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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今生(五) 这条归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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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许多妖怪本身还保留有植物的习性。比如梨花,她们纯洁高贵,优雅又带着希望和直白的哀伤,或许这就是她们情感如此浓烈的根源,来自自然而非人类的天性。”
“所以我很早就发现,与其听她们说了什么,不如直接看她们的眼睛。”
“祝香携看你的眼神永远是空洞的,吝啬的,不肯透露一点机会。”
“她会哭会笑,会撒娇会固执会冷酷会沉溺过去也会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但那些都不是冲你来的。她会为了自己破釜沉舟,也会为了梅云惊舍近求远。”
“爱恨嗔痴慢,苦海滔滔,无边无际,她不但自己过去了,她甚至想带着她哥哥游过去,将来还会成百上千次往返去渡其他生灵,只有你还站在原地,嘲笑她一开始肩上就比你重比你难。”
“宫彦,你会悔恨吗,会反思吗?”
“你断送了你们的缘,爱也没有,恨也没有,你得到的只有愤怒。爱是祝云惊的,恨是祝云惊的,她甚至不忍心和梅云惊发火。”
“为什么你这么失败?”
“因为你不够努力,付出太稀薄,算计太多。”
江墨的声音在月光下像春花呢喃,又像潺潺细流,好像他刚游历山川归来,洒脱到好像对万事万物都能释然。
但实际上,他和江易回到蓬莱后,脸色难看得像是从鬼门关闯出来。
他衣摆还沾着域外的寒雾,指尖隐有淡青血气,明明一身疲惫到近乎脱力,偏要在人前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宫彦觉得他很可笑。
蓬莱的仙风拂过青年眉骨,吹不散眼底那层沉郁,强压下惊涛骇浪,势必遭受成倍压力。
他讥讽道:“你够聪明,假意投靠祝琪旋,和江易里应外合窃取梨花教情报,现在完璧归赵,你倒当起情圣了。”
“情圣这个称呼还是你更合适。”
“别以为你和江易能逃得掉,祝香携的报复只会比祝琪旋激进一万倍。”宫彦说到此处,眯起眼睛:“她能把梅云惊千刀万剐,更别说你们。”
“你真以为江易怕她。”江墨笑他天真:“她祝香携是有本事,但江易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他可不是梅云惊,不懂手足情深。”
“你们就这么忌惮祝香携,就因为她是妖怪就不能担任蓬莱掌门?哪怕你们都知道她有多强。”
“蓬莱三尊的位置,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确定是我、姜华和赫天了。”
宫彦冷笑:“江易还没死呢,你就这么着急接管蓬莱。”
“以前是不着急的,现在……”江墨一顿:“确实着急。”
“为什么。”
“你刚才自己都说了。”江墨意义不明的睨了他一眼:“妖怪是不能担任蓬莱掌门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残梅落尽,春意刚染枝头,林间飘着淡而清寒的花香,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初春的湿凉。
江云惊在梅花教后的林子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每走一步,腹间都隐隐抽痛。他终于撑不住,靠着一棵刚抽新芽的老树坐下,背抵粗糙树根,微微蜷起身,一手紧紧按着小腹,默默忍耐那阵细密又钻心的疼。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轻缓却清晰,踩在新发的嫩草和湿土上。
江云惊以为是梅世镜反悔,大喜过望,几乎是慌乱地猛然回头。
可来人不是梅世镜。
站在他身后的,是面色阴寒,如同鬼魅一般的江易。
男孩瞬间绷紧,强撑着剧痛立刻站起身,浑身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微黑,腿一软,身子剧烈晃了晃,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江易望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淡淡开口:“做得很好。”
“……什么?”
“梅世镜已经打消了疑虑,你可以留下了。”
“这就是你赶我离开的目的?你想让我帮你们监视梅花教。”男孩恍然大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父亲他……”
他同意了,他默许了。
江云惊忽然低笑出声,浅淡又凉薄,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可笑着笑着,眉峰与眼尾却骤然染开一层痛楚,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重重砸在衣襟上。
他喉间微哑:“我凭什么听你们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听你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威胁他呢?
“你不怕死,怕疼吧?”
说完,不顾他快要崩溃的瑟缩,江易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由分说将一团冰凉湿软的东西狠狠堵进他嘴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齿间。
男孩瞬间睁大眼睛,口鼻被堵得严实,呼吸骤然断绝,胸口憋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可江易并没有真想要他的命,很快松了手。
清凉的空气猛地灌进喉咙,他弯着腰,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颤。但诡异的是,方才还绞着般绞痛的肚子,竟在一瞬间就平静下来,疼意无影无踪。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液凉遍全身。男孩脸色惨白,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恐:“……什么时候?”
