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槐角丸子

3、第 3 章 周

　　周迟第一次看清姜昼的模样，身高到他眉毛，皮肤很白，甚至算得上苍白，清秀的脸上有双杏眼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

　　今天倒是没穿校服，穿的工作服，年龄看着不大，顶多是个高中生。

　　“好巧”，周迟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朝他点点头。

　　问他，“在这兼职？”

　　“对”，姜昼笑了笑。

　　“你是不是上午还在那边的奶茶店兼职来着？”，周迟把手肘搭拉在收银台边缘，上身往前倾，两人的距离靠近了点。

　　“是，打两份工，暑假时间多”，姜昼礼貌回他。

　　“打工小王子啊你”，周迟蛮佩服这小孩的。
　　暑假这么长时间，大部分学生都要玩疯，各种游戏、旅游啥的通通都来，就算是被家长按在托管班里，心里也躁动得很，外面但凡有个什么响动，那个屁股啊是真挨不住椅子。

　　“吃饭没，小心又晕倒了”，周迟怕这嫩生生的小孩又忘记吃饭把身体搞垮了，那可不好整。

　　“吃了，吃了面包”，姜昼依旧眼睛含笑。

　　周迟发现这小孩总是对他笑，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随手抓起两包彩虹糖，结了账，塞一包在姜昼手里，“请你吃糖”。

　　感受着背后黏着的目光，周迟带着几分局促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小孩太礼貌懂事了，甚至对他有点热情，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周迟属于那种你对我什么态度，我就对你什么态度的人，和人相处客客气气，比较舒服，但也拉不近什么距离。周围不怎么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他高冷，事实上他就是觉得别人的热情他处理不来，招架不住。

　　…………

　　到家，整理完明天要上课的资料，周迟抬头发现天都彻底黑了，窗外树上的知了早就歇了下来，看下手机，差不多快十二点。

　　咕咕……咕，肚子响得恰到好处，半下午那晚饭吃得囫囵吞枣惊心动魄，胃里没点充实的饱腹感。
　　为了照顾娇弱的胃，周迟不得不出门觅食，今天的微信步数看来要创新高了。

　　凌晨的街道少了几分嘈杂的喧嚣，北面吹了点冷风，空气里多了几丝凉爽。

　　鬼使神差的，他不知怎的，又走到了之前的那个便利店门口，看到里面低头看书的身影，敲了敲玻璃门。

　　指节轻扣，
　　“嗒嗒”两声，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

　　里面那人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吃夜宵吗？小昼昼”，周迟倚靠在门边，神色有些慵懒地问。

　　姜昼原本无声的眼眸，骤然泛起微光。
　　他抿了抿上扬的嘴角。

　　“吃！”

　　时间刚凑巧，和姜昼对接同事也到了店里，周迟在外面等他换衣服。

　　“哥，我请你吧”，姜昼走出门，穿着一件很薄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

　　“周迟”，周迟突然蹦出一句。

　　“嗯？”

　　“我的名字”

　　“好，知道了，迟哥”，姜昼有点腼腆，指尖无意识地抓了两下衣角。

　　“不用，你叫我一声哥，还能让你请？烧烤吃不？”，周迟和他并肩往灯火明亮的夜市走，边看手机里的攻略，虽然在B市已经上了两年学，他对周边有什么好吃的还真没那么了解，大多数点外卖，偶然碰到好吃的店，之后很长时间则会一直光顾。

　　“可以”，姜昼说着转了下头，看到了周迟线条分明的侧脸，手机屏幕的光撒在高挺的鼻梁骨上。
　　“你也大不了我几岁”

　　“你多大？”

　　“马上17了”

　　“要上高二了吧？在二中读书？”，周迟终于找到一个B大附近美食的安利帖，翻了翻up的主页，确认是本校学生不是广，才仔细看了起来。

　　“嗯，对”，姜昼点点头嗯了声。

　　“行了！就这家”，周迟找到一家东北炭烧烤，评论区评价也不错。

　　两人走了差不多十五六分钟就到了，不远不近。

　　周迟把老板递过来的单子递到他手上，“吃辣吗？”

　　姜昼没立刻回答，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周迟看出他眼神里的纠结，哈哈一笑，“行了，知道你不吃辣”。

　　“能吃一点”，姜昼耳根有些泛红，小声嘟囔。

　　周迟最后点了微微辣，毕竟烧烤没点辣味吃得不带劲，就像喝可乐不加冰，没有灵魂。

　　他们的位置靠外面，临街，不远处也有几桌人热热闹闹的，显得这边略微冷清，不过周迟觉得挺自在。
　　晚风一吹，吹散了白日里的倦意。
　　也吹醒了周迟的大脑，他突然想起件事情。

　　“你跟家里人打招呼了吗？这么晚还没回去？”，现在差不多快两点了。

　　姜昼的反应倒是很平静，甚至波澜不惊得不像个高中生。

　　“没事，家里就我一个人”，姜昼轻声安慰他，让他别担心。

　　“你一个人住这边吗？走读？”，周迟很疑惑。

　　“嗯，…爸妈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姜昼说话时表情很平静，好像并没有觉得难堪或者伤自尊，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少年的身形清瘦，后背依旧挺拔，平日里看人安静带笑，好似感受不到无形中压在他身上的命运的不公，或许看到了，但始终坚强面对。

