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镜婆 腊月雪夜, ...


  •   腊月十七,雪片像被剪碎的纸钱,飘了整夜。

      青石板街被雪光映得惨白,街尽头“锁烟斋”的招幡冻成一条僵硬的冰棱。

      雪片不再是雪,是无数张被裁成方形的纸钱,边缘还留着剪刀的冷光,一片片往人间送葬。风是更夫,敲着铜锣般的嗓门,在街尾来回踱步,却迟迟不肯喊“天干物燥”。

      “锁烟斋”外,老妇”外,老妇把乌木杖往雪里一杵,杖首铜镜“叮”地一声,竟像被冻脆的金属自己发出呻吟。

      她低头,雪光从地面反扑上来,照出她脸上两道沟渠般的法令纹——纹里嵌着陈年铜粉,一闪一闪,像两条不肯熄灭的磷火。

      “又闹脾气?”

      老妇用指腹去蹭镜背的裂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哄孩子似的沙哑温柔,

      “路上才喂了你三口血,转眼就喊饿——饿鬼都没你难缠。”

      铜镜在她掌心微微震颤,裂痕里渗出更稠的铜绿,像一口憋了百年的脓疮被戳破。

      绿痕顺着她掌纹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立刻皱缩成纸,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血管——血管里竟不是血,是极细的铜丝,被绿痕一碰,便“铮”地绷紧,发出琴弦般的轻鸣。

      镜面浮起半张少年脸,冷绿瞳孔往上翻,露出镜背暗藏的獠牙:

      “……饿。要热的,要活的,要——”

      声音像钝锯拉过铜管,每个字都掉出一声“咔嗒”,仿佛有人躲在镜匣里,用指甲顶起一块松动的铜片。

      “要‘荆’氏的血脉,我知道。”

      老妇用指甲在镜背缺口一刮,刮下一层铜绿,放在鼻前嗅了嗅,像在闻一块放臭的脂膏,

      “可‘荆’家的小子精得像雪狐,先喂他点‘饵’,再下钩——别急。”

      镜中少年咧嘴,嘴角裂到耳根,笑纹是铜绿色的,一张一合间,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吱吱”声。

      哭声顺着风雪钻进“锁烟斋”门缝,门内黑暗里立刻回应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人被哭声勾醒,却在翻身时压断了自己的肋骨。

      “再哭,就把你埋回井底。”

      老妇忽然沉下声,左眼瞳仁里的棕猛地压住右眼的绿,像两瓣互噬的蛇,

      “别忘了,三十年前是我把你从井里捞出来的——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再烂一次。”

      镜面“嗡”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冷绿瞳孔在镜底微微收缩,像被针戳破的水囊,涌出大量细小的气泡——

      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有的缺眼,有的裂嘴,有的整张皮被剥下,只剩血淋淋的牙床。

      气泡升到镜面前,“啵”地炸开,溅出极细的铜粉,落在雪地上,竟发出“滋滋”腐蚀声,瞬间融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这才乖。”

      老妇咧嘴,露出仅剩的三颗牙,牙根泛着蜡黄,却锋利得像三枚磨短的锥子,

      “再忍一忍——等雪厚三寸,我就带你去见‘他’。那孩子的心口,有你要的‘缺笔’。”

      镜中少年微微颔首,冷绿瞳孔却往上翻,露出眼底第二层瞳孔——那是一枚极小的、浅褐色的瞳仁,像被冻住的蜂蜜,正徒劳地挣扎着,试图从绿潭里浮起。

      老妇盯着那枚棕瞳,忽然伸出舌尖,在镜面上轻轻一舔——“嚓”一声轻响,棕瞳被铜绿覆盖,像一粒火星被唾液浇灭。

      “别惦记旧主。”

      她轻声道,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从今往后,你的主是我,也是‘他’——等‘他’成了你,你再成为‘他’,我们就再也不用在这雪夜里讨饭吃了。”

      铜镜安静下来,裂痕却悄悄扩大一寸,像一张满足的嘴,正无声地打哈欠。

      老妇把镜子反扣在乌木杖首,镜面朝下,雪片落在镜背,竟不再堆积,而是被裂痕一点点吸进去

      ——吸得太急,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像有人在极远的井底,仰头喝着一场迟到的雪。

      她转身,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圆痕——不是脚印,是镜背的花纹,像被镜子碾过,把雪压成了铜绿色的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