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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5 ...

  •   夜色覆着浅水湾的山廓,荣家老宅静卧其中,只有几扇阔大的玻璃窗透出光,黄澄澄的如同置放在黑色绒布上的琥珀。

      远处隐隐传来渡轮的汽笛,闷闷的,衬得住宅四下更加寂静。露台上,静坐着的虞绿微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维多利亚港。

      她侧着头,斜靠在藤椅上,身上的披肩滑下一半,也懒得去拢。从医院回来这一路,她安静得出奇,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手边的红木桌上摊放着一份汇丰证券的确认文件,上面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三亿港币,这是荣绍琛上次惹怒她的赔礼。

      签字的地方,一片空白。

      病房里许行露手腕的勒痕,眼中的死寂,被剥夺的自由,之后被视作玩物的命运……如同一面镜子,在她的脑海里映照出另一个‘虞绿微’,让她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警惕。

      多年前海雾渐散的午后,虞绿微盯着少年的背影,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妈,一定要是他吗?”

      母亲徐槿荣侧过脸来,伸出手,轻轻搭上虞绿微单薄的肩,动作是亲昵的,掌心却带着和窗外雾气一样的散不掉的凉意。

      “没有他,还会有其他人。”母亲的声线平稳,没有半分波澜,“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是最好的。”

      每一个字都清晰,却又轻飘飘的,落进虞绿微耳中,重若千钧。她感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压力,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窗户缝隙里又渗进一股更浓的湿气,直往她口鼻里钻,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视野里少年消失的背影和母亲平静的面容都开始晃动、扭曲。

      “阿微。”

      母亲唤她的名字,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虞绿微眼睛深处,那里有未成形的恐惧,有不愿屈从的挣扎,有对他人的痛楚,统统被母亲徐槿荣精准地捕捉到,又轻描淡写地拂开。

      徐槿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也融进了雾里。

      “这是一场交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字字却如冰锥,凿进虞绿微心里,“双方各取所需。不是对谁单方面的加害。”

      不是加害。

      虞绿微怔怔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海水的棉絮,又咸又涩。

      湿冷的雾气从雕花窗缝渗进来,漫过她僵直的背脊,一直缠绕上她裸露的脖颈,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粘腻的寒意。

      她攥了攥裙摆,指尖冰凉。终于,在那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强忍着内心的挣扎,点了点头,接受母亲的安排。

      虞绿微那时太年轻,年轻到在密不透风的现实面前,竟真的从这冰冷的逻辑里,汲取到一丝诡异的、自我安慰般的平静。

      她想,或许真的是各取所需,只是恰好,是那个人罢了。

      在之后的某些瞬间里,她几乎要相信了当年那套说辞,相信了命运不过是场公平的置换。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不妥协、无人相助的下场。

      湿冷的风吹过露台,缠绕上她的脖颈,与多年前那个午后渗入骨髓的寒意一模一样。

      当年那句“不是单方面的加害”,不过是这场漫长祭礼中,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句谎言。

      所谓的权贵名流,不过是金玉缀饰的斗兽场,内里的倾轧不逊于任何一场野兽间的撕咬。一切都可能成为棋盘上的棋子,包括婚姻、子嗣……为达目的,用上一些腌臜手段,也不无可厚非。

      夜风吹得露台一侧的纱帘微微鼓动,远处维港的灯火在虞绿微空洞的眼底明明灭灭。

      桌案上的文件被吹得簌簌欲飞,边角不安地翻动着。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将滑落至臂弯的羊绒披肩拉回她肩头,随即一杯红酒被搁在了微颤的文件上。

      荣绍琛在她对面的藤椅坐下,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怎么,”他的目光在空白签名处停留一瞬,将酒推至到虞绿微面前,“是对这份赔礼不满意?”

      虞绿微接过酒杯,指尖微凉,短暂地擦过他的皮肤。“荣生一向大方。”她语气如同一潭死水,听不出太多喜悦。

      她拿着酒,没有立即喝。

      “吓到了,”姜绍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人刚被阿明带回来,一时不能接受,走了些极端也正常。”他说得轻描淡写。

      虞绿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然后,荣绍琛听见她说出:“不愧是17岁,就能干出丧心病狂的事。”

      荣绍琛脸色骤变,“阿微!”脱口而出的低喝,撕碎此刻温馨氛围。

      裴敬明17岁的秘事,封存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裴家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那件事抹平,他是少数知情人之一。这些年,所有人都默契地扮演着遗忘的角色,直到今晚,虞绿微轻描淡写地揭开了封印的一角。

      有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一旦被撬开一丝缝隙,涌出的寒气,便再也难以阻挡。

      “祸从口出,你知道的。”

      虞绿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根本不在乎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什么麻烦。

      酒液冰凉,滑过喉间,带着一丝清醒的麻木。

      “怎么,”虞绿微反问,语气依旧平淡,“私下说说都不可以?”

