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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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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渐离远远便见苏媚儿被众人围在中间,脸色白得瘆人,唇瓣毫无血色,身子还在微微发颤,那白绝非寻常受惊的苍白,倒像浸了寒潭的纸,透着凉意渗人。她目光一凝,恰好瞥见苏媚儿垂在身侧的手从袖中露了半寸——那是只惨白得毫无肌理的手,指节僵硬,掌心赫然嵌着一枚墨黑圆点,正是此前几桩命案里,死者身上都留过的诡异印记!
花渐离心头一沉:是鬼魅,附在了苏媚儿身上。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苏媚儿”忽然抬眼,嘴角竟从唇角开始,猛地向耳后裂去,扯出一道狰狞的弧度,眼尾也跟着斜挑,淬着阴戾的笑。不过一瞬,她又敛了那怪异神情,手指慢悠悠拢住袖口,将那只惨白的手掩到手腕之下,脚步极缓地向后退,每一步都透着刻意的慌乱,眼底却藏着算计的冷光。
花渐离心下了然,这东西定然要发难跑路。可她心头暗忖,自己如今只恢复了一成灵力,硬碰硬怕是吃力,可转念想起三十分钟后,傅无恙、傅羌笛带着救兵便到,当下咬了咬牙,眼底翻涌着战意——先拖着,耗到救兵来!
“苏媚儿,你站住!”
花渐离一声低喝,身形已掠出,那“苏媚儿”闻声,哪里还装什么柔弱,身子骤然化作一道黑风,竟比寻常鬼魅快上数倍,直往城外的小树林窜去。花渐离足下一点,离影破风冲施展到极致,两道身影一黑一影,在街巷间你追我赶,带起的风卷着落叶,转瞬便扎进了密不透风的林子里。
花渐离足尖刚沾林地,茶色眼眸骤绽金光——阴阳金瞳·观煞眼!一道金色网丝破空飞射,正是金童缚灵网,悄无声息缠向鬼魅周身窍穴,眼看就要锁死其鬼脉。
她不敢松劲,指间诡丝暗凝如钢针,缓步朝网中身影走去。忽听头顶风裂如帛,鬼魅竟以鬼啸穿风破网而出,黑风裹着幽风裂影的寒芒直劈而下!花渐离早有防备,诡丝缠骨阵急缠而上,“嘶啦”一声缠住风刃,却被震得指尖发麻——一成灵力,竟连风刃的寒劲都压不住,指节瞬间泛白。
风刃骤然扩大如盾,劈得周遭树木轰然断裂!她咬牙抽出血花裹尸伞,伞骨撑开的刹那,体内灵力如泄洪般狂耗,“嘭”的一声硬接下这一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
鬼魅桀桀冷笑,千丝锁魂网如潮涌来,缠向她四肢:“阴阳金瞳、血花裹尸伞……果然是无上鬼尊花渐离!”
花渐离拭去唇角血迹,挑眉整理了下染血的衣襟,语气漫不经心却藏锋刃:“是我,那又如何?”
“万鬼焚身——!”鬼魅再发杀招,鬼火缭绕的利爪直扑面门,指尖带着蚀骨寒气。
花渐离指尖焚符蚀骨印翻飞,纸人应声而起,正是指印召阴兵,团团围住鬼魅撕咬,她笑声清脆却淬着冰:“和你有关?就凭你,还没这本事。毕竟啊,鬼魅大人,当年可是被我挫骨扬灰的!”
“你如今只剩一成诡力,不过强弩之末!”鬼魅被纸人咬得肩头淌血,恼羞成怒间祭出鬼刃裂魂,一道漆黑刃气破空而来,“噗嗤”一声径直钉穿她的肩膀,将人死死钉在树干上!
花渐离闷哼出声,鲜血顺着鬼刃往下淌,浸透红衣襟,顺着树干蜿蜒成河。她想抬手,肩膀却被鬼刃钉得发麻,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钢针在啃噬骨头,视线开始发花。
鬼魅狞笑着踏前一步,发动最终杀招——鬼泣龙卷!黑风旋卷成柱,无数鬼爪似的风刃从龙卷中射出来,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让你尝尝凌迟之痛!”
风刃割破皮肉的“嘶嘶”声不绝于耳,脸颊、手臂、腰腹,无数伤口瞬间炸开,鲜血飞溅在落叶上。她想催动诡丝,灵力却如断线风筝般散佚,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刃一次次撕开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里,肉沫混着血珠往下掉,连呼救都发不出,只能咬着牙强忍,齿间渗出血丝。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过来,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皮肤火辣辣地疼,骨头却冷得发僵,视线里的鬼魅越来越模糊,只剩那狰狞的笑在耳边回荡。
“不……”她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猛地催动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血花裹尸伞骤然爆发出刺眼红光!
