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救命 最后她才开 ...

  •   苏桥雪转身,毅然决然地往下走去。
      等她回到身边,陈妄才举起信号弹,拉开铜环。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人屏住呼吸,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苏桥雪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六十。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声爆炸连成一片,分不清你我。像是天塌了,地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冲出来,把这世界生生撕碎。
      山石崩塌,烟尘腾起,遮天闭月。
      漫天沙石飞扬而起,巨大的石块从山体剥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滚落下来,砸进湖里,激起冲天水柱。
      众人回头狂奔。
      苏桥雪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火焰在眼底燃烧。
      她仿佛回到了那片被战火燎过的焦土。
      多年前,她随军去过中东,那个场景、那个味道她至今不能忘记。
      那些横七竖八被烧焦的尸体,完整的不完整,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大的小的,硝烟味、血腥味、腐烂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捂在口鼻上,怎么都挥之不去。那味道钻进鼻腔、喉咙、肺里,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望着那片被炸塌的山,望着那些滚落的巨石,望着那腾起的烟尘——
      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
      一样的硝烟味。
      一样的断壁残垣。
      一样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那些人。
      这就是火药的威力,只要火药足够,别说一座山,就是一座城,也只是顷刻之间。
      她早该知道的。
      随着这一声响,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也跟着这座山塌了。

      陈妄定定地看着她,她眼底一直坚持的东西,不见了。
      从她到军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眼神更沉了,依旧笑着,却再没了那一抹明媚,还是眼角流露出的肆意,也消失了。
      此刻的她,像被什么东西捆绑,又像是心底某一些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伤痕累累。
      天枢说,普南寺一夜之间,一个不留,那是她下的命令。
      她烧了太庙,困了太后,帮他稳住了京城。
      他恍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个世界,没有杀戮,没有阴谋,她说她是医者,救人是她的天职,可却为了他,打破了心底最后的底线,成了那个手握刀剑杀人之人。
      陈妄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攥得生疼。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的背影——那么瘦,却那么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以往的她,虽也冷峻,可眼里有光,后来的她看着他的时候,笑得眉眼舒展,她每次都只唤他“陈妄”,清清脆脆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却像裹着蜜。
      那眼里的光,是他灭了的。
      他将她卷入朝堂诡谲,将她卷入这场战争,她为了他放弃回家的机会,而他好像什么都没为她做过,却一味地期待她不要离开。
      他这样的人,她会不会后悔?后悔曾经做那样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缩紧。
      他怕了。
      可他此刻怕了。
      怕她说后悔。
      怕她收回那一眼。
      怕他好不容易守来的月明,就这样从他指缝间滑走。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那样的紧,又是那样的疼,一时分不清是她在抖,还是他在抖。
      苏桥雪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胸口。
      风掠过湖面,带着烟尘的气息,火光渐渐暗下去。
      最后,凝在她的眼底,凝成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李谦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将军!将军——!”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身满脸都是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填平了!真的填平了!我们可以渡河了!”
      陈妄没有动,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望向了那片烟尘。
      良久,她缓缓站直了身体,淡淡地开口“去吧。”
      说完,便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寂,却又倔强。
      苏桥雪回到营帐内。
      将自己埋进被子。
      外面,人喊马嘶,号角连天,拔寨起营的喧闹一浪高过一浪。湖那边,应该是开始渡河了。
      可这一切——
      好似与她无关。
      她只是蜷在那里,被子遮住了光,遮住了声音,遮住了被她亲手炸平的山。
      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了那十八张脸。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前的光从亮到灭,又从灭到亮,始终没有人进来这个营帐,外面的人喊杀,奔跑,喧闹,一波又一波,直到渐渐安静,于她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她偶尔睡着,再惊醒,又睡着,又惊醒。
      睡着的时候,兵荒马乱,惊醒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直到——
      “王妃,救命——”,是季伤的声音,急促、撕裂,还有从未有过的慌张。
      苏桥雪睫毛颤了颤,但没有动。
      “王妃,从水中捞起来一个人,全身多处伤,我救不了,救不了——。”
      苏桥雪缓缓坐起来,她看着那道帘子。
      外面,有人在等她救命。
      对,她是医生,外面在打仗,还有很多人等着她去救。
      她掀开被子,站起身,冲出了营帐,帐帘掀开的那一瞬,外面的喧闹、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灼,一起扑面而来。
      她脚步一顿,墨玉就站在帐外,肩上挎着她的医药箱,立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见她出来,墨玉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忙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季伤见到苏桥雪,急急上前,甚至顾不上其他,抓起她的手便跑,“王妃,救命要紧。”
      苏桥雪被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营帐,越过一堆堆篝火,绕过一群群伤兵。墨玉拎着药箱紧跟在后,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人在哪儿?”