      她将酒杯重重搁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杯中的酒液激烈地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文件纸张上。

      荣绍琛蹙眉,今晚的虞绿微心神不宁,话里话外总是带着刺,跟以往的她很不同。

      明明她就在自己的眼前,却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

      他与她共享豪门秘事,是因为虞绿微是未来荣绍琛的妻子,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

      所以有些事情要学会装聋作哑,才好。

      荣绍琛掠过她沉静的侧脸,看向远处海面上零星闪烁的渔火。

      “宁卿怀孕了,他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提起,“三个多月了。”

      虞绿微猛地抬头,“谁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沂。”

      乔宁卿和裴延沂的纠葛,她略有耳闻。

      当初得知乔宁卿与自己退婚,是因为裴敬明做的混帐事,这位做事严谨的裴家长孙,不惜以下犯上,专程飞到香港将裴敬明这位小叔叔揍了一顿。之后,则是扩充海外市场。

      但发展到这一步,还是出乎意料。

      “宁卿发现自己怀孕时,为了安全,她选择了一家新开的私立医院,用假身份登记预约检查。”荣绍琛继续说,“但阿明早已在苏黎世几家顶尖的私立妇产医院投资,成为重要的捐助人,当天阿明就收到了通知。”

      “他派人将宁卿的怀孕报告送到了乔家。”荣绍琛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同时也将阿沂正在寻找的产科专家消息散播出去。“

      虞绿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杯壁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在故意制造裴乔两家矛盾,逼裴延沂回国。”

      荣绍琛赞赏说一句,“聪明。”

      “那裴敬明是怎么发现孩子父亲是裴延沂?”

      夜风更凉了一些,吹动了虞绿微披肩的流苏。

      “从头至尾,都是阿明设计的。”荣绍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慕尼黑那晚的庆功宴,酒是特供的,连他们两人进入同一个酒店房间,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虞绿微皱眉,“可怎么会暴露许行露的行踪呢?”

      “宁卿的孕期反应很严重,需要定期就医和特殊药物,医生建议她留在苏黎世待产。阿沂回国处理这件事情。临走前,他安排了双倍的安保,以为万无一失。”

      “可他不知道,阿明的人早已布控在医院。”

      “两周前,宁卿出现先兆流产的症状。”荣绍琛的声音毫无波澜,却让虞绿微脊背发凉,怎么会这么巧合。

      “院方在初步检查后,要求有担保人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否则无法接收。”

      “宁卿发现自己被孤立了。”荣绍琛继续说,“电话打不通,邮件没回复,连平时每天上门检查的医生也不见了。她试着联系阿沂和乔家,但所有国际线路都打不通。”

      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人,在异国他乡,突然失去所有支持,连求救都找不到门路。

      “那乔家呢,他们留女儿独自在国外生子?”虞绿微最终问道。

      “乔家还不知道全部真相。”荣绍琛接话,“他们只知道女儿在苏黎世怀孕了。裴敬明主动联系乔老爷子,表示愿意协助处理,扮演一个关心侄子骨肉的好叔叔。”

      从通讯中断到医疗危机,环环相扣,没有一件能直接追溯到他,但每一件都在逼许行露主动暴露。

      裴敬明安排了这一切,却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

      “最后宁卿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联系许行露去医院,为自己做担保。”

      “在那一则邮件发出去后,阿明就已经找到了许行露,但他没有去找,而是等她自己出现。”

      最精巧的陷阱,是让猎物自己走进去。

      在医院病房,三年未见许行露,裴敬明没有胁迫,没有威胁,只是坐在那等着她。但许行露知道,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逃亡游戏就结束了。

      “权力让人显露本性。”荣绍琛话锋陡然转厉,像尖刀划开皮肉,“阿明做事狠辣,不留余地。以前年少时裴老爷子还能管制一二,可现在裴家在港产业全部由他掌管,几乎没有人可以制衡他。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这些年阿明一直没对乔宁卿动手,这次又饶了一大圈。”荣绍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虞绿微指间那枚钻戒。

      “他忌惮的不是裴延沂,是她背后的乔家。”

      虞绿微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月光被乌云遮蔽,花园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惨淡。

      “真是……一局乱棋。”虞绿微最终轻轻评价了一句,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露过多的好奇,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聆听者和局外人的分寸。

      荣绍琛看着她,夜色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映着远处的光点和近处的他,深不见底。

      “是啊,”他附和道,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所以,还是我们这里清静。

      荣绍琛颔首,放下酒杯,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阿微,不要为了别人惹得自己一身腥,不值得。”

      虞绿微迎上他的目光,她自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他不会为她的心软,轻易得罪裴敬明。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权力依附的人,命运是可以轻飘飘地被改写、被掩埋。

      虞绿微再次看向那份文件,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晰可见。

      在羽翼未丰之前,她需要资源和人脉,在这个金丝笼里,练就更强的喙与爪。

      她没再说话,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仰头,将桌上的半杯玛歌一饮而尽,砖红色调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在她眼角逼出一抹潋滟的红雾。

      荣绍琛想起年少时的裴敬明,那个在裴家阴影下沉默隐忍的少年,对许行露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那时的喜欢是青涩的,笨拙的,甚至带着自卑。情感早已扭曲成偏执的占有,裹挟着权力的獠牙。

      虞绿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脚,眼神深处的风暴并未完全平息。

      她站起身,羊绒披肩滑落在地,她也懒得去捡。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睡袍紧贴身体,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线条。

      “你们是一样的人。”她毫不留情地拆穿荣绍琛。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内,单薄的背影挺直。

      刚踏入香港的裴敬明,未出三月就敲碎帮派元老的头颅,骨裂声中,帮派黑账被荣绍琛点燃,在两人注视下一点点吞噬殆尽。当染血的印章被递交到裴敬明掌心时,裴家在港的非法产业已完成第一步漂白。

      次月,荣氏集团的董事会上,位居客位的荣绍琛将审计报告推至主位,同一刻裴敬明的枪口已抵在叔父的后脑,满堂元老也在无声威慑下签署股权转让书,荣家权柄至此完成易主。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逐一点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明灭不定,像这场博弈中每个人摇曳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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