他这些年一直都躲着江易,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下的毒?
“大概……”江易回忆着:“你出生第三天吧。”
江云惊张了张嘴,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也对,他从一出生就被人捏在手里,所谓的自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插曲,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一点用都没有。
祝香携浑身血都冷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她一定要杀了江易。
江易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子,轻轻晃动。
男孩绝望的抬起脸,总觉得江易摇晃的不是药液,而是他的鲜血,五脏肺腑在里面震荡撞击,疼的他痛彻心扉,面目狰狞。
“……江易,你真该去死。”
“梅世镜救不了你,但如果你暴露了,我也不会再救你。”
男孩眼前一黑,慢慢倒下了。
他一昏死过去,江易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暗处。
祝香携却没有走,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地上那少年。剧痛折磨得他面色惨白如纸,眉眼拧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模样狼狈又难看。
还不如死了呢。
祝香携缓缓蹲下身,蹲在男孩身侧。
如果有一把穿越时空的利剑,她宁愿就此结束他的生命,就算这样一来她就将不复存在,祝香携也甘之如饴。
江云惊是被疼醒的。
或许是求生的执念太盛,又或是对无边痛苦的畏惧,早已压过了对尊严的坚守。江云惊艰难的一步一步,挪回了梅花教地宫入口。
跪下来,等梅世镜大发慈悲,让他安家,赏他苟且偷生。
父亲,母亲,姐姐。
他想要找到通晓一切的智者询问清楚,他们是否真的存在于一个世界。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如此痛苦,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又这么戏耍他。
往来人流熙攘,梅潋轻缓步走出其间,她周身气质清寂疏离,竟真像从另一个时空踏来。
她目光落定在祝香携身上时,先是一怔,随即满是惊色。
她从未见过祝香携这般憔悴模样,眼底布满细密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紧绷,每一寸皮肤都在拼命镇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开来,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重。
她路过跪着的江云惊身边,愁绪哀容百转千回,对祝香携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实际这句话她也说了很多遍了。
但祝香携如果能过去,那就不是祝香携了。
梅潋轻苦笑:“也只有梅云惊能让你这样了。”
让你像个孩子一样愤愤不平,怒火滔天,咬牙切齿的去憎恨,满心满眼的思慕和心疼,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受苦受难,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喜怒皆形于色。
“不止他。”祝香携捂住双眼,感受着眼眶中火辣辣的酸涩。
梅潋轻扬眉:“还有谁……”
“当年以为你被我失手杀死的时候,我每晚都做梦,醒来时总是泪流满面。”她低声说:“我那时候竭力学习怎么压制愤怒,以为那是病态的表现,后来发现唯一能压抑怒火的,只有悲伤。”
梅潋轻眼皮颤抖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当我放任自己哀思,梦中的影子就又变成了梅云惊。”祝香携释然的放松了语气:“除了煎熬,还是煎熬,简直生不如死。我那时候就想,好不如我一辈子活在梅云惊给的幻觉里,傻子一样幸福的待在笼子里,然后等某一天酣睡中被梅云惊取走性命,那样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梅潋轻伸出手臂圈住她,脸颊相贴,哽咽道:“你还记得你问过我,后不后悔没有听张拭的话留在毒山吗?”
祝香携费劲想了想,放下手后眼角通红。
梅潋轻没有后悔,但她……
祝香携看着江云惊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弯下的脊梁,但她,有点后悔了。
“其实这件事,梅云惊也是要担责任的。”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略过这个问题:“谁让他的幻境那么脆弱,既然都编出来了,还有那么多致命的错误。”
如果不是她怀疑自己的父母是假人,也不会从温柔乡里醒来。
谁让他犯这种简单的错误。
关于父母的错误。祝香携忽然从一片混沌里抬起头,迷茫的眼睛清明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梅云惊会犯这种错误。
她笑了。
人无法想象出一张自己根本没有见过的脸,而一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正常父亲母亲的畸形儿,当然也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了,所以谎言被拆穿了。
笑话如此刺耳,真相如此滑稽,混合着时间的阴霾袭来的却是滔天的哀伤,扑的祝香携措手不及,晕头转向。
而江云惊也跪等到了祝寿兰,女人第二次把他带进了梅花教,只是这一次,江云惊不敢再在她怀里放心的沉睡了。
这条归家路,江云惊是跪着进来的。
而祝香携的离家路,也是她自己撞的头破血流也要走的。
真的不和哥哥走?
言外之意居然是如同恳求一般的,哥哥想和你再多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