      “那边,水边抬下来的!”季伤的声音都在抖,“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全身都是血,骨头露出来,人还活着,可我不敢动,也不知从何下手——”
      苏桥雪没有再问,只是跑得更快。
      水边临时搭了个棚子,几个士兵围在那里,见她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桥雪走进去,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凳,木凳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衣服破烂,露出大片大片的血肉。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戳出皮肉。左边脸颊到脖子,是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纹理。
      他的眼睛闭着,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
      苏桥雪迅速走过去,接过墨玉递来的医药箱,穿戴整齐,烈酒消毒,便快速上前,先检查口腔内有无异物,呼吸浅快,一侧胸廓饱满,左侧浊音,右边鼓音,怕是有张力性气胸,脉搏细速,四肢湿冷,有休克症状,伸手接过季伤递来的灯烛,瞳孔等大但反应迟钝,刺痛有反应,全身多处破片伤,骨折,烧伤。
      这是在火药中心才会有的伤,苏桥雪心下一凛,他是那十八人之一?
      来不及细想,救人已经成了她的本能,“针”。
      墨玉递上最长的那根银针,苏桥雪找到第二肋间,收起针落,一声极轻的气流声,那人的胸廓,慢慢平复下去。
      解决了气胸,又在大腿根部血液外涌的地方,扎上一根布条,缠绕两圈,打个死结,叮嘱墨玉记住时间,半个时辰后,解开布条,没有活动性出血后,重新包扎。
      随即抬起他的双腿,垫高。
      最后她才开始处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戳处皮肉的骨头,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摸到断端,感受了一下方向,然后她用力一拉,那本该昏迷之人,身体猛然一颤。
      断骨对合,用墨玉递来的夹板,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固定。
      最后冲洗伤口,一坛又一坛的烈酒,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石,泥沙,随着酒液冲出来一些,剩下的,她只能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夹出,那些沙石,有的浅,用镊子便能夹出,有的深,需要用刀尖划开皮肉,才能看见。
      苏桥雪站在那里,弯着腰,从始至终两个时辰,她的手依旧稳稳的,身子即便僵硬,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左边脸颊到脖子,背后的皮肤都是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肌肉纹理,有的地方已经碳化。
      吩咐墨玉端来的凉水,苏桥雪用布巾蘸了水,轻轻敷在那片焦黑下。
      季伤有意接过,让她休息片刻,可苏桥雪并未开口,只是一味地做着重复的动作。
      又是半个时辰,苏桥雪才用干净的棉布轻轻盖在那片烧伤上,恰好有人端着一碗温盐水跑进来,她接过,用布蘸了少许,润湿那人干裂的嘴唇,然后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他下意识地吞咽,苏桥雪不禁稍稍松了一下口。
      处理好伤口,她便看着那个人,胸口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很弱,但清晰。
      做好这一切,苏桥雪才跌坐在墨玉搬来的凳子上,满手是血,浑身是汗,她的目光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
      他的脸被纱布盖了一半,露出的另一半也是伤痕累累,几乎认不出是谁?
      可她认得他。
      十八个人里的一个。
      她心里祈祷,一定要活着,求你,一定要活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