫彦背靠背相抵,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握住,十指缓缓相扣。她刚一动,宫彦立刻便收紧了力道,牢牢缠紧她。
“别动。”宫彦声音轻缓,十分认真,“我在求佛呢,得咱们拉着彼此的手,才算两个人一起发愿。”
祝香携轻声问:“你想求什么?”
宫彦微微侧过头,靠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虔诚:“求菩萨保佑,不要再降下风云,让我们四分五裂。”
我们。
可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
祝香携关上了房门。
十年风雨,十年风霜,十年因果错乱。
祝香携一个人过了夏,一个人过了冬,待到不知道第几个春暖花开,历经风雨,遍访世间,终于又回到了蓬莱山脚下。
一身简朴短打的女人走进了寿酒门廊,她腰间带着把破布烂衫裹得严严实实的宝剑,一头黑发因为和魔物公用一具身体而变的银白,在脑后扎起来,像个白色的扇子。
女人凭稀薄的印象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言笑晏晏:“有酒吗,拿一杯来吃吃。”
祝香携越发觉得,她和梅云惊生来便是彼此的劫数、彼此的克星。
但凡沾了与他相关的酒,无论多与少,她都必定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梅云惊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双素来泛紫的眼眸看着尚且清明,身子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摇晃,不停摇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祝香携颤巍巍伸出手,指着他被碎发遮掩的左眼,明知故问:“你的眼睛呢?”
梅云惊无奈低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不是你砍的吗。”
“好丑啊你现在。”祝香携望着他那张数十年未曾改变,依旧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脸,只觉得面目可憎,刺得她眼睛发疼,“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长得这么丑。”
“……找我什么事?”
“没有找,不是找……”祝香携枕在自己胳膊上,盯着他的脸:“是碰巧遇到的。”
梅云惊听了这话,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祝香携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你笑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有立场讥讽她,唯有你梅云惊没资格。
“笑你记吃不记打。”男人笑着,把她手里的酒杯摘走了。
记吃,不记打。
记得的,记得,梅云惊打的她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家人朋友,良师益友,妻子丈夫,甚至崇拜的目标和看不起的败类……时至今日,祝香携仍然不知道他还想要多少,自己又能守得住多少。
祝云惊把她的人生全盘收下,把她身边重要的位置全占尽,就算如此他还觉得不够。恩人,仇人,最爱的人,最恨的人,关于祝香携的一切他都要抢走。
爱是你的,恨也是你的。
祝香携整个人,从名字到个性,从里到外,都由你一手塑造。
梅云惊或许是想要告诉她,自己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掉他,这辈子都是他的奴隶。
“我是你的作品吗。”祝香携闭上眼睛,快要睡着,又手指向天,作发誓状:“对,你把我当作你的作品,你没有把我,当人看。”
话到此处,祝香携心口猛地一缩,一股浓烈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烧得她浑身发颤。
屈辱,耻辱,小时候的你带来珍宝和伤药,现在你带来的却是这些,只有这些。
为什么梅云惊总是这么张弛有度?
凭什么这一切都由梅云惊掌控?
为什么他那么克制体面,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能控制,凭什么他那么缜密强大,堵死了她能想到的每一条打败他的路,还能云淡风轻的教育她再接再厉。
他远比其他人更像傀儡。
祝香携在睡梦中听到他好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了,走到自己身边,把她叫醒。
祝香携睡眼惺忪,迷离的看着他。
“你不是我的作品。”他抬起妹妹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引导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睛,女人眼角泪水随着重力垂落,自己却无知无觉。
他严厉又郑重:“你是我的尊严。”
困意袭来,祝香携无所谓的笑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睛。
方天画蓦然张开眼睛。
狂风骤然倒卷,天地变色。
方天画跌跌撞撞奔出门外,扶着门框,怔怔望向天际。那里裂开一道漆黑深洞,魔气与仙气纠缠冲撞,整座蓬莱都在异象冲击下摇摇欲坠,云层翻涌如沸,山川震颤,灵气紊乱得近乎撕裂。
宫彦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
“梅云惊要飞升了。”
“妖怪怎能飞升?”方天画眉头紧锁,脸上皱纹浮现,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他这是逆天而行,可我们却偏偏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宫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江易和江墨已经带人去阻止了,我坐镇蓬莱分身乏术,可你不该这么畏手畏脚。”方天画挣开弟子的搀扶:“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人看护的地步!”
“我没有害怕,人在面对仇敌的时候怎么可能害怕?”宫彦说:“我是在等人。”
“……等谁?”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方天画一怔,目光缓缓从天际收回,落向地面。
一眼便望见环绕蓬莱的长河对岸,立着的一道孤影。女子抱臂站在青石板上,身姿挺拔,洒脱得像个无牵无挂的侠客。
“那是谁?”方天画好奇的问。
“那是祝香携啊。”宫彦声音放得极轻,虚无缥缈却又十分确信,“十年了,她终于走回来了。”
透明长剑自祝香携手中缓缓出鞘,剑身澄澈如秋水凝光,隔着浩荡河流,隔着层叠亭台楼阁,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在宫彦眉心。
风掠过水面,掀起细碎涟漪,也拂动两人衣袂。宫彦望着那道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彼岸的剑锋,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缓缓笑了。那是积压多年、终于得以卸下的释然,唇边弧度轻浅,眼底却一片澄明。
他腹中早已酝酿千遍的质问、辗转无数日夜的责怪,在剑尖指向他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不必再问祝香携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不必追问她这些年在外历经风霜、过得是好是坏。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在心里不断发问。
“你怎么不进来呢?”
“怎么不到蓬莱里面来?”
“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得清自己的家吗?”
“是近乡情怯,还是早已对这里,没有半分归属感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方天画,淡淡一笑,身形骤然拔起,纵身跃下高台,踏波而行,稳稳落在祝香携身旁。
没有争执,没有疏离,没有时间叙旧,可一切照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山,同时屈膝,缓缓跪倒。
“师父,我一定会活着回到蓬莱。”
“师父,我一定会活着回到蓬莱。”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穿透山水云烟,一个冷如磐山,一个郑重如宣誓。两人俯身,重重对着蓬莱方向,磕下一个沉甸甸的头。
宫彦率先转过脑袋,想说点什么,但扫到祝香携苍白的短发,如鲠在喉。故作年少时的语气:“师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我们当时拜过天地,拜过父母,可惜没有夫妻对拜,今天算是补齐了。”
女人没有回话,闭着眼似乎虔诚的祈求着什么。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宿命。
“师兄,我……”她张开眼睛,视线落在他脸上,陌生的让人心寒,“忘记你的名字了。”
宫彦愣住了。
十年,已经十年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怅然若失,借目光空洞来掩饰悲哀,“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仇敌,我们得彼此信任,共同赴死,荣辱与共。”
祝香携没有回答,皱着眉深深凝望他。
“宫彦。”他说。
祝香携点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