　　虽然没有说更多，但周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岔开了话题。

　　“那上学的时候呢，学习兼顾得过来吗？”，周迟给他递了串烤肠。

　　“谢谢”，姜昼礼貌接过，朝他笑了笑，露出来尖尖的虎牙，“可以的”。

　　周迟了解了情况，也就放下了心，就是心里有点微微泛起疼意，一个人在这边读书，空闲时还得打工，懂事得让人怜爱。
　　想起自己高中时期的各种叛逆，有点唏嘘。

　　今天吃烧烤他没点啤酒，毕竟身边有个未成年，明天也还有课要上，可不能那么放肆。
　　吃完夜宵，饱腹感给身体带来了暖意，周迟懒洋洋地提出送姜昼回家，就当散步，姜昼也没拒绝。

　　走到了他才发现，
　　小孩住的地方不远，甚至还挺近。
　　就在景瑶小区，六栋。

　　周迟住九栋，两栋楼刚好在斜对角，有点遥遥相望的意味。

　　周迟觉得他俩还真挺有缘的，说不定他上辈子就有个这么可爱乖巧的弟弟。

　　…………

　　放松了一晚上，导致第二天周迟看到眼前叽叽喳喳的学生，脑仁发胀。
　　学生们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像重锤般反复敲打着太阳穴，整个人像被裹挟在噪音里，连呼吸都带着扰人的烦躁。

　　“安静！”

　　今天值班老师不在，这群学生见新来的小周老师面生，说话总带笑，就各种各样的问题全都涌过来，调皮得像群小学生，虽然他们比小学生也大不了几岁。

　　“周老师，周老师，你在哪里上学啊？毕业了吗？”
　　“周老师，你会说日语吗？……”
　　“周老师，你知道……”
　　……

　　周迟应对这群生龙活虎的学生，耗尽了力气和手段，等下了课，拼命干完了今天的教学进度，他也总算切身体会到当老师的不易。

　　上完课还得批昨天的作业，要在教学群里反应进度，甚至招生老师还给他推了几个家长的微信，说是家长着急问孩子的学习状况。

　　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周迟也渐渐适应起来。这工作还有个不错的优点，双休。

　　等周迟处理好上个礼拜零零碎碎各种事情，周末也过了大半。

　　“喂，迟哥，明天有空约个饭吗？”，李利来了个电话，他在寝室里睡周迟下铺。
　　周迟之前刚开学的时候在寝室里住了几个月，跟寝室里的三个室友相处得倒不错，后来他搬出来住，那三个憨憨还激动得拍拍胸脯，提议帮他搬行李，结果看到周迟那孤零零一个行李箱，又都尴尬地回去了。

　　李利是本地人，不过住在B市的县城，离学校还是有点距离。之前他还盛情周迟暑假去他家玩，周迟拒绝了但答应了他约顿饭。

　　“行，刚好明天有空”，周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伸了伸懒腰。

　　“好嘞，那地点我定了哈”，李利提高嗓音，旁边还有好多混杂的背景音，他怕周迟听不清。

　　“可以嘞您，忙您的去吧！”，周迟也提高了点嗓音回他。

　　“OK，啊，对了，那个……多带个……你……介意吧？”，李利又扯着嗓子吼道。

　　“啥？”，周迟话筒被那边的噪音吵得耳朵发麻，“听不清啊！”

　　周迟看了看手机，居然挂断了。想想电话那边的情景，他也懒得拨回去，有啥事明天碰面再说。

　　…………

　　上个礼拜习惯了早八，周迟大周末的也是早早醒了，想起好久没怎么锻炼，就换了套运动服，打算绕着社区外围跑两圈。

　　运动服面料哑光，有撞色条纹，袖口宽松，整体看上去很有型，是周女士之前给他买的，看第一眼就说适合他。

　　确实挺合身的，周迟穿上这套，完全就像个阳光开朗的邻家小哥哥，走在路上倒是吸足了路人羡慕的眼光。

　　周迟带着蓝牙，边跑边听播客，里面主持人的声音还挺性感，发音也很标准，很标准的美式。

　　跑过奶茶店的时候，周迟往里面瞥了瞥，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低着头认真忙手里的活，忍不住笑了笑。

　　有点呆，哈哈。

　　跑完回家冲了个澡，周迟余下的时间都用来备课和学习。

　　大学的学习压力虽然不比高中，但还得持续地学习。英语系的学生平时还得磨耳朵，不磨不行，不然放个假回来，听力倒退几个月前，再好的语感也需要维持。

　　学得差不多，周迟看看时间，抓着钥匙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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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利微信里说不用接，直接发了个定位，在餐厅碰头。

　　周迟回了个OK。

　　他高考完那个暑假就拿了驾照，成年礼周女士送的是一辆车，一辆路虎。

　　平时周迟嫌这车张扬，不经常开。

　　…………

　　“滴…滴……”