伞骨狂震,血花锁魂杀发动!漫天绯红花瓣簌簌落下,看似绵软,却带着割裂皮肉的锐度,织成密不透风的锁魂网,“唰”地缠上鬼魅四肢,硬生生将它从龙卷中拽出来。花瓣贪婪地吮吸着鬼血,层层叠叠裹住其身躯,如同一方艳烈的裹尸布,越缠越紧,听得见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鬼魅惨叫着倒地,身上伤口深可见骨,鬼血汩汩往外冒,只剩苟延残喘的力气。
花渐离猛地咳出一大口血,鬼刃从肩膀脱落,她缓缓从树上滑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又撑着树干勉强站起,身形摇摇欲坠。茶色眼眸半阖,脸上、衣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顺着发梢往下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昔日强攻的锋芒彻底褪去,只剩一身狼狈不堪的脆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却仍倔强地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染血的浅笑。
凛冽的风刃割碎了最后一层护体灵光,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花渐离眼前阵阵发黑,血花裹尸伞的红光倏然熄灭,伞面收拢,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没入她眉心。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从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中飞速流逝。
视野开始摇晃、颠倒。
身下是鬼魅濒死的残喘和浓郁的血腥,头顶是破碎树冠间漏下的、冰冷惨白的月光。
要碎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
支撑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她像一片彻底枯萎的、染血的花瓣,从树干上软软滑落,朝着下方狼藉的战场坠去。
——就在这一刻!
“铮——!”
一道清冽到极致、也孤寂到极致的弦音,毫无征兆地划破血腥的空气,贯穿了整个夜色!
皎月当空,清辉如霜。
林间空地边缘,一袭不染尘埃的素白身影静静矗立。月光流淌在她身上,为那身庄严肃穆、绣着暗银云纹的宽袖法袍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长发如墨,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莲冠之下,几缕银丝流苏自鬓边垂下,随风微动。脸上覆着的白纱严密如初,只露出一双比月色更清寒、比琉璃更浅淡的眸子。
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琵琶通体如枯骨般惨白,非金非玉,线条冷硬肃穆,没有丝毫风尘气,唯有历经岁月与生死淬炼的沉寂。正是令邪祟闻风丧胆的寂法玄音·枯骨琵琶。
傅砚修的指尖落在弦上。五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此刻在月光与白骨的映衬下,近乎透明。那指尖看似轻柔一拨——
“琤——琤琤——!”
琵琶声不再清冽,骤然转为无数细密、尖锐、直刺魂魄的音针!它们无形无质,却精准地避开一切生灵,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钻入地上鬼魅的七窍、伤口、乃至每一缕残魂之中!
“呃啊啊啊——!!!”
鬼魅发出非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凄厉惨嚎。那声音的痛苦远超肉身凌迟,是魂魄被寸寸割裂、被至纯至净的寂灭之音彻底“洗涤”、湮灭的极致痛楚。
“哈……终于解脱了……喉间溢出破碎的笑,血沫顺着唇角淌下,眼底是积年的疲惫与疯狂交织,“可你们……也别想好过——这盘棋,从来就不止我一颗弃子啊……
它残破的身躯剧烈抽搐,黑气疯狂逸散,又在音波中化为虚无。
花渐离瞳孔一缩。
“是寂法玄君!”
“玄君来了!”
傅无恙和傅羌笛惊喜的呼喊声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崇敬。
而此刻,正从半空中坠落的花渐离,心脏却像是被那琵琶声狠狠攥住,又猛地擂起了重鼓!
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声,又快又响,撞得她耳膜发疼,撞得她眼前那抹月光下的白影都模糊了。
傅……砚修?她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完了,是死对头!最麻烦的那个!
她现在一根手指头都能捏死我……
恐慌、意外、久远记忆带来的复杂心悸,以及身体重伤后不受控制的虚弱,混杂成一股滚烫的气流直冲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指尖在发麻,坠落的身体更加绵软无力,连思考都变得滞涩。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检测到高纯度‘寂灭’能量击杀‘鬼魅’。”
“血花裹尸伞吸收‘寂灭’能量及鬼魅残骸精华,品质提升,觉醒新特性:【寂灭红莲】。”
“检测到关键物品:【鬼魅·心骨碎片】。此为‘混沌八卦图’缺失碎片之一,集齐十片可修补裂纹,稳定体质。”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飞速划过,但花渐离此刻哪还有心思管什么伞什么碎片?
