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诏（GB）》陈疏晦

40、第 40 章 （现在进行

　　傅璟见到陈吉安那会，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
　　江忘悲这两天格外老实，一改往日里的焦躁不安。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只无头苍蝇，在缠绕的丝网里面来回乱撞，迫切的想要找到一条出路；现在的他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每日悠哉游哉地喝茶看书，无聊了就睡觉，仿佛一口气要把自己的这些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一样。

　　这下给傅璟整不会了。
　　这次会面的地点定在了苍狼关之外的一个小镇上，是傅璟定下来的。陈吉安早早就带着一群人到了，她坐在主位上，面上不显，手里的珠串捻得飞快，一边的侍女生怕太后把绳子拧断了。过了许久，陈吉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吩咐：“出去看看，看看来了……”

　　“来了来了！”
　　外面猛地传来一声高喊，这一嗓子带着笑，又亮又响，把屋子里二十多个人都吓了一跳。这阵仗，仿佛这人前来赴约的是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不是什么一方生一方死的鸿门宴。
　　傅璟下一秒就大步掀帘进来了，一张脸上带着眉眼弯弯的笑，她身上一件靛蓝色的文武袖，看样子缝补了好几次，肩头那一块补丁叠着补丁，整张脸灰扑扑的，只留下一双弯弯的、新月一样的眉眼。
　　陈吉安还以为会看见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谁曾想进来一个土疙瘩。这土疙瘩还冲着她直笑，她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动了一下。
　　那边的傅璟笑着过来，看都没看附近罗列成群的侍卫，两大步就到了陈吉安面前，步伐之快甚至吹了侍卫一脸灰土——她紧接着就行了个礼：“见过太后娘娘。”

　　“大胆！见到太后娘娘还不下跪！”
　　附近的赵国臣子立即就开始挑傅璟的刺，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傅璟嘴巴一张骂了回来：“我跪天地、跪我君王与亲长。此番一不是出使，二不是宴饮，我做什么要跪？”
　　这番话要论起来也是歪理邪说，但是傅璟摆出来一副“不行你就打死我”的气势，叫那臣子一时半会也被吼懵了。傅璟趁热打铁的继续骂：“我还是王爷，六年之前镇守北疆有功，你见我为何不跪？”
　　“我为什么要跪你个外人啊！”
　　“我又为什么要跪你一个他国的太后？”傅璟一改进来那副满脸笑意的样子，当着一堂人的面对着骂，脸对着那人，手抬起来对着陈吉安的方向拜了一下，“这堂前要是公主，那我自有跪拜公主的道理，这坐着的要是你赵国的太后，不是我君亦非我长，我为什么要跪？”
　　赵国的这位老大爷气的满脸通红，从头到尾这就完全是歪理邪说，礼仪尊卑在这个妮儿口里被毁了一大半。他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了，颤抖着手指着傅璟直打哆嗦。
　　傅璟这回又恢复了那个好说话的样子，冲那边龇牙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施施然的拖了把椅子自己坐下来了。

　　“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好了，”陈吉安抬手，示意那边别说了。她用眼睛把傅璟端详了又端详，视线往她身后一扫，发现没人，示意埋伏的刀斧手准备，然后又状似无意的开口提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王爷是哪里人啊。”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傅璟从鼻腔里溢出来一点笑，她也微微动了动脑袋，浅笑着和陈吉安对上眼：“殿下是想要将我葬回家乡吗？”
　　陈吉安脸色一僵，刚想要破罐子破摔，号令周围人上前围剿，那傅璟就补了下一句话：“殿下百年以后，难道不想葬回故乡吗？”

　　陈吉安做梦都想。
　　她十六岁离开故都，和自己生母已经快要十三年没见面。而赵国位于南面，这里夏日暴雨，冬日无雪，一场雨连绵不绝的下上十几日都是常有的事情。
　　十几年的雨渗入地里，也带进了她的命里。陈吉安杀夫胁子，她只觉得自己的命大概就是一场怎么也不会停下的雨，潮湿、阴暗，最后随诸般奢华陪葬腐进这异国他乡的泥里。
　　就和这赵国的一切一切一摸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不会有什么奇迹。