　　周末中午的路况略微拥挤，花了近四十分钟，周迟才顺着导航找到地方。

　　李利选的是家日料，周迟看到门口的装潢时有些困惑，这小子之前不是说随便下个馆子，联络联络生疏的室友情吗？

　　来日料店？

　　周迟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进门，报上桌号，服务员引着他往里走。

　　看到李利那熟悉的黑框眼镜以及旁边的陌生女生，周迟终于知道了古怪的地方。

　　李利看到他，半起身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犹豫半晌，周迟还是往那边走去。

　　落座后，他看向李利，眨了眨眼睛，空气一瞬间有些凝固。

　　“啊，迟哥，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我朋友李蕊”，李利边说还边对着他挤眉弄眼，嘿，给点反应啊，不然多尴尬！

　　尴尬，你还知道尴尬，有别人你不知道早说！周迟斜眼狠狠地扫了过去。

　　“你好，我是周迟”，周迟礼貌地朝对面的女生点了点头。

　　“老早就听利子说他有个帅哥室友，今天终于是见到了”，李蕊半是调笑地说。她梳着高挺的马尾，乌黑的头发干净利落，桌子上方的氛围灯往下撒，照得她眼睛隐隐泛光。

　　“哪有”，周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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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下来，三人间的氛围倒也还不错，李利作为中间人忙得团团转，还讲了一些寝室里的糗事，把女生笑得眼角泛泪。

　　周迟要是还看不出来这顿饭是专门冲他来的，那就白活了。

　　李蕊似乎对他有好感，话里话间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离谱的是，李利居然还总是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说完冲他还挑挑眉，眉飞色舞地往旁边示意。

　　周迟，周迟当眼瞎。

　　女生很好，为人礼貌风趣，长相也很优秀，可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具体喜欢怎么样的他也说不上来，但不来电就是不来电，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能改变。

　　饭后，三人走出餐厅。

　　“你俩怎么回去？”，周迟顿住脚步，看着李利。

　　李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啊，是这样迟哥，我这边还是直接去亲戚家，思佳要回市里，你能顺路稍她一下吗？”

　　李蕊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我家跟你们学校不在一个方向。”

　　“没事，这边高新区有点偏，车不好打，我带你吧”，周迟觉得把女生一个人落下多少有些不礼貌，送她回去也安全一些。

　　“行，那麻烦迟哥了”，李蕊没再继续拒绝。

　　和李利在路口分开，周迟去停车场把车开上来。

　　“车不错”，李蕊看了眼车，再看了看周迟，帅哥配好车，着实亮眼。

　　周迟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一路上两人间的氛围也不冷，李蕊思维很活跃，时不时找的话题幽默搞笑。

　　回去的路上车少了些，天也渐渐暗了下来，车里开着空调，周迟把蓝牙接上，放了些喜欢的英文歌，略微放空脑袋，两人都显得放松自在了些。

　　下车时，李蕊回头看了眼周迟，车内的灯微微亮起，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迟哥，虽然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还得说，你真帅！”

　　“没”，周迟无奈地闭眼捏了捏鼻梁。

　　“喜不喜欢，眼神看得出来。”
　　李蕊提了提包，低声嘀咕“不管怎样，我是死心了。”

　　她关上车门，甩了甩马尾，利落干脆地朝他道别，“走了，迟哥！”

　　“诶，再见”。

　　目送她安全回家，周迟收回视线，启动车子，伴着汽车的轰鸣声里离开。

　　…………

　　日落夕阳远远坠在天边，高架道上的车流穿行不息，像一条条各色的丝带，连结着整个地平线。

　　想起今天李利那不靠谱的样子，周迟气不过，打了通电话过去。

　　“喂！迟哥，怎么了，你到家没啊？”，李利一如既往的嗓门响起，带着点无辜的疑惑。
　　周迟语气冰冷，“什么怎么了，今天怎么回事？”
　　“啊？”，李利用力挠了挠头，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啥事惹迟哥不高兴。
　　良久，他灵机一动，“你是李蕊的事吗？”
　　“嗯，吃个饭怎么不提前打招呼？多尴尬啊”，周迟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关了导航。
　　“嗐，我之前不是电话里跟你说了吗？李蕊是我高中同学，她之前看到你照片老早就问你来着，这次刚好提起她就说把她带上”，李利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记得迟哥同意了啊！
　　周迟顿时想起之前那通吵耳朵的电话，好像后面他是说了什么，不过自己没听清就没在意，“哎，算了，我的问题”。

　　“哈哈，没事啊没事，那你俩怎么样？看对眼了吗？”，李利激动地搓了搓手，好奇地问他俩的后续。

　　“没那回事，少来”，周迟斩钉截铁道。

　　“行吧行吧，看来又不成了”，他那哀转叹息的语调活像个老妈子。

　　“好了，李妈，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也不急，以后别这样了”，周迟挂了电话，经过小区前门的步行街，往地下室开去。

　　…………

　　步行街旁昏暗的小巷，路灯发出的光微弱又浑浊，像蒙了层厚灰，勉强照着一小块地面。

　　巷口站着三两人，巷子深处有个瘦削的身影，背着光，面容模糊，看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