“噗。”
轻不可闻的一声,她落在了一堆相对柔软的、被血浸透的落叶上。
重伤和极致的紧张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降至冰点。那股独属于“密钥者”的、带着清甜气息的菡萏之香,再也无法压制,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花苞,丝丝缕缕,颤颤巍巍地弥漫开来。
她自己并未完全意识到,只是本能地、怂怂地蜷缩了一下。
落在傅砚修清冷无波的眼眸里,便成了这样一幅景象——
狼藉血腥的战场中央,那堆暗红的落叶上,悄然“生”出了一朵极其娇嫩、极其脆弱的浅粉色菡萏。花瓣上还沾染着未干的露珠(或许是血珠),在凄清月光下微微颤抖着,一抖,一抖。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
傅砚修琉璃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枯骨琵琶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鬼魅的残躯已彻底化为飞灰,只剩一点苍白碎光(心骨碎片)悄然落地。
可她的心神,却全被那朵不该出现在此地、此刻的“小花”攫住了。
菡萏……香气……
不可能……
百年了……她早已……
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否认,理智构筑的高墙坚不可摧。那场万鬼焚身,四家共鉴,魂飞魄散,是她亲手……不,是仙门共同确认的结局。
可血脉深处,那沉寂了百年、几乎被她遗忘的“锁心者”本能,却在接触到那缕微弱香气的瞬间,轰然苏醒!像冰封的熔岩找到了裂口,疯狂地涌动、咆哮、渴望!
那只刚刚弹出诛杀鬼魅之音、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手,此刻,指节微微绷紧。
鬼使神差地。
在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意志驱动下,那修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近乎诡异地在琵琶弦上反向一勾。
“嗡……”
一道与先前寂灭之音截然不同的、低沉温润的弦鸣响起。
无形的音波化作最精纯柔和的治愈灵力,如月华流淌,又如温泉包裹,精准地、轻柔地拂过那朵颤抖的小花。
“嗯……”
花渐离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楚和舒适的呜咽。那股灵力太熟悉了!是独属于“锁心者”傅砚修的、清冽又温暖的檀香气息,霸道又温柔地钻进她每一个疼痛的伤口,滋润她干涸的经脉,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像坠入了由冷檀香织成的云锦,安全,却让人窒息般的头晕目眩。
是她的气息……更浓了……
好晕……
小花(花渐离)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疼,是怕,还是那过于亲密的“锁心者”气息带来的、源于本能的战栗与吸引。
傅砚修站在原地,白纱下的唇线抿得死紧。琉璃眸中仿佛有冰层在裂开,其下是翻涌的惊涛。那朵小花……那气息……太像了。像到让她坚固的道心产生了一丝裂隙。
想触碰。
想确认。
想知道那花瓣是否如记忆中般柔软。
想……抚平它的颤抖。
这个念头如此陌生而强烈,驱使着她,竟然缓缓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抱着琵琶的手未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微微抬起,指尖朝向那朵小花,似乎想要隔空抚摸,更似想要将其攫取到掌心细看。
“玄君!”
傅无恙清脆中带着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凝滞的气氛。
“那鬼魅的骨头……消散后好像有点不对!似乎……少了最核心的一块?是不是被什么法器收走了?” 傅羌笛也上前一步,语气谨慎地补充,目光警惕地扫过狼藉的战场,自然也掠过了那朵显眼又突兀的“小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此刻鬼魅残骸的异状更值得关注。
她们的打断,像一盆冰水,让傅砚修骤然清醒。
抬起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即缓缓收回,重新落在琵琶弦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稳。
她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那朵似乎因为惊吓(或别的)而蜷缩得更紧的小花,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惊疑与那诡异的吸引力。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嗓音透过白纱,听不出任何情绪,“仔细检查。鬼魅之物,不可遗留。”
她的视线终于从小花身上移开,转向傅家姐妹和狼藉的战场,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寂灭无情的寂法玄君。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那鬼使神差的一抹治愈之音、那几乎失控的靠近,都只是月下恍惚的错觉。
只有那朵侥幸“逃生”、还在傅砚修残留的檀香灵力中微微发颤的“小菡萏”知道——
百年孤寂的冰层之下,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融化,便再难冻结如初。
宿命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了微不可闻却又无法阻挡的、再次咬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