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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重启 原来,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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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深的黑暗之中,钟玄朔听到外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还能救吗?”
“心脏破裂,没救了……”是一位男医师的声音,“他的体格很强悍,但心脏上原本就有多道旧伤,这一次受伤已远远超过了自愈的极限……”
“仙子,恕我直言,您这么为他吊着一口气……只是徒劳……”一个女医师在说话,“再这样下去,您也会伤及自身的。”
“放弃吧……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再这么透支灵力了……”
…………
“你要救他?做不到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起死回生,但他自己都已经死了。”一个极冷淡的声音道。
“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知道。”
“算我求你。”
“……你竟为了他求我?你知不知道,那人要是活着,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千刀万剐,抽筋扒皮,让他永无来世!”
…………
不知过了多久,钟玄朔嗅到了一阵清新的花香,同时,心口好像流入了一道温暖的涓涓细流,随着它流遍全身,身上各处的疼痛渐渐消失,他终于不再感到疼痛,陷入了极深的沉睡之中。
莲香入梦,托着一缕游魂在世间游荡,他的意识附着在其上,行为和去向都不受控制,不知飘了多久,终于在某处停下来。
这里是一座山崖。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看到崖上有一个人正在用剑挖地。
悬崖上的泥土很硬,那柄剑很细,远没有铁铲顺手,但那个人还是一下一下地挖着,仿佛不知疲倦。
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钟玄朔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会认不出那人是谁……
这是南麟山,前世他的葬身之地,他的尸体躺在地上,已经凉透,而白烬,正在为他挖掘坟墓。
游魂挂在一棵树的树梢上,距她不远。钟玄朔想靠她更近一些,可游魂不受他控制,他只能以这一视角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天边的最后一缕光芒被黑暗吞没,白烬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远方。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死寂。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绝望的神情,只看一眼,就觉心如针扎般痛起来。
而后,她继续机械而麻木地挖土,当挖到灵剑无法受力之处,她就跪坐在地上,用双手刨开泥土……地上渐渐出现一个大坑。
她的手上早已磨出了鲜血,眼中满是血丝,却仍没有停下。
“别挖了……别再挖了……”他呐喊,他嘶吼,他奋力挣扎,可他只是一缕无形的游魂,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她以这种自伤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坑里的土挖出。
终于,当地上的坑大到足够容纳一人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从坑中爬出,缓缓地走到不远处停放着的尸首旁。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但还是用尽全力将他抱起,走向坟墓,将他轻轻放置在其中。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钟玄朔看得分明,她的眼中尽是愧色。
为何会愧疚,她为什么要愧疚?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承受了他所有的误解和仇恨。是他的指责,逼着她相信了自己就是凶手的,是他的死亡,单方面宣判了她的无期徒刑,是他,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他,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上天让他在弥留之际见到这一幕,是因为不忍看到她被他如此误解和伤害,所以特地让他亲眼看到,在他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吗?