　　“且慢！”陈吉安几乎是迫切的喊了出来，她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傅璟，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破绽来。可那人只是带着笑，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似乎根本不怕她的打量，也不怕那些已经近在咫尺的兵器
　　“出去，都出去。”
　　“太后……”
　　“出去！”

　　“殿下，”傅璟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轻声唤她。这一声叫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傅璟轻轻巧巧地站起来，把自己全身上下展示了一遍，甚至连袖子都掏出来给他们看，“各位大人，在下身上干干净净，今天一没有带兵刃，二没有带属下。诸位就在门口，也不用担心我伤害我们家殿下。”
　　这下子有些人出去了，但是还留下来半数左右。
　　为首的又是那个嘴很多的老臣，他不依不饶，说是要好好搜搜傅璟这全身上下。傅璟也不多骂他，只是侧过头去，有些幽怨地看着陈吉安。

　　陈吉安见这俩人僵持不下，她欲言又止好几次，耳边傅璟喊得那几声殿下，硬是给她喊出来一身鸡皮疙瘩。这位昔日的公主心里怨气是有，但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喜：这孩子瞎喊什么呢？怎么就是她家的殿下了？合规该叫她一声太后的。

　　殿下这个称呼离她已经太远了。
　　那老臣见自家太后不说话了，他即使是个傻子也看出来半分偏袒，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走了。屋子里数人随着他于鱼贯而出，一时间满堂喧嚣散去，只留下傅璟和陈吉安两个人。

　　“殿下，殿下？”
　　傅璟又喊了她两声，陈吉安回过神来，她咳嗽一声：“哀家问你，什么叫哀家想不想葬回故乡？”
　　这个称呼拿出来，傅璟就当作自己没听到。她比陈吉安小了快十岁，只是陈吉安这么些年来饱受深宫磨挫，颇有几分显老：“殿下，您难道不想回故都看一看？”
　　陈吉安当然不能拉下来脸来说自己想，只是抿着唇不说话。傅璟又把这话换了个方式问了两遍，她都有些恼怒了：“你若是再这样，我就让外面的人进来了！”：
　　傅璟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投降状：“好殿下，现在您大可以叫他们进来把我杀了，我傅璟就这一条命，您拿着也不值钱。”
　　“那你过来干什么？送死？”
　　傅璟摇摇头，她坐回去，上半身贴过来，摆出一个低位仰头、俯首称臣似的姿态：“在下想和殿下做一个交易。”
　　“做什么？”陈吉安闻言有几分警惕得皱起眉头。“若是要我放弃赵国，或是有损我权势的事情，我是万万不可能答应你的。”

　　“刚刚那位老臣和您关系不好吧？好些人是不是都听命于他？我帮您杀了他，您日后就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有朝一日可以不用垂帘听政，”傅璟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条毒蛇，盘旋在陈吉安脖颈上，细腻，冰凉，是那样让人恐惧，听的这位太后都瞪大了眼睛，“在下还能承诺，若是我日后得势，必将殿下迎回来，让殿下与太后娘娘重逢。您大可以在两国之间自由进出，甚至于将太后娘娘接到赵国来住，也是可以的。”

　　这条毒蛇的每一句话都叫人那么心动，都叫陈吉安那样无法拒绝。她哆嗦着低头去看这个女孩，多好的眉目啊，多慈悲的一双菩萨目啊，多令人心神驰往的未来啊。
　　杀了那个老臣，她又是美名又是权柄。光是这一条就足够陈吉安打哆嗦，她已经和这批顽固的老臣缠斗了很久，虽说现在已经大权在握，但是还是处处掣肘。
　　她做梦都想杀了他们啊。

　　那这条毒蛇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陈吉安声音放的很轻，一面像是怕隔墙有耳，一面又像是怕自己一口气，将这幻梦的气泡吹碎了：“你要什么？”
　　”我要太后帮我一件事，对于您来说轻而易举，“傅璟还是那个笑，她一直在笑，笑得就像是佛前一朵莲那样天真，“借赵国河道一用。”
　　“你要这个做甚？”
　　“这条河通往陈国北境，我要带着我的兵回去，回我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