白烬填土平坑,没有立碑,亦没有为这个坟茔做任何标记。她似乎只希望他能永远不被打扰地长眠于此。
做完这一切后,她应是累极了,席地而坐。
山里的夜色是一种浓稠的黑,几乎要将一切活物都挤压、吞噬。白烬一动不动地在坟茔旁坐着,如一座石像。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尸体是白烬收敛和埋葬的。更不知道,她是以这样近乎绝望的精神状态,做完了这件事。
他曾恨她从未在乎过自己,可若是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回去……不值得……他就是个眼盲心瞎的混蛋!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难过!”他大喊着,可游魂无法移动分毫。
夜里那么冷,她会着凉受冻。她背负着那样深的恨,她会伤心自责,肝肠寸断。
快离开……他恐惧得无法自已。
可是她在他的坟墓边坐了一整夜。
终于,黎明到来,天边露出第一缕天光,很快,朝阳冲破云层,阳光驱散了山间弥漫的血气。
白烬终于动了,她抓起地上的剑。
钟玄朔紧张起来,挣扎想要控制自己,想要她离开时跟在她身边。
然而下一瞬,他看到白烬举起了孤光,往心口刺去。
他目眦欲裂,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疯了一样地向前扑去阻止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他仍只是一道无形的游魂,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什么事都做不到,就连他的视野都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颤动分毫。
“不!不要——”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烬三次将孤光刺入心口。到最后一次,她的手臂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可刺入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三剑入心。
口角溢出鲜血,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天地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北面高空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穿过云海,往此地赶来。
是极北之地的海蛟。
它远远看见了山崖上的情形,高昂头颅,发出一道长长的悲鸣。
就在此时,天地震动。
大地和山体剧烈起伏,像是地下有只翻腾的巨手,天光云影扭曲变形,天幕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束光从裂口中照下来。
海蛟停下,又发出一声悲鸣,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游魂不受控地远离悬崖,向蛟的方向飞去,任凭钟玄朔如何嘶吼和挣扎都无法停下。他只能看着悬崖之上她的尸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他的意志依托这缕游魂,最终来到海蛟身上,随着它一道飞向天幕的裂口。
前世的一切都被留在了他的身后。
视野暗下来,四周一片黑暗,可白烬举剑自戕的一幕却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放。他只是一道意识,明明没有心,可是却能感到心口的绞痛一波波地袭来。
原来,时间是这样重启的。
原来,他欠她的,远远不止四剑。
………恐怕,万死难还。
*
钟玄朔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但在心口发现那朵红莲时,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释。
白烬与红莲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联系,她以红莲救他,所以他才会在最深的梦中看到前世的她。
海蛟之所以能长这么大、之所以带着前世被他刺伤留下的疤,是因为它在前世行将崩塌之时飞入了天幕的裂口,逃脱了时间。海蛟是这世间除了他们二人外第三个穿越两世的生灵,亦是唯一以同一具躯体历经两世的生命。
散落在天地间的游魂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可或许是因为红莲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与他骨血相融,心意相通,令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游魂就是红莲和白烬之间的关联——或许,它们曾是她的一部分,因某种原因四散在天地间,在前世时间重启之时被海蛟收集,又被它带到这一世,放在了红莲之内。
现在,红莲在他的心口静静地盛开着。他的体内也有她的东西了。
屋外的侍者听到动静,进来查看他的身体情况。他询问白烬的去向,侍者如实道:“仙子去上界了。”
他踉跄着跑出屋外,发现自己住在凝光殿旁边的偏殿中。
他抬头看向天空的方向,心中升起深深的思念、愧疚和担忧。
*
白烬始终觉得无归海神兽暴动一事有异,在桑歧城之战平息、钟玄朔情况稳定之后,便立即前去上界,想要了解更多情况。
这一次上界,她先去见了明帝,双方客套交谈了一番,期间白烬表明来意,只说自己要去同白酩商议军务,没有提及真正的目的。见到白酩后,她首先询问了神兽暴动的情形,并未从他的话中发现明显异常。于是,在离开战神殿后,她隐匿身形,独自前往无归海。
云海中,一只海蛟若隐若现,飞快地朝她飞来。
白烬向它招了招手,片刻后,海蛟停在她面前。
“阿蛟。”她问,“近来可好?”
海蛟兴奋地摆了摆头,发出一声低吟。
白烬摸摸它的头,“高兴就好。
“带我去无归海。”
在白烬经由极北之地和天外之地之间的通道回来时,海蛟告知了她一件重要的事:它曾见过浊和一个叫做叶真的人在一起,而现在,浊的气息它早已感知不到,但叶真的气息并未消失,所以他一定还存活于世间。
厉澜夜告诉过她,灵溯派的浊气就是叶真放置,凭此线索,白烬可以确信叶真同浊认识。她在上界打探过叶真的消息,得到的消息却是他早已经陨落,这与海蛟的感知全然相悖。
后来她忙于建军、备战,没有时间深入调查。
直到,她听闻无归海中神兽暴动,才想起,当时上界之人告诉她:叶真陨落于无归海暴乱的神兽群中。
必须要前去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